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小会,惊刃轻轻开口,道:“主子,多谢您帮我解围。”
柳染堤没看她。她从旁边的石架上随便抽了本不知道什么的书册,胡乱翻着页。
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嫌我做得太过火,把人家柱子都拆了?”
惊刃连忙道,“怎么会。”
“面对红霓的要求,属下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有破绽,没法完美脱身。”
惊刃道:“您愿意出手帮忙,还如此维护我,属下真的很感激。”
柳染堤翻书的手一顿。
她又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往下翻,道:“我也知道,你们暗卫对一些事,大概不太在意。”
“但你现在身为我的暗卫,”柳染堤道,“规矩便是,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
“哪怕对任务有利,哪怕能换来情报,都不准委屈自己,亦或是牺牲自己去换”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惊刃有点没听懂,不过她还是乖巧点头:“是。”
密室里气氛缓和了一点。
齐椒歌忽而从惊刃身侧冒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你俩和好了?”
“和好?”惊刃疑惑,“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争执。属下身为暗卫,不会对主子生气,更不会因主子的决策而心生不满。”
柳染堤翻着书,头也不抬:“是是是,从没生过气。要么就是委屈地垂着头,要么就是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地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惊刃:“……”
惊刃:“……?”
我有吗?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柳姐,你不能因为人家影煞大人性子老实,不会顶嘴也不会反驳,就老是欺负对方啊。”
柳染堤一合书,道:“齐小少侠,你完了,我回去就告诉你阿娘你天天不睡觉,窝在被窝里头看小画本!”
齐椒歌如遭雷击,欲哭无泪。
遭受到人生重大挫折的齐椒歌去角落里当蘑菇了,柳染堤敲了敲身侧椅子,示意惊刃道:“坐。”
惊刃乖巧坐下。
柳染堤撩着一页纸,轻声道:“我昨晚让你去做的事情,你做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显然是不准备让齐椒歌听到,而惊刃心领神会。
“禀主子,路标记得差不多了,要封死的地方也只剩下两三个。”惊刃悄声道。
柳染堤道:“还需要多久?有把握能在红霓的晚宴之前完成么?”
“恐怕赶不及,”惊刃有些犹豫,“属下还需要三个时辰左右,最快也得在宴席过半时,才能完成。只是主子,这宴席……”
柳染堤合起书,叹气道:“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这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鸿门宴。”
她忽而一笑,又道:“但既然红霓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咱们的计划也只能跟着提前些,不然可就浪费了,不是么?”
惊刃认真颔首:“属下明白了。”
。。。
夜幕如墨,偏殿的门扉缓缓推开。
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暖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整个裹进去。
湿热、黏腻,带着浓烈香气的暖,像是被无数过于馥郁的花团锦簇,熏得人头微晕。
柳染堤微微一蹙,抬步入殿。
入眼尽是流光。烛焰一朵朵在金碧之间摇曳,织金的红幔自梁上垂落,纹线繁复。地面铺着云锦软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织锦,绣着女子欢好,双身相缠,共同踏入极乐,蛇影与藤蔓盘绕其间,艳丽而怪诞。
齐椒歌目不转睛的,都看呆了,被柳染堤拽了拽:“小孩子别乱看。”
齐椒歌小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小画本上都有。就是头一次见赤尘教的…风土人情,这也是长见识呢,让我多看看嘛。”
柳染堤:“……”
武林盟主,我对不起您。
殿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满了绣花软枕。
台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剔透的水晶果盏里盛着蜜饯,白玉碟中堆着糕点。
香炉中,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四周立着数十盏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红纱,透出朦胧暗红的光。
侍女们静悄悄地穿梭其间,有的捧着果盘,有的提着酒壶,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铃,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红霓已经半躺在主位的软垫上。
她换了一身更轻薄的袍子,绸缎只在要处掩映,大片雪肤在灯下泛着凉光。乌发披散,骨簪斜插,慵懒而妖娆。
见柳染堤进来,她唇角勾起笑意:“柳姑娘,齐小少主,本座等候多时了。”
“来,请坐。”
-
乐声响起。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柔缠绵,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曲调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纱幔后,数名舞姬旋身而出。她们身披薄纱,腕缀流苏,颈绕细铃,赤足踩在厚毯上,转身时微声簌簌。
她们舞姿妖娆,腰肢柔若无骨,眼神却空洞洞的,像被谁拎着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香气更浓了。
-
侍女鱼贯而入,呈上的菜肴极尽奢靡。
齐椒歌看得眼花缭乱,那些菜肴色彩鲜艳得过了头,她一筷子也不敢动,只敢低头喝面前的清水。
柳染堤倒是神色如常,不见偏好,也无忌口,随意拈了几样,浅尝即止。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银盘上前,盘中三只剔透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红霓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我教秘酿,还请满饮此杯,聊表心意。”
柳染堤点头示意,她随意端起其中一杯,却未饮,反而递送至红霓面前。
“教主客气了,”
她笑道,“当是晚辈敬教主才是。”
红霓凝视她片刻,美艳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幽光,随即便笑了起来。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柳染堤又端起一杯,饮尽。
红霓又拿起最后一杯,玉指轻拈,转向齐椒歌,声音愈发轻柔:“齐小少主也试试?这是果酒,偏甜,不醉人的。”
那酒香甜诱人,齐椒歌本就又渴又乏,见状便有些意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柳染堤的手却先一步探出,不偏不倚,盖在了那玉杯之上。
“不必,”柳染堤淡淡道,“我替她喝了。”
说罢,她仰头,将酒饮尽。
红霓看着她饮尽,这才笑道:“柳姑娘对齐小少主当真是爱护有加。”
柳染堤放下酒杯,淡然道:“盟主所托,不敢不尽心。”
宴席继续。歌舞愈发靡丽,乐声也愈发缠绵。珍馐一道接着一道呈上,叫人应接不暇。
殿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那股甜腻的味道里,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能勾起人心底燥热的异香。
齐椒歌如坐针毡。她总觉得那香气、那乐声、那舞伶投来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寸寸地收紧,让她透不过气。
她不敢再喝水,只低头捏着衣角。
红霓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软开口道:“说来,齐小少主出自天衡台,又顶着‘小剑中明月’的名头,真是前途无量。”
她轻叹一声:“只是……承载着这般盛名与期望,想必压力很大吧?”
齐椒歌身子一僵。耳畔蓦然响起那一句句“小剑中明月”,连同在天衡台习武场败于凤阙姑娘的羞意,潮水般,一齐压下来。
她脸色发白,指节都握得泛青。
柳染堤放下玉箸,截过了话头:“小齐已经很努力了,没必要太过苛责于她。”
“倒是晚辈有一事好奇,”她晃着杯盏,懒声道,“我记得教主您,似乎也曾有个孩子。”
【那个孩子,托我来问问你。】
柳染堤抬起玉杯,酒色漾成一圈月,她似是敬向她,又似借杯中薄光看人。
她道:“红霓教主,您还记得她吗?”
红霓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恍惚,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毫不起眼的小事。
片刻后,她才“哦”了一声:“我都快忘了,听您说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摇曳的烛火下,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惋惜,艳丽得令人心悸。
“真是可惜。”
“那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至净的蛊血,”红霓缓缓道,“她本该成为‘赤天蛊’最好的供奉,最好的献礼。”
她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
“——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
惊刃急匆匆地往回赶。
林间的雾气深重,寒气打湿衣襟,坠着她的袖口,靴底也沾满了湿滑的泥土。
她踏着夜色,一路疾行,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藏匿于山体之中的“天井”
只见偏殿里灯火通明,晚宴显然还没结束,丝竹阵阵,靡丽而又嘈杂。
惊刃刚一靠近偏殿,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涌了过来,暖烘烘地往她脑子里钻,叫她一阵头晕。
再走近些,幽咽的笑语与轻喘从门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在耳骨上描一笔又一笔。
惊刃眉心一蹙,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上前,却发现殿门紧闭。她试着一推,纹丝不动。她绕到侧窗,格窗也被人从外面插上了门闩。
惊刃想了好些法子,最后从另一处寻到条地底密道,七拐八绕,撬开了两道暗锁,最后来到一处厚重的青石板下。
她掀开青石,翻身而入。
几处低低的笑语忽远忽近,勾子一般引着她,离大殿越近,那股异香便越浓。
香气起初有些熏人,习惯之后,竟自脊骨间升出一股暖意,叫人忍不住想在这绵软、醉人的香中睡去,沉溺其中。
惊刃蹙紧眉心,加快了些脚步。
殿中光色浮艳,红纱自穹顶垂下,层层缠绕,缀着珠络、流苏与金铃,灯影在其间游走,一池碎金。
檀炉里的雾烟顺着地势蜿蜒,沿毯沿案,淌得满地都是。甜香成股扑来,似浓得发腻的花潮。
帷后人影交叠起伏,衣带散落,青丝覆肩,臂弯与腰线在光影里一折一合,绸面与皮肤的擦动之声混着丝竹声,密不透气。
惊刃面无表情,从一处处交缠的人影旁掠过,她避开散落在地的金簪与酒盏,拨起垂落的红绸,四处寻找着。
丝竹、人声与碰击混作一处,时断时续的喘气在纱幕后浮沉,水声、笑语与玉环叮当相互叠着。
惊刃掀开一道又一道自穹顶垂落的红绸。漫天红纱之中,她要找的人不在软榻上,不在纱幔后,也不在侧倒的酒案旁。
香更浓了,像落在唇齿间的暖雾。
惊刃按压着额角,强撑着将宴场几乎是翻了个遍,却还是没能寻到柳染堤两人。
不止她们,红霓也不知所踪。
-
惊刃从侧门绕出大殿,来到边上的长廊。这里的香气淡了些许,没那么呛人。
殿内的乐声隔着墙,若有若无,偶尔能听见一记丝竹的长音,与更深处的欢好叠在一处。
长廊中空无一人。惊刃寻了个缝隙吹了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些,她思忖着偏殿之内的结构,打算去几处隐蔽的厢房找找。
惊刃沿着长廊一路向下,可刚行至转角,手腕忽被一把拉住。
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急。
惊刃怔了怔,任由那人将自己拉进一个藏在帷幔背后,一个窄狭的暗缝里。
柳染堤背抵着墙,呼吸急促,长发散乱,眼角、鼻尖、面颊都染着一抹红,抬眼望来时,乌瞳里潋滟着水光。
惊刃道:“主……”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而揪住她衣领,骤然用力,把惊刃压在帷后的阴影里。
她又扯,又拽,将惊刃齐整的衣领扯开少许,露出肩骨的一截白。柳染堤俯身,在那截骨线上咬住一口。
惊刃抬起手,扶住柳染堤肩膀,帮她站得更稳些,让踉踉跄跄的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热气扑在颈侧,起伏得急。
柳染堤咬得很用力,齿贝深深陷进肉里。隐痛沿着肩弧蔓延,却又偏生,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痒意。
齿贝厮磨间,热意与湿意交缠,气息温烫,在颈侧一下一下地扑打,微颤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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