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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黄白游
皇帝拳头倏然攥紧。
一阵风吹过,蜡烛上的火苗被吹得颤颤巍巍。男人眉骨高深,他面孔冰冷的垂下,面无表情的打量面前人。
大夫道:“草民行走过五省九州,最擅长治疗的就是魇症。”
“魇症可以粗浅的分为三类。第一种邪扰侵神,为外邪入体、痰火内扰、肝郁化火,对于此种魇,服用清热化痰、镇惊安神的温丹汤就可。第二种魇症正虚神怯也好治疗,以朱砂、磁石、龙骨、酸枣仁等为主制作药丸,辅助以针灸、祝由,魇症便可迎刃而解。可唯有第三种……并不好治疗。”
皇帝冷声道:“别卖关子,直接说。”
大夫低下头:“第三种魇症常常为心神遭受巨大打击时产生。常言道,心病难医。草民行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病人,也有了一二想法。”
“那就是用对方此生最为畏惧痛恨之事,让他再亲身上演一遍。以毒攻毒,在巨大刺激下,说不得能醒来。”
这话刚说出,大夫就感觉殿内气氛阴凉了几分,他垂着脑袋,兀地听见上首一声冷笑。
皇帝森然望向他,目光宛若毒蛇。
大夫道:“这……这只是草民的一个办法。大概只有六成的成功率,若是不成功,病人只会变得更浑浑噩噩,甚至不认识人……用与不用,还在于圣上。”
床榻上的陈郁真睡得安然,他整个身躯被温暖的被衾覆盖着,手脚都暖暖的,殿里也燃着火龙。
他胸口起伏,有规律的呼吸。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主人的呼吸轻轻打着颤,面颊上泛着健康的粉色。
乍一看,他健康的不得了。
在这同一刻,皇帝和大夫都齐齐望向陈郁真。
大夫沉声道:“若抛弃魇病的话,这位大人身子还是很康健的,寿数与常人无异。而草民遇见的许多病人,都是婉转于病榻之上,无奈之下破釜沉舟。”
“既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圣上大可以慢慢思量。”
皇帝目光悠长,依旧没有从陈郁真身上转移目光。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阴影中,冷峻的面孔变得清晰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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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天边一抹鱼肚青,地面上还有将化未化的雪。
几乎是宫门刚打开,陈玄素就带着太后的口谕出了宫。
——她虽然不招太后待见,但是她的请求,太后基本都会满足。
这次听说她的父亲,陈老爷在马上跌下瘸了腿后,老太后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就准了她出宫去看望家人。
陈玄素坐在马车上,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就停在了陈府前。
陈府前门可罗雀,冬风刮过,一点雪沫子被卷到紧闭的大门上。牌匾太过老旧,都是积年的老木头,因着这股风,木屑滚了下来,扑到了陈玄素的鞋面上。
她推开了门。
陈夫人笑的皱纹都出来了,连忙牵着她的手,母女二人许久没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而病床之上,陈老爷支着左腿,另一只右腿被白布紧紧裹着,固定在木板上。
陈玄素怔怔看向周围:“娘,我记得这里有一架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怎么没了?还有那座我很喜欢的珊瑚迎门柜,还有紫檀的凳子、桌案……怎么全都没了,还有娘,你的首饰呢,怎么只有最普通的金银,那些个宝石呢?”
陈夫人尴尬一笑,摸了摸自己陈旧的衣衫:“咱们不说那些,这都是身外之物。”
陈玄素面色阴的能滴水。
这些怎么会是身外之物,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还没这么‘节俭’过。
陈老爷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唤疼。
陈夫人连忙道:“快来人,快来人,快给老爷换药!”
底下的仆人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汁端上来。这份药汁是用青黑色的小瓮装着的,本来颜色就十分暗沉,再配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苦味,看着就和毒药一般。
嘶,这念头太不吉利,陈玄素猛地将其甩出去。
“娘,父亲他摔马也摔了半个月了,怎么还这样。是恢复的慢吗?”
陈夫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摔了马,也要养上足足一百天的,这才哪到哪。等三个月后,你父亲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而且,我和你说,这次娘请的大夫可是城西的王大夫,祖上当过太医,素有名望。前些日子,还给宫里的刘喜刘公公医治过。他的医术,是尽可以放心的。”
陈玄素看着陈老爷稳稳当当地将药汁喝掉,再看他用帕子将嘴边擦拭干净,才笑道:“女儿哪有不放心的。”
陈老爷没一会就睡了,母女俩到内室里聊天。
“娘,刚刚这会儿,你就咳嗽了好几声。照顾父亲要紧,但你的身子更要紧,还是要保养好自己为上。”
陈玄素从小到大,就没说过这么动听的话。陈夫人感动的不得了,握着她的手:“我的儿啊,可真是长大了。你放心,我最近好的不得了,每日只在佛前呆一会儿。我这辈子,只祈求你和你哥哥平安康健。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陈玄素笑了笑。
既然说到了陈尧,有一件事情一直萦绕在陈玄素心畔,她一直想问问。
“陈婵她……”
陈夫人猝然色变,试探问:“你知道了?”
“什么?”
陈夫人道:“前一个月。你哥哥派人告诉我,说孙氏偷情,并且知道了陈婵的死并非意外这件事。孙氏和野男人上京,我本想在京城将那两奸夫淫妇杀了,却没想,孙氏抓到了,阿古却逃了,还被他误打误撞将原委告知给了白姨娘。”
陈玄素手指抓紧,留下清晰的指甲印。
“不过也不必担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当年的人和事,走的走,散的散。陈婵的奶嬷嬷都死了,所有的证据都没有。没看她白姨娘就算带着人告到了圣上面前,圣上都一点风声没露出来么。”
疼痛悄悄地蔓延,陈玄素才反应过来,她指甲陷进肉里,点点血迹蔓延而出。
“娘,我害怕……”
陈玄素怔怔地:“会不会……会不会能查出是我——是我将她按在水里,我,我害怕。”
陈夫人打断她:“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圣上是不可能为了没证据的事,给老臣降下惩罚,让老臣寒心的。”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白姨娘的一面之词。”
陈玄素看着陈夫人,陈夫人目光坚定无比。
看着阅历丰富的陈夫人,陈玄素低低嗯了一声。
第198章 流黄色
“还有……陈郁真好像病了。”
思量半晌,陈玄素将这件事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陈夫人拧眉:“病了?什么病?”
陈玄素摇摇头。
她对此所有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小广王,只知道陈郁真病了,病的很严重。至于如何病,病情如何,一概不知。
陈夫人嘴角噙着笑意:“如此,你更应该放心了。圣上那么宝贵他,哪还能腾出手来查别的。要我说,病死了才好,省的我们终日心惊胆战。”
母女没说太久话,陈夫人就闷声咳嗽了。
陈玄素服侍她用药,看着她将一杯漆黑的药汁喝到嘴里。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刚刚陈老爷用药的那一幕。
陈夫人擦拭嘴唇,用了一颗甜甜的蜜饯,嘴里的苦味被替代,她舒服的轻吟。
“这个药方是王大夫给我开的。他来看你父亲腿伤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我身子内里虚弱,遂开了此方。我服用了半旬,确实感觉有力气了不少,原先在佛前叩拜的老毛病都消失了许多。”
陈玄素笑说:“娘不妨给我看看药方,女儿倒是想看看有多么神奇。”
下人们将药方拿过来,陈玄素摊在手心里看。
她自小喜爱诗书,就连医书都看过一些,不说能把脉看病,看懂个药方还是没问题的。
看上面都是一些常见的白芷、黄芪等物,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治疗妇人们的‘富贵病’。而这富贵病,大多是心理病。
陈玄素对着王大夫有些不屑,但还是笑着道:“娘平日多用饭,比什么药方都好使。”
陈夫人笑着应了。
等陈玄素坐上回宫的马车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尽管陈夫人一再宽慰她,她还是心里有鬼。
万一圣上真打算彻查呢?
就算没证据又如何,皇帝秘密处死人还需要证据?
她皱眉,刚走进太后宫里,迎面一个鸦青色衣衫青年翩翩而来。
他貌美而俊秀,面孔温润,眼睛清澈,对着她叫了一句:“陈婵。”
陈玄素手抓着门框,那一瞬间,头皮发麻。
“陈、陈郁真?”
陈郁真却没有看她,他眼眸垂下,看向中间飘浮不定的灰尘。或许看的不是灰尘,陈玄素总疑心,他看的是个真正的人。
“陈婵,别闹了。”陈郁真笑着说。
他一眼都没看陈玄素,反而认真地同旁边的空气说话。
“一会儿你要乖一点,不要总是荡秋千了,也不要戏耍小广王。”
紧接着,陈郁真停顿半晌,他好像在凝神倾听什么,许久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陈郁真满意地从她身畔离开,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陈玄素震骇地望着他,疯了,全都疯了。
也就是陈郁真离开之后,陈玄素才注意到他后面乌压压的跟着一大群人,就连小广王,也沉默不言的跟在他后面。
最可怕的是,所有人好像都熟悉了,对陈郁真的反常视若无睹。
“……你”
小广王经过她,眼皮淡淡地扫上来,陈玄素一下子闭嘴。
等这一大片人都走了,陈玄素才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手指攀在门框上,紫檀雕花的大门,指腹按在上面,有细微的疼痛通过四肢传到脑海。
为什么?
他居然真的疯了?
陈婵?
竟然是陈婵?!
巨大的惶恐淹没了她,她恍惚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刻,她跑到湖边,假装不知情,假装到处叫人。
那时候人很多,特别多特别多。陈郁真那时候还很小,少年很倔强,蹲在湖边,手指扣进土里都不知道。
她被嬷嬷护着,过了许久许久,湖边响起来巨大的惊呼声,很多人都在那吐,脸色煞白,一股股的臭气传过来。
她在嬷嬷粗壮手臂的夹角看到了那一幕,水里有个尸体在那浮沉,水草缠绕,女孩的身体泡发到无限大,像一个泡发的面条。
陈婵丑陋肿胀的脸,是她终日的梦魇。
“嗬嗬。”
陈玄素蹲坐在廊下,来来回回的小宫女们好奇的打量她,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不觉,汗如雨下。
她遥遥看向了祥和宫,按照时辰,现在他们应该在用饭。
陈玄素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了自己的宫室,这间宫室很狭小,但此刻她来不及抱怨,将被子埋到头上开始睡。
这一觉却梦到了更多东西,有她和陈婵一起玩耍,还有她和陈尧的曾经。
更多的是陈婵惨死的那一幕。
来来回回,一直在她梦里徘徊。
“那只是个意外,陈婵,你走,你走啊!”
“不要缠着我,不是我的错,不是!”
“你去找你哥哥,你去找陈郁真!你呼救的时候,他就在你旁边,你去质问他为什么他没听见,为什么没来救你!”
“陈婵!快滚,滚啊!”
等陈玄素再醒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外面稀薄的日光透过方格窗射进来,照在她惨白的面上。
陈玄素浑身湿透,她不知道出了多少汗,怔怔地往外边望。
同样的一个夜晚,陈郁真在太后寝殿用完饭,独自往端仪殿方向走。
其实说独自也不准确,他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宫人们。
宫道崎岖,树叶瑟瑟,走在鹅卵石路上,周围都十分平静。
陈郁真抱着暖炉,披着厚重的大氅,脖子也挂着灰鼠毛的围脖。整个人都是毛茸茸的。
如今天色灰暗,宫人们在前面挑着羊角宫灯,在他雪白的面颊上打下昏黄光晕。
“唔。”
“救命……”
“放过我……”
闷闷的痛喊声传来,陈郁真当即停下。
他侧耳倾听,不顾劝阻地往声音方向走过去。
在宫道深处,漆黑的一片里,发生着残忍的施暴。
四周是高大的树木,中央却是一个空地,放着石凳石桌。
七八个乌黑帽檐、蓝紫袍子的太监围在中央的长凳,他们齐心协力,按住最中央女人的手,将她死死的按在那儿。
一条粗壮的棍子打下,狠狠地打在她身上。
被按在长凳上打的应该是个宫女,她太能反抗了,大声的嚎叫着。太监们懒得把她翻过来,索性正面打下去。
“叫你偷吃!又偷吃!”
“你说你偷吃了多少东西?肚子都肥成这样了?”
“奉主子之命打你,你可要记得这个教训!”
陈郁真眼瞳乌黑,他站在当地,风吹过他惨白的面颊,也吹过那女人。
她太胖了,哪怕是平躺着,肚子也高高的隆起。
——像一个怀孕的妇人。
腹部的衣衫在挣扎中被掀开,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白花花的皮肉在棍棒下颤抖,里面的孩子在无声的惨叫。
灯火明灭,陈郁真僵硬的站在那里,他眼瞳中的光不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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