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渐浓,惊狐喝干净最后一点茶水,起身向惊刃告辞。
她敛起笑意,神色认真:“放心吧,今日之事,我会捡些不打紧的向主子汇报。”
惊刃皱眉:“不可,你理应据实呈报,不得隐瞒。”
惊狐啧了一声,推开窗户,回头狠狠白了惊刃一眼:“我这是在帮你!”
不解气,又骂一句:“榆木脑袋!”
无字诏有规定,暗卫不得私自易主。不然就嶂云庄那高压氛围,还有容雅阴晴不定的臭脾气,惊狐早就跳槽跑路了。
也就只有惊刃,被欺负成这样还忠心耿耿,哪天被嶂云庄卖了她都得跳出来抬价,生怕少卖一两血让主子缺了银子。
惊狐叹口气,又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咱们主子的脾性。”
“她对待你的态度怪得很,但凡和你有关的事情,说多一句她骂我们碎嘴,说少一句她又嫌我们偷懒,难伺候得很。”
惊狐若有所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主子她暗恋你。正所谓,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惊刃:“…………”
这话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她严肃道:“你我身为暗卫,不可在私下对主子评头论足,更不可如此污蔑主子。”
惊狐敷衍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说着便翻身坐上窗沿,指节敲着木框:“我是真的要走了,不然回头又得挨骂。”
她冲惊刃挥挥手。
千言万语,最终凝为寥寥几字:
“总之,你多保重。”
多保重、多珍重;
愿我们明日还能见面。
。
惊狐离开后,房间归于寂静。
惊刃盘膝调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前,铺开一道波光粼粼的溪。
她稍稍抬起头。
惊刃的视线很窄,窄到只有主子、紧闭的院门、以及主子命令她去刺杀之人。
她很少会仰头,去看这一轮始终挂于天幕、不偏不倚照着所有人的月亮。
上一次圆月,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
是刺杀姜偃师归来那夜。
她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浑身都是机关割出来的伤,爬到容府门前时,已经动弹不得。
模糊中,她看见主子立在圆月之下,披着白狐裘,满脸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竟然回来了?”
主子喃喃说着,向身旁侍卫吩咐道:“抬回院里,扔着,不用管。”
她在院中躺了整整十天,伤口逐渐结痂,终于可以慢慢起身。
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她用井水冲洗掉与血肉黏连的淤泥,再用刀剔去伤口的腐肉。
她并不觉得疼。
只是在那一刻,胸膛中像压着一层湿重的布,她持着钝刀一寸寸地剖开半边,余下那半却连着骨、带着肉,缠黏不清。
这算是,柳染堤所说的“难过”吗?
惊刃并不能确定。
她正出神,忽觉眼前的烛火静了一瞬,不再随风摇曳。
有人来到窗边,挡住了风。
嗓音似风铃,带着几分笑,叮叮铃铃:“小刺客今天这么好兴致?”
柳染堤拿着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串,说话含糊:“不在阴影里装蘑菇了,来赏月呢?”
惊刃道:“只是看看。”
柳染堤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裹着一层厚厚糖衣的山楂晶亮如漆,带着一丝甜香。
“给你。”她唇边沾着一点糖碎,咬着的那一串只剩两个果子,
柳染堤单手撑着窗,身形一腾,跃入屋内,靴尖踩碎一地月光。
惊刃嗅到一缕极淡的血气。
若隐若现,像藏于梁间的蛛网,若不刻意去寻,很难察觉得到。
柳染堤抬了抬眉,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桌上,缓步走了过去。
“唔?”
她的食指轻滑过桌面。
惊狐喝过的茶杯早已被惊刃洗过,茶壶也重新装满,摆设一如先前,分毫不乱。
柳染堤却已经发现了,她背靠着桌子,冲惊刃灿然一笑:“有客人来过啊。”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惊刃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正想开口,柳染堤便摆摆手,笑吟吟道:“怎么不留人家一块儿吃饭?听说这儿的排骨汤味道不错。”
“我现在很有钱。只要不是你家那位混账主子,来谁我都乐意请客。”
惊刃:“……”
这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柳染堤招来小二,要了热水,转头去了隔壁洗漱更衣。
她回来时见惊刃皱着眉,对着光,研究暗器一样,端倪着手中的糖葫芦。
“小刺客,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柳老师细心教导:“这是糯米纸,这是糖衣,这是山楂——哦对了,记得吐核。”
“我见过,”惊刃道,“没尝过罢了。”
柳染堤挤过来,连她的小角落都要抢一块位置:“怎么不尝一口?”
惊刃略有犹豫:“有种怪味。”
柳染堤凑过来,咬走第二颗山楂,腮帮子鼓起:“酸酸甜甜,这不挺好吃的么?”
惊刃思索片刻,又咬下一小块,糖壳应声碎裂,脆生生地响在齿间。
果然,那种古怪的,无法描述的,却又不令人排斥的味道,一点点在唇齿间蔓延。
“这是,甜?”
惊刃喃喃自语。
那种味道太过陌生,叫人有些发晕,昏昏沉沉的。她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也像在怀疑。
柳染堤弯了弯眉,没说话。
她托着下颌,盯着惊刃皱着眉,一副试毒般的表情又吃了一枚糖葫芦,忽地想起什么。
“差点忘了,有个东西给你。”柳染堤解开布包,露出一柄惊刃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剑鞘。
小刺客一见那物,便像小狗见了骨头似的,眼睛直直地黏在上头,不挪分毫。
“还你了。”柳染堤道。
惊刃将糖葫芦置于瓷碟,掌心压上粗糙剑柄,微一用力,“铮——”
长剑被抽出,锋利寒亮,只是剑身中间,留有一道明显的重新拼接痕迹。
“铁匠非说融了重铸更好,”柳染堤道,“我求了好久,才肯这样拼起来。”
锋白刃面一转,切割出半边瘦削侧脸,还有一只死水般的眼睛。
“柳染堤。”
这是惊刃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惊刃放下剑,望向身侧之人,一字一句道:“无字诏训诫,暗卫永不可叛主。”
“你不必做这些。我不会感动,也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更不可能背叛主子。”
“只要成命一日未撤,我便会竭尽全力,想尽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你。”
惊刃此人,杀人利落,脑子却始终不开窍。别人一句话里藏三重机关,惊刃连门都找不着;别人话里转了三个弯,她刚走两步就能摔跟头。
此时这番话,已经是惊刃耗尽心力,反复推敲,想了整整半柱香,才想出来的说辞了。
柳染堤盯着她,肩膀颤了颤。
惊刃:“?”
柳染堤抿着唇,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噗哈哈——”
她眉睫弯弯,一只手不急不缓地抬起,点了点惊刃因抿咬着,而有些微微泛红的唇。
唇瓣被指尖这么一压,软软地往下陷:兴许是头一回尝糖,她唇角还黏着一丝甜意,黏黏糯糯的。
惊刃郁闷了:“你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柳老师:这是糯米纸,这是糖衣,这是山楂——哦对了,记得吐核。
还是柳老师:小刺客快看,这是玉珠,这是缅铃,这是银链,都是要用在你身上的;留一条评论or营养液方能解锁18x限制级内容——等等,你在干什么!
惊刃:(耿直)礼尚往来。
第11章 枕刀眠 1 她不怀好意。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很是不怀好意:“你猜,我在笑什么?”
惊刃脑子好疼。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非得遮遮掩掩,叫人去猜。
惊狐曾试图锻炼她,挑了句容雅说过的话让她琢磨深意。惊刃非常努力,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前前后后试了三十次。
三十次,全错。
甚至连边都沾不上。
到最后惊狐都绝望了,撂下一句“没救了你这石头脑瓜子还是放弃吧”后飘然离去。
“我不太擅长这些,也猜不到,”惊刃道,“你可以直接说。”
柳染堤往榻侧一靠,长腿搭起。
她道:“你身为一名刺客,难道不应该扮可怜,装无辜,讨得对方喜爱心软,再伺机而动么?”
乌黑的眼瞅着惊刃,长睫一挑:“比如,好生伺候我,哄得我高兴,松了戒心,岂不更容易下手?”
惊刃道:“何必如此麻烦,我向来一刀毙命。”
柳染堤道:“若是打不过呢?”
惊刃道:“不可能。”
柳染堤:“……”
话虽如此,“不可能”的事偏就发生了。惊刃将佩剑收回去,搂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她。
柳染堤依旧在笑,往榻上一躺,卷走了所有被褥,偏生有一截脚踝露出来,细若白瓷,缀着一枚红痣。
灯影一摇,那一点红也跟着一晃,媚似桃蕊,艳如朱砂。
“快睡吧,”她嗓音懒懒的,又把被褥卷紧了些,“明日还得接着赶路呢。”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山道与车道之上,隐隐传来马蹄与脚步的躁动。
如潮水般,往嶂云庄涌来。
。
往年铸剑大会分为三程,依次为“观武”、“斗锋”、“藏珍”。
观武视其貌;
斗锋试其锋;
藏珍便是花钱把宝贝买回来。
今年却不知怎地,缩成了两天,只剩下了观武与藏珍。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因为江湖动荡,有的说嶂云庄内部出了些乱子。
不论如何,护卫确实多了许多。
整座山头设立近十条入场通道,人人须得搜身、查包裹、验令牌,引来不少抱怨。
柳染堤拽着惊刃,这么多条队伍,愣是挑中了惊狐负责的一列。
“这不是容家的小暗卫吗?”柳染堤热情上前,“真巧啊,又见面了。”
这话说的,活像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的远房亲戚。
惊狐嘴角一抽,面上还得维持着客气:“小姐可有门派令牌?”
惊刃原以为柳染堤算是“江湖散人”那一派,没想到,她从包裹里摸出了一枚令牌。
那是一块极其寒碜的木牌。
木料粗劣,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两个字,用绿色油彩点了几个小球,当做翡翠点缀。
惊狐有些意外:“金兰堂?”
有几个好事者探过头:
“哎,这不是那个三姐妹死了两,只剩一个小妹带着一大群孤女的门派么?”
“听说穷得只剩满山头的野草了,居然还能派人来铸剑大会?”
几人相视而笑,语带轻蔑。
柳染堤不理她们,只和惊刃聊:“我前阵子刚加入的,堂主人可好了,只收了我一两银子。”
甚至于,堂主收完钱后感激涕零,说这一两银子够她们整个山头吃三个月馒头,激动地想跪下来给柳染堤磕个响头。
惊狐将令牌归还:“劳烦开一下包袱。”
柳染堤自然地将包袱打开,下一瞬,袖箭、毒酒、暗器、银针等物噼里啪啦滚了一桌。
每一件都锋利带毒,杀人必备。
全是惊刃的东西。
惊狐:“……”
“场内不可私下售卖兵器,不可私自斗武,不可伤人性命,违者嶂云庄将严惩。”
惊狐复述一遍规矩,放两人进去了。
此次铸剑大会占据整个山头,层层搭建了数百个展示席。凡报上名号的门派,都有一席之地。
放眼望去,刀剑、弓弩、软鞭、枪戟、暗器机关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主场设在高台之上,旗帜飘扬,其下玉阶十三重,为庄主及其座上宾预留。
柳染堤自顾自跑去挑选刀剑,惊刃犹豫片刻,闪身向内围而去。
她寻了个角落取下面具,来到高台后方,侍从们都认得影煞的脸,并未阻拦。
她找到议事的密堂,正欲请守卫通传,却忽被人拽住手臂。
“嘘。”
惊狐比个手势,将她拉至一旁:“你最好别进去,主子和庄主都在里面呢。”
惊刃道:“我有事须向主子禀明。”
“天下第一的事,我已向主子禀过了,”惊狐压低声音,“但情况有些复杂,今年大会的负责人……被换了。”
被换了?
惊刃有些诧异。
容雅为了拿到今年的筹备权,可谓是用尽手段,派惊刃去干了不少些脏活累活。
她苦心经营至此,怎会临门一脚,被人摘了果子?
惊狐将惊刃拉到侧廊,窗户半掩,刚好能听清内堂中的动静:
9/191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