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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中燃着闷热的檀香,白烟之中,嶂云庄之主,容寒山端坐主位,俯瞰跪于身下的女子。
“雅儿,听话。”
紫檀念珠滑过她指间,每说一句,便拈动一颗,声调平稳如经诵。
“瑛儿年长你几岁,更懂得拿捏局势,这次大会就由她主持,你也能省些心。”
窗外风声如刃,旗帜猎猎如鼓。
堂内却凝了一层冰。
容雅跪着,手指在袖中蜷紧。
她听见心跳随着那一声“听话”,猛地坠下,砸起一阵滔天怒意。
她又听见一个声音,乖顺、恭敬,是最温雅贤淑的女儿:“母亲思虑周详,您的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
“只是……”
她顿了顿,道:“此次大会筹备数月,凡事俱经我手,如今忽然换人,恐遭外人揣度,有损嶂云庄威名。”
容寒山抿一口茶,淡淡道:“她是你长姐,你让一让,亦是礼数纲常。”
容雅垂头,骨节紧得发颤。
如今江湖诸派,从武林盟主、正道七阁六派,到南疆蛊教、西域阴门,大多选贤而立,不拘长幼,唯看能力高下。
唯独嶂云庄,秉承祖训——
严守长女为尊之制。
茶楼讲闲话时,最爱拿嶂云庄开涮:“什么年月了,还抱着破规矩不放!”
“有能耐的在后头,没能耐的却要坐头把交椅,迟早要坏事!”
当年老庄主尚在时,嶂云庄盛极一时,甚至能与天下第一武宗鹤观山分庭抗礼。
而老庄主过世后,长女容寒山便按祖制继承了庄主之位,但明眼人皆能看出:当年的次女,要远比长姐更有才干。
容雅默不作声,
膝盖压地,隐隐作疼。
此次铸剑大会事无巨细,从兵器入库、客席安排到暗卫布防,哪一样不是她安排的?
如今一句“让给长姐”,她所做的一切,她付出的所有心血,便如烟般飘散。
她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容寒山拍了拍容雅的肩膀,在侍从们的簇拥下,缓步离开内堂。
过了许久之后。
容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一排红痕中,渗出一丝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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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暗卫狗狗祟祟蹲在窗外。
“嘶,这下惨了,”惊狐愁眉不展,“这个月的赏银怕是也得泡汤了。”
她肘了肘旁边的惊刃,道:“你最好躲远点,避开这事吧。”
惊刃摇摇头,道:“若事事都想着避祸,主子此刻还有谁能用?”
“我若不去,她便少一枚可用之子;但若我去,哪怕是弃子,或许还能牵出一步活棋,从庄主手里扳回一局。”
惊狐神色复杂,无话可驳。
这家伙……
她不知该说惊刃是太聪明,还是太笨,最终只能暗暗里翻了个白眼:
天下第一姐姐,求你把这颗石头脑瓜子收了吧,或者直接一棍子敲在后脑,弄晕拖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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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雅回到雅间中歇了一阵,房门被人敲响,惊狐进门,在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冷笑一声:“让她进来。”
惊刃刚推门而入,一个瓷盏便倏地掷来。
她来不及避,碎瓷飞溅,脸颊被硬生生拉开一道血口子。
血珠涌出,砸落地面。
“你怎么还活着?”容雅哼笑着,气息都在发抖,“你怎么还没死?”
又一只杯子被抄起,砸在她脚边,碎瓷四散。
“你是回来看我笑话的吗?!”
惊刃不知所措,膝盖砸地,“嘭”一身闷响,她俯身叩首:“主子息怒,我——”
“闭嘴!!”
容雅一步上前,靴尖狠狠踩上惊刃手背,旋即用力一碾。
“惊刃,你不是武艺高绝,威名赫赫吗?不是二十年来独一个影煞吗?”容雅嗤笑。
“如今跪得比狗还利落,对别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你咽得下这口气?不觉得卑贱耻辱吗?”
她恰好踩在右手,姜偃师的阵法曾割断那处掌筋,至今未愈。
惊刃冷汗涔涔,语气发颤:“主子,我绝无二心…我……”
“都说了,闭嘴。”
容雅再次用力,银纹靴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细微的骨裂声随之响起。
惊刃眼前发白,咬牙忍住闷哼。
直到此时,容雅才转身坐回椅中,眉眼沉沉,俯视跪在地上的暗卫。
“说过多少次了,怎还是不长记性?”
她冷冷道:“你的声音叫人恶心,若你胆敢再多说一个字,这条舌头便也不用要了。”
帘外山风正急,旗帜猎猎,屋内却只听得见容雅低促的喘息。
惊刃垂着头,慢慢撑起半边身子。
掌心处裂口溢血,指骨间似被一节一节地嵌入刀片,钻心刺骨,几近失去知觉。
“那人的事,我已听惊狐禀过了。”
容雅盯着她,缓缓从胸膛深处,扯出一口气来:“这样吧。”
“你,去给我惹怒天下第一。”
“让她动怒失控,杀你、杀人、或者杀掉嶂云庄里任何管事的蠢货都行。”
容雅攥紧扶手,眼中暗潮涌动:“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次铸剑大会,给我——”
“彻彻底底地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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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天之后,容府收到了一张金丝包裹,翡翠点缀的红色喜帖。
致容府众人:
谢谢你们把我老婆送过来,老婆武功高强,又美又甜,甚合心意。
今日我们准备结婚了,送张喜帖气死你们,晋江貌美人儿们留一条评论or一瓶营养液就能吃酒,你们就是送上一车银子都会被我踹出去。
祝万事倒霉,出门栽坑。
天下第一。
容家众人:???
第12章 枕刀眠 2 “快叫声姐姐给我听。”……
惊刃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不可闻,地面仍淌着几滴未干的血。
长廊之中,侍卫来来往往,皆是侧身避让,低头而过。没人不认识影煞这张脸,也没人敢和她扯上关系。
惊刃去领了些伤药,席地而坐,简单处理了裂口,将右手缠上纱布。
她尝试握住剑柄,刚一弯指,关节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导致无法施力。
有些麻烦了,惊刃蹙眉。
惊狐拖了一张木板凳,坐在旁边,唉声叹气:“你这是何苦呢。”
惊刃调整着纱布,淡淡道:“哪怕惹得主子发了大火,让她更厌我几分,可终究是走出了一步活棋,不是么?”
她望着裹满纱布的右手,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接下来,只要能毁了铸剑大会,责难与后果自然会落在容瑛头上。
权与势的天平随之倾斜,容雅也便能重新布局,收回先机。
惊狐道:“你打算怎么做?”
惊刃摩挲着剑柄,道:“铸剑大会必然要搅黄,但若想借天下第一之手,恐怕并不容易。”
“她行事随心所欲,性子又散漫得很,我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惊刃无奈道:“甚至于,她忽然自己跳出来大闹一场,也有是可能的。”
“得想想,如何借势才行。”
铸剑大会首日已过半,“观武”将尽,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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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灯火次第点亮。人潮汇聚,将主场围得水泄不通。
白日间,各大门派已轮番展示自家珍藏兵刃,众人游览过后,心中自有评判。
晚间则由嶂云庄主导,一是展示庄中秘藏兵器,二则为明日“藏珍”拍卖造势预热。
容瑛衣袂纹银,翩翩若仙,她一展黄笺,宣读将要展卖的奇兵利器:
“此刀名为‘白牙’,以崖山石锻造;这对‘流珠’袖箭,暗藏玄机;此剑乃某位铸师遗作……”
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声。
展示将尽,容瑛略整衣襟,朗声道:“最后一件,则是嶂云庄今年的得意之作!”
侍卫揭开绛布,露出底下长剑。
剑鞘深蓝如墨,周身似有寒气萦绕,尚未出鞘,便已锋芒毕露。
“此剑名为‘寒徵’,铸前以冰川水浸百日,”容瑛难掩骄傲,“将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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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遥远的屋檐之上,一道黑影立于风中,正凝神注视着高台上的情况。
帷帽垂下薄纱,遮挡了面容。
当绛布落下的一刹那,惊刃拾起箭矢,举弓、搭箭、将弓弦绷至最满。
云层弥散,剥出一轮明月。
千秋共照,万古圆明,恰好悬于她身后,又恰好是一轮满月。
弓满如月,月满如弓。
惊刃眯起眼睛,下颌微抬,箭尖挑起月光,对准了百丈之外的高台。
关节沉痛,几近失去知觉,她毫不理会,静气凝神,稍稍修正准星。
指尖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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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瑛话音未落,忽有一道锐啸划破夜色,于众目睽睽之下——
一支利箭挟着鲜红的纸笺,破空而至,直直钉入“寒徵”长剑所在木案之中。
“砰”地一声震响,木案剧颤,剑鞘晃动,箭尖扎入三寸有余,犹在嗡嗡震动。
纸笺迎风而展,字锋遒劲有力:
【不过如此】
寂静一瞬后,惊呼四起。
众人齐齐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人立于屋檐之上,黑纱飘扬。
有人惊呼出声:“天、天下第一!!”
黑衣人一言未发,只傲然抬了抬下颌,旋即身影随风没入夜色,再无踪影。
容瑛脸色骤变,连忙喊道:“护卫!去追射箭之人!”
数十名嶂云庄侍卫应声而动,刀剑出鞘,纷纷向着黑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台下沸腾一片,江湖豪客或惊或喜,议论声如雷贯耳。
“天下第一真来了?!”
“不一定,那纸也没署名。”
“管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哈哈!”
说什么的都有,但显然,比起替嶂云庄担忧,大多数人还是乐得看笑话。
容瑛死盯着远方,捏着黄笺的手泛白,几乎要将那几张薄薄的纸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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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转身跳下屋檐,她目前功力有损,而容家侍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必须要快!要快!
她将“借”来的雕弓重新归位,抹去指痕,又将帷帽卷起,朝悬崖下抛去。
黑纱飘摇片刻,被夜色吞没。
她避入林中,在隐蔽处取下面具,恢复自己原本的容貌。
然后,顶着那张人人认得的“影煞”脸,堂而皇之混入了追兵队伍。
惊刃假意奔行了一程,绕至偏僻处,脚步一顿,折身而回。
暗门虚掩,惊狐将她拉了进去。
惊刃一路疾行,喘息尚重,抬手拭去沿颌滑落的一滴汗珠,道:“情况如何?”
“乱成一锅粥了,够容家大姑娘喝好几壶的,”惊狐幸灾乐祸,“走,看热闹去。”
会被惊狐选中的位置,自然是打工人圣地:刚好可以看到高台上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东家发现自己在摸鱼。
场间骚乱未歇,在热络的讨论声中,容瑛狼狈地重新登上高台。
她竭力提气,扬声道:“各位!”
“方才射箭者,已被嶂云庄护卫擒下。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只是个趁乱行事的小贼罢了!”
她一挥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人上台,女子满脸血污,嘴被塞了布,被压着头跪在脚边。
“此人擅闯大会,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稍后自会由庄主亲自问罪。”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纷纷探头观望,低声说着什么。
“……扑哧。”
忽听屋檐之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清清亮亮,带着几分懒散与讥讽。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头。
只见屋脊兽首之旁,斜倚着一名黑衣人。指节掂着帷帽边缘,黑纱随风而晃。
她倚得随性,刀剑弓弩一样未带,两手空空而来,仿佛在笑话这满场戒备森严。
“百闻不如一见,嶂云庄容家的长女,可真是胆识过人啊。”
黑衣人似笑非笑,抬手虚虚一点高台:“一群废物抓不着我,便随便找个可怜的顶罪?”
“——还真是不要脸。”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台下一片嘈杂:“天下第一?她怎么又回来了?”“容家这是何意?”“我就知道押上来那人是替罪羊!”
容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青筋直跳,身侧护卫已拔出佩剑,跃上屋脊。
谁料,黑衣人身形一转,从屋脊处纵身跃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在台阶之上。
她站在“寒徵”前,离容瑛不过数丈之遥。
纵使隔着面纱,容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如木案上那支钉入三寸的箭,贯入骨缝深处。
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静却切骨的恨意,就这么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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