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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懵懵道:“影…影煞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柳姐呢?你怎么不扮成右护法啊?”
惊刃道:“走得动路吗?”
影煞大人真冷漠,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齐椒歌嚼了嚼口中的叶片,辛辣涌上鼻尖,她猛猛地咳了好几声,一下子清醒过来。
“走得动。”齐椒歌道。
惊刃道:“跟紧我,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齐椒歌四处望了望,哪里都没找到柳染堤的身影,正要追问,“嘭”地一声,门被赤尘教徒从外踹开。
门板撞墙,爆出一声闷响。目光相交之际,为首教徒喝道:“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数十人蜂拥而入,红衣翻卷似火,似霞,骨鞭席地而来。
惊刃冷笑一声,峥嵘出鞘:“椒歌!”
齐椒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落英铮然出鞘,她沉下脚步,剑尖挑起,迎向近身之人。
“速战速决。”惊刃道。
她左手一抖,抛出数道银丝,缠住当先几人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那几名教徒站立不稳,顿时撞作一团。
“走!”
惊刃根本不恋战,拉着齐椒歌便冲了出去。
“拦住她们!”侧面又有两人持刀砍来,齐椒歌一咬牙,迎了上去。
落英横转,撞上赤尘教徒的骨鞭,对方刀势一滞,齐椒歌半步切入,狠狠一剑将其甩开。
又有两名教徒自侧里掠来,刀锋分取肩颈与腰际。齐椒歌不退反进,肩略一沉,剑脊斜挡,借力回环。
落英剑身在两刀之间擦出清声,刃口回勾,一前一后,逼得两人错步而退。
天衡剑法讲究“衡”与“稳”,一招招,一一式,被她使出时虽少了几分母亲的沉稳,却多了一寸少年独有的冲劲和锐气。
惊刃已在前方清出一线。她回身一瞥,见齐椒歌紧随其后,落英光华不乱,眨了眨眼。
“不错啊,”她笑道,“厉害。”
齐椒歌有点脸红,一边又劈开另一人,道:“嗯,我们快走吧!”
虽然今天的影煞大人有点怪怪的,总感觉像是被柳姐给带坏了,但是——
影煞大人竟然夸我了!
齐椒歌很开心,感觉自己距离拿到惊刃的题字,只有一步之遥。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门槛,踏上月光里的长廊。纱帘被风鼓成圆弧,夜色似水,沿着廊心流淌。
身后嘈声渐起,追兵已至。
“跟紧我!”惊刃加快了步伐,齐椒歌则紧随其后,追兵的脚步则从后方逼近,声声急促。
两人又穿过几座回廊,只要再拐一个弯,前方是大殿的门扉。
长廊尽头,隐约有火光透出,像囚笼中燃着的火盆。火光将出口的廊柱映得通红,静静地,等待着囚徒自投罗网。
齐椒歌声音颤抖,小心地拽着惊刃衣角:“惊…惊刃姐,那里好像有人。”
惊刃沉声道:“没办法了,所有其它地方都被堵死,我们只能走这里。”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握紧了剑,压低身形,一前一后,踏着火光,行入大殿之中。
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坠冰窟。
大殿之中,哪还有什么出口。
起码上百名赤尘教徒分列两侧,红艳艳的一片,皆是手按鞭柄,鸦雀无声。
红霓拢袖而立,重绣赤衣绽开于她脚下,乌发间的白骨泛出灰白的幽光。
而在她身侧,一道白影狼狈地跪着。
那人双手被缚,长发散乱,肩胛被两名教徒死死扣住。她似乎挣扎过,衣衫上满是尘土与撕扯的痕迹。
听见这边的声响,被扣押之人抬眼看过来,眼尾一点红,明明灭灭。
齐椒歌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喊道:“柳姐!”
在她身侧,惊刃面色阴沉,长剑“铮”一声悍然出鞘,剑锋直指高座。
红霓抬起手,示意教徒噤声。
她唇角扬起一点笑,像在看两只误入陷阱的小兽:“可真是贵客啊,影煞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惊刃寒声喝道:“放开主子。”
红霓掩唇,语调懒懒:“影煞啊影煞,听嶂云庄说你服了止息,如今不过几成功力,连剑都使得不利索,你拿什么护她?”
她转身屈指抬住柳染堤下颌,迫得她仰起脸,“而你的主子虽厉害,可如今也是深中蛊毒,护不了你呢。”
“影煞,亦或是…我亲爱的右护法。”
她笑意愈浓,“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惊刃一言未发,她握紧了长剑,脚下已要纵前。谁知柳染堤忽地一声厉喝,压过满庭嘈声:“影煞!”
“不要管我,”她吼道,“立刻带椒歌走!”
惊刃一滞,眼底掠过一瞬不敢置信。齐椒歌哭喊道:“不,我们不走!我们不会丢下你——”
话未说完,红霓浅浅一笑:“小少主,你真以为赤尘教是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她道:“杀了她们。”
两侧教徒暴起,长鞭如蛇,毒雾如瘴,瞬息间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惊刃横剑一格,清鸣脆裂,剑光劈开正面几人,刀背回掠,逼退两步。
齐椒歌亦抬腕迎上,落英剑划出一线银光,先封后刺,勉力对抗。
她想从侧翼往柳染堤方向突围,却被惊刃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冷硬:“走!”
“可、可柳姐怎么办?”
“我功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惊刃沉静道,“若留下来,我们三个都会死。”
齐椒歌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火光映照的大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落英剑。
殿外风声骤紧。教徒们自四面蜂拥而来,赤衣猎猎,身影在火光下层层叠叠,仿佛一群要将她们吞没的影。
惊刃横剑迎上,剑光劈开近前数人。
齐椒歌抬腕回斩,落英绚灿,剑锋先稳后快,银光一闪,切断了数条从身侧袭来的骨鞭。
“左边!”惊刃道。
齐椒歌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她的吩咐而动,脚步虽乱,却尽量稳在惊刃身侧。
落英剑势起落,银弧一道接着一道。剑锋先稳后快,如灿花坠地,又疾又准,横斩一线,再次将三名逼近的教徒逼退。
两人且战且退。
剑光交错,很快便硬生生在追兵中撕开一道口子,自敞开的殿门之中冲了出去。
惊刃拉着齐椒歌不断穿行,几经波折,竟是冲回了几人之前住着的静室里。
惊刃反身踹开石门,将齐椒歌推了进去,长剑一扫,逼退门外追来的几名教徒。石门“轰”一声合拢,门栓落定。
齐椒歌惊魂未定,背抵着门,大口喘息:“为什么要跑回来这里?柳姐她……”
惊刃没有理会她,她径直冲到屋角,在齐椒歌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那个用来装药草的大竹篓。
里面,躺着一名昏睡不醒的女人。
齐椒歌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红色劲装,当场瞪圆了眼:“右护法?!”
小齐呆住了:“啊?啊?!她在这里睡了多久?难不成,昨天晚上,你就已经把她藏在这里了?”
惊刃很淡定地“嗯”了一声:“对啊,就当多个舍友,咱们四个人多温馨,多快乐啊。”
小齐:“……?”
影煞大人果真是被柳姐带坏了!今天的她真的好奇怪好奇怪啊!!!
外头脚步再次逼近,门扉被刀柄“咚咚”砸得直颤。惊刃将药篓一脚踢回原处,而后推开了窗。
她一把将昏迷的右护法扛在肩上,对齐椒歌道:“跳!冲瘴林走!”
两人刚一落地,追兵的火把就照亮了窗口,炙热的火气与金铁的寒声涌来:
“在这里!别让她们跑了!”
惊刃一言不发,肩上扛着右护法,又一把拉住齐椒歌,顺着偏殿的阴影狂奔。
她们穿过倒塌的石柱、倾颓的枝叶、草藤缠绕的石道,一路脚步凌乱。
惊刃的身形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稳处。齐椒歌跟在她身后,几次险些跌倒,佩剑被枝叶刮出一串清脆的响。
身后是数十名教徒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追越近。身后火光泼天,映得两人的背影一明一灭。
没多久,两人便已冲到林缘。
前方,林影如墨,雾气从树脚升腾而起,一寸寸将天地隔绝。
瘴林在夜里显得愈发阴冷,雾气浓得近乎凝成绸,树影在白雾里一截截断落。
齐椒歌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腕骨却被人猛地一拉,惊刃头也不回,道:“握紧。”
她们踏出一步。
白雾自林脚漫起,缓慢而温吞,一点点攀上小腿、膝弯、肩颈,将两人吞食入腹。
火把在雾幕外明灭,呼喝与金铁之声被厚厚隔住,闷响几下便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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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椒歌刚踏进瘴林,便愣住了。
所望之处,四面皆白,东南西北俱无影。雾气潮湿阴冷,冷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她不敢擅走半步,指节因为攥剑而微微发抖:“惊刃姐,没有护法带路,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会不会在这里迷路?”
“别怕,跟我走。”
惊刃四处张望着,将她的手扣紧,“小…咳,我先前走过一趟出路,做了记号。”
她也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缘的几棵树旁打转,很快,就在一株老榆的枝桠上,找到一条束紧的红绸。
红绸在雾中若隐若现,好似袅袅一缕轻烟;尾端被露沾湿,沉了些,晕出一抹如梦似幻的艳红。
再往前,又一条;再转折,又一条。红如灯火,沿着雾气一点点连成线。
惊刃沿着红绸的指引,一步步走得十分谨慎,齐椒歌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回望一眼。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而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柳、柳姐呢?她怎么办?”
惊刃的脚步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烦躁与焦灼一齐压进喉底:“你觉得呢?”
“我当然也想回去找她,”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是,护好你是主子的命令,所以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若我违令回去,便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齐椒歌听完,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惊刃姐,对、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求着柳姐,非要跟着她来赤尘教的。”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们,你根本不用顾及着我,你肯定能把柳姐救下来,肯定不用把她留在那里的。”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是我的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个累赘……”
惊刃沉默了一会,似乎有点心虚;片刻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别这么想。”
“主子让我护着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而且,方才在静室里,你剑法用得不错。一招一式还挺干净利落的,不比那个什么,剑中明月要差。”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吧,颂歌若是看见,定会很欣慰。”
齐椒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惊刃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重新扛好肩上的人:“总之,别多想。”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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