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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中再次浮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安静漂亮、随他摆弄的花瓶。那瞿无涯又是如何想的?瞿无涯会愿意当一个花瓶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凤休抛掷脑后,思索这种事太麻烦。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拂去瞿无涯眼上的梅花瓣,睫羽轻轻刷着指腹,那点痒似钻进心里。
释然凤休行事的底层逻辑后,瞿无涯对上凤休不再觉别扭,人不能总是被困在过去。反倒是凤休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瞿无涯,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成为更好的人,他需要摒弃从前那些近乎于自卑的拧巴、羞耻。他从不愤恼于低微的出身、狭小的眼界,只是打破固有认知总是不那么愉快的过程。
一昧地苦大仇深、走不出过往并不能帮助他变得强大,就算不能变成多厉害的人物,至少想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
紫妍本不叫紫妍,她叫陈欢,被送往妖界当奴隶后她被分到魇箬手下,而比其他奴隶幸运的是她又回到了人界。
尽管还是在魇箬手下做事,但总归是在人界,好过在食人的妖界。魇箬行事乖张,在她手下并不算轻松,好在紫妍办事机灵,也是一日日熬过来。
和妖相处时日久,紫妍有时会混淆自己到底还是人族吗?魇箬器重她对男子的审美,连带着周围的妖类也不会轻蔑她——大部分妖族对人族长相是不存在审美的,而这是她在人族都没有得到过的尊重。
在外有魇箬的威名,众人也会尊称她一句“紫妍姑娘”“紫妍大人”,当紫妍比当陈欢更好吗?她扪心自问,伴虎得到的地位比当平平无奇的陈欢更好吗?
偶尔她会觉得更好,偶尔会觉得更坏。当然,她已经没有选择。
直到魇箬身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魇箬会死在她前头,魇箬是那样尊贵强大的少君,怎会死了?
紫息让她快走。她不明白为什么。
紫息是惘影地出身的鼠妖,被调派在魇箬手下负责追踪,他就像紫妍的弟弟一般。
他们的渊源是因有一次紫息外出重伤归来,妖族对于伤者的处理几乎都是等待自愈,很少有妖会去找医师。但紫息只是鼠妖,他的修为并不强大,周围的妖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紫妍去寻来人族的医师治疗紫息,自此紫息就把她视作救命恩人。
紫息带着她逃跑。他说,少君亡故,妖君必然震怒,莫说是让千瞳府的人给少君殉葬,就算是让整个沧澜城殉葬也符合妖君作风。可惜沧澜城是钟离家治下,倘若换做什么小城镇,必将连城池一起覆灭。
追兵追上来时,紫息给了她一张可以暂时躲避追踪的符咒,让她去王都找一个叫甘绮的鼠妖求助,甘绮可以帮助她彻底躲开追踪。
紫息说,往前跑,不要回头。
追兵将他们半包围住,紫妍不想死,眼泪让血泥混合成不明状。她不敢回头看紫息是如何断后的。她在魇箬手下的这些年,并非全然无所获,她得到一些关于修炼的方法——魇箬认为紫妍会点术法更加方便行事,只是无人教她,她也不算上心地学,所以修为低下。
好在她对妖界比一般术士还要更熟悉些,顺利地来到王都。但这时符咒也失效,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甘绮就被抓走了。
魇瞳没有杀她,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守魇箬的冰棺,整日整日地跪在冰棺前。为什么?紫妍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死亡始终悬挂在她的头上。妖族没有为死者殓妆的习俗,魇箬的脸苍白阴惨,竟还是笑着的,她记忆中的魇箬鲜活红润,从未如此安静。
每到深夜,周围会变得十分寂静,冰棺丝丝寒气如同渗入骨髓肺腑,她只能蜷缩在角落汲取安全感。
有时魇瞳会来和魇箬说话,也不会避开她,大概在魇瞳眼中她和一具尸体也没有区别。
“等父君拿到神仙骨,就有办法救你了。”魇瞳一脸慈爱地看着冰棺中的魇箬,手抚摸着冰棺似抚摸魇箬的脸,“乌山担保过,若有神仙骨必然能以秘法让你醒来。”
若乌山是信口雌黄,他不介意把乌山夷为平地。
越是知晓秘密越死得快,每每魇瞳来此说话,紫妍都深觉自己死期将至,无日不是活在恐惧之下。
而魇瞳留下紫妍的性命也正是为此,有时活罪可比死罪折磨人。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跪倒在一边的人族,弃主苟活的人,还想死得轻松?
也不知道神仙丸用在人族身上会有何效果,据说服用神仙丸死前经脉会剧痛,不亚于消魂钉的效用。他心念一动,便拿出一粒神仙丸,道:“抬起头来。”
紫妍颤巍巍地抬头,不知自身会面临何等命运,有时她会想,死亡也许是件好事,好过惶惶不可终日。
她服下神仙丸时,以为自己是服毒,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死亡还是没有降临,日复一日,她的经脉中灵力游走畅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大。
她甚至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她趁众妖皆去王都大会,打晕零散的几个守卫,逃出魇瞳的府邸。
甘绮,甘绮,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紫息的那句话无需思考便浮现在脑海中,甘绮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
可这偌大的王都,白云巷又在哪?
空荡荡的街口,店铺大多关门,远处可见高耸的顶云楼,紫妍控制不住灵力,经脉近乎撕裂般地疼痛,她扶着墙,口中鲜血大股涌出。
“那有人。”平关奇怪地看一眼远处的紫妍,“最近王都的人族有些多。”
瞿无涯今日穿的是黑色劲装,领上绣有回字暗纹,袖口用束袖扎着,行缠将裤腿在脚踝处缠紧,整个人简练精神。他不明白平关对多的概念,笑道:“我一个,泉露一个,那位姑娘一个,三个也算多?”
两人注意到紫妍的异样,他们敛起笑容,带着警惕和疑惑地向紫妍走去。
瞿无涯:“这位姐姐,你怎么了?”
平关敏锐地注意到瞿无涯对女子的称呼从之前的“姑娘”变成了“姐姐”,怕是平日里喊多了姐姐。
这几日的瞿无涯不似重逢那般总是带着点冷郁,真真如回到当初在沧澜城那个小院子时一般,但又不一样,更加大方坦然,也不知是被妖族影响还是适应了王都生活。
今日王上是同魇瞳交手,想必和虺殇一般没什么看点,他们本没想去王都大会,只是想找神仙丸的线索。
既然泉露说幕后的大概率是妖君,那就一个一个去找线索。魇瞳在与王上交手,这时去查探魇瞳的府邸是最为安全的。
“等等,你是紫妍?”瞿无涯看她十分面熟,恍然想起,“你怎么会在这?”
他左右观察,没发现有危险。
紫妍已经没有精力从记忆中找出关于这个少年的信息,她含糊不清、缓慢地道:“甘绮,白云巷第十七户,甘绮。”
她说完便晕倒,平关接住她,和瞿无涯面面相觑。
“甘绮?”瞿无涯更加疑惑,“我没听错吧?”
“是的,甘绮确实住在白云巷第十七户。”平关点头,“甘绮何时和人族有交情了,她竟然还知道甘绮的住址?甘绮的住址可是很隐秘的。你认识她吗?”
“对,她之前是魇箬府上的侍女。”
甘绮的来历十分神秘,连平关这等大大咧咧的性子都从来不与瞿无涯多讲什么,也许是情报专攻的素养吧。
平关背着紫妍,很显然紫妍这个情况应当请医师,可是上哪找医师,这可是王都。
等到了甘绮家中,她依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也不解,道:“你们先进来,我不认识她。”
这是瞿无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甘绮的家中,之前他跟着平关来找甘绮,都是在外侧站着,从来坐下来喝茶过。
甘绮家中非常简单,物品都极少,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就一茶壶一杯子一碗筷,乍一看十分空荡,唯有西侧密集一些,地上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和一块龟壳,还有一块画板,上面潦草地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卦术吗?他挂心紫妍,也就没多去思索。
瞿无涯勉强懂一些治疗术法,平关把紫妍放在床上,他用手抵着紫妍的后背输送灵力,很快他停下来,道:“不对,好奇怪,这个伤是自内而外的。她体内灵力太盛,我再输下去怕是经脉要爆炸。可是我的修为不足以给她梳理经脉中暴走的灵力,她已经无法控制。”
平关:“我来试试吧,虽然人妖经脉不相通,但怎么说我也有百年修为。”
第46章
瞿无涯下了床, 平关接力上去,不一会平关的额头上就有冷汗滑下。
可是这样一直梳理也不是解决办法,平关的灵力早晚会耗尽,他们得在这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甘绮因不认识紫妍, 也不如平关那么热心, 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能找谁帮忙?瞿无涯对于紫妍的出现很是困惑, 她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此?而他也不想再看见谁死去。
难不成真上王宫找医师吗?诸眉人?她倒是说过有事可以找她帮忙,但她人在王都大会——等等, 泉露。
虽然很厚脸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瞿无涯问平关要来虫子, 正要放出去, 甘绮握住他的手腕,冷淡道:“你们要找人来, 就别在我这。”
这倒也是, 甘绮不想暴露自己的住所, 何况要来的还是个人族。瞿无涯为难地看着甘绮,可现在还能把紫妍挪到哪里去呢?
“甘绮姐姐,紫妍她不宜再挪动。我听说魇箬下属都被处死, 可紫妍还活着,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若她死了, 那便无从查起。”
“也许这正是和神仙丸有关的线索。”
“魇箬?”甘绮似是想起什么,“她是服侍魇箬的人族......”她眉头些许皱起,而后松口:“行。”
其实瞿无涯也没有把握泉露会不会来,毕竟上次见面时,泉露已然说过不再合作。
若是泉露能来,他再也不在腹诽人家是感情骗子了。
泉露来得还挺快, 瞿无涯靠在洞口看见她,招手:“泉露姐姐!”
嘴这么甜?像是没好事。泉露凭借前几次和瞿无涯打交道的经验可知瞿无涯是很真性情的人,连平关都不在意她欺骗刹罗,可瞿无涯却会在意。
在上次交谈过后,瞿无涯对她的态度有了转变,大约是放下偏见,可不至于好到这次见面就叫姐姐,这是一种示好。
泉露不禁想起初见面时瞿无涯的谨慎,原来态度太热情也容易引起警惕心,怪不得那时瞿无涯总是深沉地看着她——这倒是泉露误解瞿无涯了,瞿无涯那时精神紧绷,没太多心思交朋友。
她警惕道:“小瞿弟弟,有什么事吗?我很忙的。”
她愿意来见瞿无涯,倒不是多喜欢他,而是有些无聊。瞿无涯是和她过往、将来人生都毫无关系的存在,因而和他交谈能十分松快,不必在意她是谁。
人偶尔还是需要一些无意义的时光来调节心情,尤其是她这种身负重任、要在人族史上被歌颂千秋万载的细作,更需要找点乐子。
“你快进来,有一个伤者经脉有问题,我的修为没法帮她疏通经脉。”瞿无涯边在前带路边解释,“她的情况很糟糕。”
泉露心道果然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拍拍瞿无涯的肩膀,故意质问道:“蛊虫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瞿无涯有些羞赧,道:“我也是没办法。她是人族,无法靠体质来自愈。”
“人族?”泉露不免多问几句,“什么来头?”
“她叫紫妍,之前在魇箬那当侍女。”瞿无涯老实交代,“今日我和平关本是想去魇瞳府上查点线索,结果碰见她受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就打道回府了。我明明听说服饰魇箬的人都被处死了,也不知她怎么活下来的。”
魇瞳?泉露这几日和乌山联系上,重新获得情报来源,心中大约有了些猜测,她将手搭在紫妍的脉象上。
瞿无涯没看见甘绮,猜测她应该是不想见人,躲起来了。
平关的手撑着紫妍的背,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碎的汗,道:“她怎么样?”
“她吃了神仙丸。”泉露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这东西是专门开妖经脉的,对人族来说太猛烈,完全就是折磨人的存在。谁这么丧心病狂,我救不了她。”
她变出一只蛊虫放在紫妍的手腕上,蛊虫融入紫妍的肌肤,道:“我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灵力暴走,但这只是慢性死亡。”
按着她的习惯,是会直接杀了紫妍,活着也是徒增痛苦。很多人会出于仁慈、善心,不忍下手来成全自以为的“伟大”,她可不屑于这样做。
但可能会吓到瞿无涯,而且他们也需要从紫妍口中得到信息。
紫妍终于能顺过一口气,听到泉露的死亡判决,没有再哭,也许是这些日子已经把泪流干。活着真的能幸福吗?还是一场无止尽的折磨,她分不清。
“魇瞳想复活魇箬,他想要神仙骨。是紫息,紫息让我来找甘绮,他说甘绮可以帮我躲开追踪,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其实早料到自己会死,经脉总是酸痛不已,我只是不想死在那里。不想给魇箬殉葬,姑娘,我还有多久时间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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