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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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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一步,两步。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就在此时——
“教主,且慢啊。”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悠悠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红霓猛然回首。
只见大殿穹顶,原是空无一人的横梁之上,忽而多出了一个黑色身影。
她侧身倚着竖梁,一条腿曲着,一腿闲闲垂下,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笑道:“教主,又见面了。”
红霓垂眸,唇边也漾起一丝淡笑:“影煞,你倒有闲心赶来送死。”她语气骤狠,“还是说,你想来替你的主子求个痛快?”
黑衣人“扑哧”笑了:“是么?”
笑意清亮,好似一枚枚剔透的玉珠,叮然滚落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中。
她抬了抬下颌,懒洋洋道:“教主,您可仔细看看,您押着的人——究竟是谁?”
红霓一怔,指尖不自觉收了力。
就在此刻,被钳制在血池旁的“柳染堤”抬起来头,淡淡道:“教主,嶂云庄可没有说错。”
“我服下止息之后,经脉寸断,功力全废,已然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人了。”
她看了一眼翻腾的蛊池,道:“我武骨杂乱,内息虚散,您将我这样的血食推入池中,‘赤天’大人怕是不会满意。”
红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这…这!”
“怎么?”黑衣人向她一笑。
她抬起手,“呲啦”一声,面具自颧骨处剥落,被随手掷下,慢悠悠地落在石阶之上。
光焰一跳,映出一张何其张扬、何其明艳的脸。笑意狂妄、轻蔑,砸在红霓耳畔:
“教主,你的如意算盘……”
柳染堤笑道,“好像是落空了呢。”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气死我了,小刺客为什么学习能力这么强,又学得这么快??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了八百本画本子!!
惊刃:-v-
惊刃:请大家留一条评论,留一瓶营养液,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加油的。[害羞]
第60章 万蛊冢 3 剥干净了,给您随便玩。……
大殿之中, 一片死寂。唯有虫灯幽绿,忽明忽灭,如若成千上百只眨动的眼。
红霓抬眸, 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在论武大会上搅翻风云的人,破了嶂、锦两家三度围堵的人。
那个初出茅庐,便不知天高地厚,宣言要彻查蛊林之事的人。
多烦人。多恶心。
过去的事, 就该烂在泥里。那二十八条命,埋就埋了,血在林子里渗透三尺,哭声早被虫吞食干净,怎配重见天光?
血池之上,映出倾城绝艳一张皮;可脂粉抹尽, 漆色剥落, 也不过一具塞进绫罗里,以香囊掩着腥气的恶鬼。
“不愧为‘天下第一’。”
红霓负手而立,骨簪上的金粒随之清脆作响:“柳姑娘这出戏, 唱得当真精彩。”
她抬了抬眼, 目光两个柳染堤之间逡巡,忽而嗤笑道:“就算你识破了我的局, 又能如何?”
“你真如此天真地认为, 就凭你们二人,今日便能安然走出这万蛊池么?”
话音未落, 池畔两侧的红衣教徒齐齐踏前,长鞭缠腕,细骨相击, 响作一片。
“——封了殿门!”
红霓一声冷喝,在殿中回荡,“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染堤抬了抬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她小猫似探出头来,从晃荡的黑靴间,俯看浩荡杀来的红衣。
横梁之上,墨滴入水。
柳染堤下坠,衣袂于身后扬起,无声、无痕,指腕一翻,银丝自袖口倏然荡开。
先前扮作惊刃,护着齐椒歌突围时,她招式要“柔”许多。多是缴械为主,伤而不杀,甚至都没怎么见血。
而今一收顾念,锋芒尽出。
红衣扬鞭而来,方才抬腕,鞭与断腕一并坠地。另人执枪直刺,银丝缠上枪首,猛一回撤,头颅便已闷声倒地。
银丝一荡一收,寒光贴喉而过,数名教徒喉间同时涌出血沫,尸身砸地,血自颈口汩汩涌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去。
-
同一时刻,惊刃也动了。
扣着她的两名教徒只觉虎口一麻,毒针扎入穴位,臂膀立时失力。
二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惊刃忽而回身,袖间寒光一现,只亮了半瞬,便已狠狠没入二人颈侧。
血线贴皮涌出,两人神色愕然,直直折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简洁、利落、一击毙命。
惊刃后退两步,人已没入阴影之中。再去寻她时,檐下、帘后、梁间皆空,只余地上两具歪斜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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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顶垂落的长幡晃动着,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沿殿砖的纹缝蜿蜒而下,铺了满殿刺目的红。
尸身铺了一地,无人能够接近她,殿中赤衣被她一身杀意逼得不敢上前,连连后退,竟自退让出一条空廊。
柳染堤一路杀至殿心。
她就这么踏过满地狼藉,银丝缠绕指间,一步一步,向血池旁的红霓走去。
红霓立于池侧,高居临下俯视她。
她忽然掩唇一笑,眼底却冷:“柳姑娘武功盖世,本座佩服。”
“几只听话的小虫罢了。柳姑娘若是杀得不够尽兴,本座这里还有的是。”
红霓漫不经心道:“只不过,在赤天大人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蝼蚁也算不上!”
她信心笃定,回首轻唤:“赤天。”
殿中无应。
她又唤:“赤天。”
血池依旧一片死寂。
红霓眉心敛起,唇边笑意终于稳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厉声再唤:“赤天!”
血池忽地涌动起来,血浪自四隅往内卷去,密小的血泡簇拥浮出,腥气扑面。
只听“哗啦”一声,巨蟒破池而出。
庞然之躯卷起千层血浪,沿着池沿盘旋而上,环绕半个大殿,影子生生压在众人之上。
可定眼一看,那巨蟒早已千疮百孔。
庞大的身躯之上,头颅、腹部、躯干皆有数道狰狞的伤痕,皮肉翻卷,污秽的蛊虫在鳞缝中蠕动;就连残留的一只眼珠也被长剑穿透,黑血淌着,浸入残鳞之中。
鳞片处处翻起,散落于血池之上,巨蟒昂起头颅,拱背抽搐,自喉腔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嘶鸣。
红霓瞳孔睁大,几乎是嘶声喝出:“混账!!你对赤天大人做了什么?!”
她猛地挥鞭,骨鞭炸响,“杀了她们!”
柳染堤神色懒散,拨弄指间的银丝,听台上一声嘶吼,忽地弯唇一笑。
“还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她?”她道,“红霓大人,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巨蟒已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寒,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将红霓半身生生罩住。
红霓觉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下意识一拽骨鞭,身形斜退半步,险险避开巨蟒“咔”一声猛然交合的獠牙。
涎水砸于衣袖,巨蟒怒扑而来,红霓只得提鞭迎去,鞭影交错,鞭骨与蛇牙硬碰,声若裂石。
骨鞭旋出数朵白花,鞭尾挑入蟒目,红霓好不容易将其逼退半步,又被尾扫震得臂骨发麻。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红霓怒极,喉间腥甜翻涌。
柳染堤笑了一笑:“红霓大人,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蛊。”
巨蟒脊背高拱,身躯一绞,红浪卷堤,转瞬又是一记半身横扫,掀得两侧石案俱倒。
红霓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挥动骨鞭,焦急唤人,数名教徒自两侧跃入。
然而巨蟒身躯一摆,便将数人掀翻入池,森牙交合,血水在獠牙间四溅,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出。
红霓咬牙,鞭影成网,借梁借柱,借着教徒们垫着的命,与巨蟒勉力周旋着。
她眼底的怨毒像细蛇,一点点扭曲,爬上眼白,越缠越紧,勒得心口生疼:
这多年精心豢养的蛊胎、她倾注万毒万血堆起的希望,她未来的赫赫威名——竟被这混账伤成这样!
红霓一鞭又一鞭,鞭骨开裂,虎口渗血,在无数教徒的垫路之下,终于是硬生生把巨蟒压至池沿,逼入血浪。
巨蟒旧伤未愈,攻势终有迟滞。红霓趁势,骨鞭一挥,硬生生在颈甲间撕开一道口子:“滚回去!”
殿梁震动,尘落如雨。
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一沉,渐渐退回血池之中,沉浮未定。
“畜生!你毁了它……你毁了它!!”红霓唇间满是铁腥,嘶吼道,“我的赤天,我整整六年的心血!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柳染堤耸耸肩:“看来比起赤天,比起你渴求的'名',你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你懂什么?!”
红霓眼中满是恨意:“我从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贱命,爬到今日这般光景。你可知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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