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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在徐宴面前,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一下被他包裹住。他能退成一个种子,静静地伏在他漆黑的土壤里,无论外头是否刮风下雨,他知道,自己被稳稳地包裹着。他可以重新发芽,忘记身上的伤,再长一次。
在名为徐宴的土壤里,他或许可以,迎着春风破土,生长成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真的一点都没醒么?”
徐宴指尖顿了顿,嗓音低沉:“你老是这么问……我倒是希望我醒了。”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心底涌上的,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可以做些什么回报徐宴呢?如果一直那样……为了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你家在哪?”
他心中一吓,干咳两声,指了指溪边的灰房:“就在旁边。”
“走。”
房子不大,石木结构,门口的大叔枝叶繁盛,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你们这一带,都是这种小门小院。”
“山海和腾川经济不发达,这些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快要一百岁了。”
听到这个数字,徐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直接推门而入,客厅里依旧是白灰墙,墙上挂着竹编与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一切都和离去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程有真不禁皱眉:“Arch科技是怎么收集到我老家的数据的?”
“你还记得全民脑机接口项目么?”
“记得。”当时因为南鸿睿的案子而耽搁,最后盛月一袭军装出现在天眼塔,全城轰动。一想到这,不等徐宴继续说下去,程有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推广接口是假,收集三区数据是真!”
“没错。”
最开始天眼塔从评分局入手,采集全城资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光是大码头和云华那两个大区,就给徐宴带来很大的麻烦。于是,当局立刻改变策略,用钱和技术来收买。他们没有接口,那白金场就白送。但是一旦人们使用了白金场的接口,眼睛所见、心中所想,甚至与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全部都会被天眼塔的云网捕捉、收集,并存储。
人们或许没有主动开放自家的授权,然而只要有人来过,记忆留存,关于它的一切就会被自动上传。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由集体的无意识组成。”
一瞬间,程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零体计划》是大势所趋,那这个办法,可能是最高效、也唯一可以实现的。
“人们不在乎侵权。”徐宴低声道,“人们只在乎过得舒不舒服。你在’零体’,已经忘了身上有伤,不是么?”
“……嗯。”
徐宴倒是兴致很高,三两下跑上了楼,找到了程有真小时候的卧室。房间虽小,但是木窗正对着溪流,窗台宽宽,程有真可以坐上,把腿伸出去,聆听宇宙万物的声音。他记得无数个夏夜,他趴在那窗台上,听着虫鸣和涛声,望着海的那边。
“山潮人就聚集在那个地方。”他伸出手,指向对岸的一个半岛。
“你妈妈呢?”徐宴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捞过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你脱鞋啊!”
“到时候给你一件复原。”
对哦,险些忘了零体不用担心做家务。啧,高科技真好,他也不需要数据隐私了!
手里全家福和程有真带去白金场的一摸一样。程有真跨过徐宴,再次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出窗外。他转身,指了指相片里那个短发的女性:“我妈。”
“……”
“?”
“我知道那是你妈。”
“我不知道。”
徐宴愣了。
“所有人都说那是我妈,我就当她是了。”
“你没见过她?”他猛地坐直身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程有真接过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的边角,眼帘垂下: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爸说是我妈在照顾我。后来我上了托儿所,有了记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一直会在梦里见到我妈。”
徐宴眉头一动。
“她总是在梦里陪我玩,给我做糕点,还知道我每天都发生了什么。”程有真轻轻笑了一下,“她就在梦里安慰我。”
“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时候不懂,直到上学了,才意识到,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次。”
说到这,程有真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压抑着情绪,讲:
“于是我去问我爹,我妈在哪里。那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一旦问出口,所有的坏事就全都来了。”
“你没有其他的亲戚么?”
程有真摇摇头。
“那你的出生证明呢?”问出口后,徐宴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些完全可以作伪,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你上一次梦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程有真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有意识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了。不过,在调查山潮案的时候,我乔装成山潮人,福利院的人给我注射了药剂,你还记得么?”
“嗯。”
“我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之前,和那个山潮男人共感的时候,她也出现过。”
徐宴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对你好奇。”
程有真不响。
“真的,你不觉得你的身世是个谜团么?”
“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骗我,说着不同版本的故事。”程有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方的溪水上,“我要自己找到真相。”
“所以那个男人告诉你,你是山潮人的时候,你怎么想?”
“只是另一个版本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
听到这,徐宴忽然轻笑出声:“嗯,确实确实。那晚在来因江哭得寻死觅活的,也不知道是谁。”
程有真惊了。他顺手抓过窗台边的石子,狠狠朝他扔去:“那晚掉马是谁?着急忙慌下线的又是谁?”
徐宴稳稳抓过石子,手腕使劲,又朝他丢了回去。程有真侧身一躲,然而窗台年久失修,“嘎吱——”他倏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徐宴眼明手快,一下起身,捞过他的腰。
溪边的鸟扇动翅膀,扑棱一声,倏然飞远。
徐宴喉结微微滚动,如果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闻到那人全部的味道,用舌感受他大动脉的跳动……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徐宴违背着生物本能,克制着,不再靠近。
忽然,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徐宴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小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第9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唐烨和方雨玮急急忙忙被程有真召唤了过来, 一头雾水。
“咋了?你备孕成功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
徐宴站在一边,双手抱臂,不做评价。
程有真不知道, 他们二位已经和ID“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成为了好朋友, 当然,此处按下不表。
程有真在一众人的注视下, 调出了藏经阁的3D投影。高塔的第一层约有六米,檐角宽阔, 挑出两米多,仿佛一朵倒扣的莲花。
二层之上逐层收窄, 直到第九层,塔刹几乎与云交汇。
“这塔怎么了?”
他伸手拖曳, 塔身旋转, 众人的视线停在第一层正中的窗户上。
“这窗距地约三米, 窗槛就在我肩头的位置, 很容易翻上去。如果一个人从那儿跌下, 正好落在塔外的草坡上。无壤寺的草皮茂盛,这个高度坠落, 不会受太大的伤。”
方雨玮眼睛亮了:“你的意思,小胖那晚是从这儿摔下的?”
唐烨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终端, 打开软件。“小胖体重多少?”“你就算个80公斤吧。”“好。”她输入指令,很快,系统计算了一个人从各个角度摔落的可能性。
AI声响起:
“假设跌落者为成年人,重约八十公斤,从三米高处坠下,膝盖或手臂先触地,冲击力约等于自身十倍。若草地湿软, 冲击可被削减六成,余下的力量足以造成皮下瘀血,但不会伤及骨骼。
最可能受伤的部位为:手肘、肩背、侧腰。若身体翻滚,则膝盖与手臂会留下不规则的淤青。”
徐宴调出小胖当时拍的照片,与AI生成的预测图比对:
严丝合缝,完全一致。
房间陷入寂静。
“我们来做个假设,还原一下现场。”
那日,无壤寺接受了第一批山潮案难民,寺内一众弟子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寺内清净被扰,还是有诸多不满。
小胖作为后厨的帮工之一,直接负责那群旧港人的伙食,自是心有怨言。在做完晚课后,他偶然瞥见方丈的身影,就跟了上去。
“方丈!”
下课的钟声敲响,方丈并没有听到小胖的呼唤。脚步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藏经阁方向。
这么晚,他去那儿做什么?
小胖原本的抱怨之情一扫而空。作为普通弟子,他还从没有机会进去过呢。于是,在夜色掩护下,他悄悄跟了上去。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得而知。小胖显然害怕被发现,慌不择路,翻上窗,坠落在塔外草坡。好奇害死猫。
方丈很快找到了他。为了掩盖真相,抹去了他的记忆,再将他送回禅房。
“那他下身的伤怎么解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总不见得是方丈突然色迷心窍了吧,都百岁老人了。这时,徐宴突然问程有真:“腾川的人是不是口味偏重?”
方雨玮愣了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记忆,不禁笑出了声。“我知道小胖为什么那么着急忙慌了。”
“怎么说?”
“旧港人来的那天,无壤寺为了欢迎他们,置办了些辣椒油。小胖白天还拉着我讨论,辣椒严格说来不算传统五辛,他到底能不能吃。我估计晚上肯定偷吃了!”
从来不吃辛辣的人碰了辣椒油,确实容易拉肚子。那里红肿疼痛,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就这么简单?”“应该就这么简单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结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李禄他命好,这种小概率的事件让他碰上了。”
“真的是小概率事件么?”
众人看向程有真。
“我觉得是方丈故意引导了一宁和小胖,把这件事情弄大。”
“这方丈到底是不是好人?”
“先不论他是不是好人。”程有真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更好奇无壤寺和旧港的关系。”
山潮人,旧港的接口,还有李禄……这一切又交织在了一起。或许,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那神秘的藏经阁里。
一宁捏着那两枚小接口,仔细端详。方丈房间的接口,会不会是为了寺内弟子而准备的?
一宁自幼被欲停带大,将他视为亲人,不愿意去恶意揣摩他的行为。在方丈得出小胖是遭银人所害的结论后,一宁没有任何反驳,无条件地接受了。那一刻,他宁愿相信师父,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当方雨玮他们把对小胖受伤的推测告诉他之后,他也再一次,选择了替方丈隐瞒。
背弃方丈,就如同背弃了他坚持一辈子的信仰。
“我真的翻墙去偷吃辣椒了?”小胖的眉毛忽得竖了起来,随即又放下了。寺里新进的食材,他确实总是第一个去尝。
“大师兄,我自己犯错,还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我要去跟师傅请罪。”
“不必了,师父并未怪你。你……安心养伤,总署会替你安排一次头颅检查。”
“好。我摔坏了脑子,也算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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