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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关的友情给得很“廉价”,见谁都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地喊,也许对平关来说他只是众多朋友之一。
正是这份平常心,对他来说很重要,遭逢大难,世事变迁,他需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自怨自艾、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是平关让他注意到这份的丑态。
他可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不苟言笑,仿佛被欠了八百万两银子,甚至用心计去接近乐萱,但他没办法用这种姿态去面对平关,平关是知道从前的他是什么样。
这份羞耻心如冰砸灭心头火,是啊,他也觉得这个模样很丑陋,根本不是自己。
平关的脸色灰白,猫尾随之展露出来。瞿无涯传输灵力的手微微颤抖,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平关出事。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眉人都在思考,是否不顺着呼救声而去会更好一些。她并没有后悔,只是有些心有余悸。
她对父亲房间的泥土抱有疑虑,来到城外寻找相同的土质,却听见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无涯?出什么事了?”
瞿无涯怆然抬头,和诸眉人的视线对上。这是怎样一双眼,堪比北州的雪水,诸眉人惊心动魄,目光犹疑。
“你能不能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瞿无涯什么也顾不得,心急如焚,“诸姐姐,你救救他好不好。”
诸眉人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可是诸家的大小姐。
可诸眉人不为所动,甚至于冷淡地蹙眉。在她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没有生出过救妖的念头。妖是敌人,是悬在人族头顶的阴影。
她很困惑,为什么瞿无涯要救一个妖?
诸眉人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不救妖。”
轻轻的四个字宣告平关的死亡,瞿无涯一怔,终于清醒过来,诸眉人只是看在钟离、原大哥以及同是人族的份上对他关照,他们不是朋友。
恍然间他想起问陶梅的那个问题,是了,诸眉人不是他和陶梅这样的普通人,总是不合时宜地心软、自作多情地善良,要被命运裹挟着走。
诸眉人是诸家的大小姐,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也不像原大哥那样宽仁、钟离那样散漫。
要钟离柏评价这件事,那就是瞿无涯纯倒霉碰上了是西州派遣使者,他们之中换谁来都可能因瞿无涯的请求被打动,偏偏诸眉人年纪最小却是个最狠心的,别看她平日多活泼开朗,真遇上事心肠比谁都硬。
瞿无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给平关输送灵力。
诸眉人对妖漠不关心,却也不想见瞿无涯就这样白白送命,出言劝导:“你这样也是白费劲,会死的。”
瞿无涯充耳不闻,几乎要生出愤恨之心。理智上他理解诸眉人并没有救平关的义务,可情感上他却想揪着诸眉人的衣领问问,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这可是一条性命,为什么你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树林摇晃作响,落叶飞扬,诸眉人红衣似火,漠然地看着瞿无涯做无用功,那妖的头上已出现耳朵,黑衣被染深深一块,原来是猫妖。
想起一些动人的往事,但她的心意不会动摇。
凤休胸口一痛,不明白瞿无涯怎么能在王都作到生命垂危,婚契不停地警告他,但他还在和无餍决战。
无餍愚蠢鲁莽,战斗方式也是直来直去,但因妖力强大,凤休无法轻松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这头猪耐力太好——并非辱骂,无餍是猪妖,实在是太经打。
可是瞿无涯要是死了呢?凤休不由得走神,他会不愿意瞿无涯死吗?
舍不得?他冷静地回味这三个字。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都,死在他眼皮底下。他没想让瞿无涯死,谁能决定瞿无涯的生死?
刹那间,凤休收起长枪,手中聚集大量灵力,红色光芒的术法朝无餍而去。封天台为防止战斗时过于激烈破坏场地,用了特殊材料千年木及阵法来稳固。
而现在,千年木高台裂开一条缝、两条缝,无数条裂痕出现。
千年木碎成粉末,本就被击倒昏迷的无餍跌落在地下,过于沉重的身体和地面碰撞着,会场好似地震一般抖三抖。
第48章
又这么狼狈, 凤休本以为瞿无涯是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妖才危及性命,原来是自己找死。
诸眉人不是身体不适吗?不适到郊外养病了?他瞥一眼诸眉人。
诸眉人并不知晓凤休同瞿无涯之间有婚契,奇怪于本该在大会的凤休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按照他们对凤休和无餍的修为预估,大约还要再打上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提前结束了......她不太自然地和凤休对视。
“妖王陛下。”
凤休微不可见地一点头以示回应, 走到瞿无涯面前, 问:“你这是要殉情?”
诸眉人心中吐槽凤休的傲慢, 但又由于是第一次同凤休如此近距离接触,很是谨慎地在一边看着, 评估瞿无涯和凤休的关系。
天呐,原来凤休还会说玩笑话吗?她还以为凤休是哑巴呢, 给他敬酒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很浅的笑容。
瞿无涯可没心思管玩笑话, 他抓着凤休的衣摆,语气恳切:“你能救他吗?”
“你想要这个?”
“对。”瞿无涯攥紧手中的布料, 眼泪在说话间流入嘴中, 涩得他不禁又想流泪。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易流泪的体质, 也不像原大哥那样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但如今,他甚至于痛恨泪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事。哭泣本无罪, 将它赋予“软弱”印象的是自身无能为力。
凤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本该是凤休习惯的节奏, 无所求也会有所惧,妖民求他给妖界安稳, 部下敬他统率帷幄,长老惧他难以掌控。
可是瞿无涯呢,凤休以为他是“安全无害”的、能轻易掌控的。
既然事实并非如此,那是谁的问题?明明瞿无涯浑身都是弱点,初见面的财欲、情迷意乱时的色欲和太过重情义的软肋,没有蠢到难以想象也没有颗七窍玲珑心。
莫非是自己的问题?
哪怕瞿无涯亲口说出所求, 凤休依然没能顺过那口气。他施法治疗平关,不一会平关的尾巴和耳朵都缩回去,脸色也不再苍白。
相反,凤休因短时间内妖力消耗过多,脸上褪去一些血色,更显冷淡。
“谢谢你。”
瞿无涯松开衣摆,真心道谢。比起喜悦,更多是怅然,他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也许这本就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面对太多的事他都要去依仗他人。自从遇见凤休,他的生活就一直在失控。
好奇怪的氛围,说情人不像情人,可态度又十分亲近。诸眉人奇异地思忖,但能看得出瞿无涯在凤休心中确有一些地位,她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更加原始一些。
一般人也许会觉得这个情让凤休来承,还不如自己承,但诸眉人的原则让她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么说会很残忍,但若凤休真对瞿无涯动真心,那瞿无涯就是一枚很合适的棋子,特别的软肋。
凤休伸出手,道:“抓住。”
瞿无涯手掌都是泥巴和枯叶混在一起,因跪坐着衣服上也不太干净,他仰头,手往平关的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搭上凤休的手。即刻间,三人便到了皇宫。
一阵晕眩,瞿无涯口中吐血,把平关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平关跟在凤休身后。
“他为什么还没醒?”
凤休:“我医术不精。”
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瞿无涯信以为真“哦”了一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知,你去找信厚。”凤休隐隐不悦,“我又不是医师。”
瞿无涯安置好平关,又去寻来信厚,得知平关性命无忧,只是醒来需要个十几日左右才行,这才放下心。
天色暗得不见五指,他回正殿时撞见青鸿离去。
“青鸿......统领。”
好险,差点就叫成公公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会打架吗?”
青鸿对于王上这个神秘的人族情人并没什么过多接触,经常见面就是点头示意,听这话还有些诧异。若论战斗,世上谁能出王上其右,为何瞿公子要问自己?
“自葬骨川之战时,我便跟在王上身边。”
“你能教我打架吗?”
青鸿双目瞪圆,如闻鬼怪。他一直跟在王上身边服侍,可没有王上之外的人使派过他,瞿公子这是什么作风,王后吗?
“这个......”
关于这个,瞿无涯真没多想,他只是思绪有些混乱,梦到什么说什么罢了。这是撞见青鸿,若是撞见冥骸,他也会这么问。
“我随口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瞿无涯就轻飘飘地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青鸿,这是什么情况,瞿公子不会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生气,现在就去王上那吹枕边风了吧?
本来王上的心思就够难猜的了,怎又来一个神神叨叨的?他在寒风中瑟瑟思考。
凤休在殿顶上看月亮,封天台修缮要七日,因而下一场对决也往后推了。底下的瞿无涯不知发什么病,在乱七八糟地走着,左右前后毫无方向,像是邪祟上身。
他的视线向下移。
然后他看见瞿无涯四肢并用抱着梅花树,又在树干前静默一会,拿头磕了两下树,树枝摇晃,梅花哗哗落下。瞿无涯拍掉身上的梅花,蹲下,不一会又趴在旁边的冰石上,疑似受不了寒气又很快下来。
凤休看得晃眼睛,很吵。
瞿无涯需要扫帚,他现在闲不住,脑子太乱了。他想起诸眉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就像诸眉人看平关的眼神,冰冷而审视。
大概他在诸眉人眼中已经不是人族了。那他是什么呢?他也不是妖族,他讨厌妖界,他想回家。
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一切都算什么呢?
其实诸眉人的态度正是大多数人族的态度,只是原大哥、钟离并不忍心指责他,而诸眉人和他是隔着的交情。
他总想着回家、回家,但他和凤休的关系已经牵扯这么深,他自认可以抽身而出,但旁人会这样以为吗?
他真的能回到平静的生活吗?
就算回到人界,又真有他的容身之地吗?一个伺候过妖王的人族......没了凤休的依仗,怕是有得是人妖想除他而后快吧。杀不了凤休,还杀不了凤休的前情人么?
他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还能回到从前,若不是诸眉人今日的刺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处在多么尴尬的位置上。
一个人族,尽交些妖类朋友。可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人族又何曾帮过他?
害他的是人,救他是遥幽。坑他来要界当奴隶的是人,把他从马房捞出来的是乐萱。在妖界让他安心下来的平关,见死不救的是人。
倘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像遥幽是个半妖就好了。他不需要同族自以为是的认可,他宁愿当众生眼中的异类,也就不用被诸眉人疑惑地盯着。
压下心中乱糟糟的线头,瞿无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抬头看见凤休正坐在垂脊,旁边是闪着金光的宝顶。
一定是看错了,他低下头,想装死往殿中走去。正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万一来不及呢?他在丢脸和责任感中纠结,还是顿住,一跃而上殿顶。
为了防止凤休开口,他先道:“平关是在魇瞳那查探,然后受伤的。我怀疑,神仙丸应该是魇瞳弄出来的。”
凤休左耳进右耳出,没给反应。
瞿无涯以为凤休在思考,等了好一会,才质疑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凤休这才回想瞿无涯方才说了什么,道:“我让乐萱查神仙丸是给她找点事做。”
反应这么平淡?瞿无涯很困惑,恍然大悟凤休连神仙丸里有蛊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事和乌山有关,可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以为只是什么歪门邪道——落后就要挨打。
但他要是说这件事,岂不是要把泉露供出来。他很纠结,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可要等平关醒来问会不会晚了,有什么办法让凤休不起疑心又早点上心?
凤休却误解他的意思:“你想给那猫妖报仇?”
这个当然也是,但还是有更重要的事,瞿无涯试探道:“你不处罚魇瞳吗?”
“妖界没有这个规矩。”
“你这当的什么妖王?”瞿无涯简直有点恼了,“他干坏事啊。”
“哦?在你们人界,干坏事的人就一定会被处罚吗?”凤休饶有兴致地回问,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长老们管的事,我不管这些。”
瞿无涯一哽,愤愤道:“那你管什么?”
凤休语气轻盈:“杀人。”
恰巧一阵初春风吹过,瞿无涯不由得一寒,心情有些闷:“今日谢谢你。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对我很重要。
明明是这样不堪的关系,偏偏凤休对他也没有很差,只是没什么情分而言。他已经接受这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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