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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洛陵看着他,平和地解释:“以往每逢王爷病症发作,都是需服白玉散缓解的。”
谢纨瞪着他,骤然想起什么:“你是说,本王,本王先前……也曾像陛下那样……突然头疼过?”
事实上,他先前在宫中看到谢昭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容后,心里便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既然他们一母同胞,那原主有没有可能也有这种头疾?只不过他穿书不久,才未感觉到异样?
话音方落,仿佛回应他的猜想,脑中剧痛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依稀看见洛陵忧切注视着自己,轻轻点头:
“是。”
……
谢纨望着眼前浓重的黑暗,他的意识仿佛脱离的身体,在虚空中徘徊游荡。
恍惚间,一点亮光刺破眼底,眼前纷乱的画面如同打翻的油彩,交叠流淌在一起。
倏地,寒光刺目。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着银色缎袍的年轻男人,漆黑的眉眼覆着寒霜,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堂堂一国王爷,竟行此等龌龊之事。实在让人不齿。】
那鄙夷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得谢纨浑身一颤,伴随着脑海深处的刺痛,一股无法言喻的怨恨与愤怒从心底盘旋直上。
紧接着,眼前景象再次扭曲,谢纨发现自己手中紧握一柄沉甸甸,朝下滴着血的银鞭。
而面前,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脊背。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对着其狠狠抽落,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皮开肉绽的闷响伴随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炸开,视野一片猩红。
恐惧与失控同时扼住了谢纨的咽喉。
耳畔充斥着“自己”兴奋而扭曲的大笑,带着心底那股无法控制的施虐快感,一下又一下鞭笞着眼前的躯体。
他呼吸骤然一窒,视野瞬间被猩红浸透,整个人如同坠入冰冷的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眼前的猩红的再次散去,那令人作呕的场景没有重现。
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一个稚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妈妈!】
谢纨浑身一僵,猛然回头看去。
泛白的光线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熨帖笔挺的小制服,正仰着小脸,看向逆光站在玄关门口的女人。
女人乌黑长发温柔地垂落在一侧肩头,周身被门外涌入的强烈光线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面容模糊在光影里。
她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发顶。
【妈妈今天要去画室,晚上让陈叔早点去学校接你。爸爸会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给你准备了大惊喜哦。】
下一刻,画面一转。
男孩依旧背着早上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满分的试卷,站在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尽头。
他的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门虚掩着一条缝,头顶上金色铭牌在冷色的日光中反射着白光。
小男孩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好奇地朝着里面看。
门内隐约传来声响。
男孩浑身一颤,转身便跑,手里的试卷从指间滑落,轻飘飘的打着旋儿,坠落在地毯上。
下一刻,一个英俊的男人从门内冲了出来,昂贵的皮鞋踩在那张洁白的试卷上,留下一片刺眼的脏污。
而在男人身后半敞开的办公室内,一个发丝散乱的妩媚女人正惊慌地看着外面。
谢纨冷眼看着这一幕。
就在男孩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忽地狠狠地咬住舌尖,疼痛伴随着血腥味瞬间在口中炸裂开来。
……
清冽的药香萦绕鼻端。
谢纨猛地睁开眼,只见洛陵指尖拈着一枚寸长的银针,正准备朝他的头皮扎。
他被这画面惊得脊背一凉,下意识要躲,一只温热的手从旁侧迅速伸来,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谢纨侧头看去,是聆风。
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焦灼,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谢纨眨了眨眼,昏迷前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疲惫与虚软:“……我刚才怎么了?”
“王爷刚才晕倒了。”
洛陵收回指尖的银针,垂眸看着他,随后看向门外:“拿进来。”
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谢纨往盘子里一瞄,正是“白玉散”。
侍女动作利落地将白玉散融入杯中酒液,洛陵接过那杯色泽奇特的药酒,温声劝道:“王爷,喝了这个,会好受些。”
说着,便将杯沿送至谢纨唇边。
谢纨抿着唇别开头:“拿开。”
洛陵并未收回酒杯,只是凝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道:“我听聆风说,王爷近几日都未服用白玉散,今日这头痛……恐怕正是因此而起。”
谢纨转过头来:“你说这东西,当真能治头疾?”
洛陵缓缓摇头:“王爷,我先前说了,头疾无根治良方。这白玉散……是唯一可以缓解的。”
闻言,谢纨蹙了蹙眉:“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想喝,你们都退下吧。”
聆风还想再劝,谢纨的声音却陡然转冷:“都出去。”
聆风和洛陵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此刻谢纨的语气冷得有些不正常,可他平日里截然不同。
僵持了一会儿,洛陵终是收回了酒杯。
他没有再劝,只是将那杯药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临走前道:“若王爷实在痛楚难当,便将它服下。”
关门声响起。
谢纨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
那个成年后便许久未出现的噩梦,直到此刻,仍令他浑身不适。
他闭上眼,可脑仁深处那点蛰伏的痛楚随着他意识的清明再一次苏醒,尖锐地刺探开来。
谢纨无声地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身体忽冷忽热,意识在梦魇与现实边缘沉浮,界限模糊不清。
昏昏沉沉间,他隐约听到头上窗子被推开的细微声响。
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毫无预兆地沁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似曾相识,可谢纨的意识被疼痛撕扯着,根本记不得这味道源自何处。
然而,那盘踞在脑髓中的刺痛,竟在这突如其来的冷香抚慰下,一丝丝地缓和平息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自窗外落下,无声地凝在他的脸上。
然而谢纨已无力睁眼,只在那目光下,彻底坠入一片无梦的沉眠中。
……
夜风吹落了满庭银杏叶。
沈临渊隐在廊檐浓重的阴影里,他侧身而立,目光穿透半敞的木窗,沉沉地投向室内。
窗下,那人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下,双目紧闭,平日里昳丽鲜活的容颜,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沈临渊无声将窗子推得更开,随后无声无息地进入屋内。
屋子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中和了沉水香的药香。沈临渊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垂眸凝视着床上的人。
谢纨的眉心紧蹙,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失色的皮肤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临渊极轻地唤道:“……谢纨。”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只有锦被下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方才洛陵他们说的话,他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的目光落向桌案上那只盛着酒液的琉璃杯。
在北泽时,他便听说过一个关于魏国皇室的传闻,然而那时他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沈临渊的指尖微缩,脚步下意识转向桌边。
然而下一刻,他的袖口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沈临渊倏然回头。
只见床上的谢纨不知何时竟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如同蒙尘的琉璃。
他半撑起身子,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沈临渊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这只手,只觉得仿若握住一块寒玉。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倾身靠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醒了?”
没有回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瞳孔里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沈临渊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真正清醒,倒像是在梦游。
他抿了抿唇,正要握着那只手将其送回锦被中,谢纨却忽然整个扑进了他怀里。
沈临渊浑身一僵,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顷刻间侵染了他的呼吸。
谢纨将脸颊深深埋入他的颈侧,鼻尖毫无章法地在他的皮肤上胡乱蹭着,嗅着,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求着水源。
沈临渊低声道:“谢纨。”
怀里的人不语,只是执拗地抱着他,努力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喉间发出细碎的呻吟:“……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沈临渊垂眸半掩住眼底的情绪,缓缓抬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似是感知到这份温度,谢纨发出一声软软的喟叹,终于在他臂弯间安静下来。
沈临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他就如同暴风雨后疲惫归巢的倦鸟,沉沉地倚靠着他。
夜风自微敞的窗棂悄然潜入,温柔地拂动着纱帐。
满堂药香,沉水香,还有沈临渊身上那清冽的气息,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恰在此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数点跳跃的灯火打散了宁静的庭院。
“……王爷贵体抱恙,奴才不敢耽误,立时入宫禀报了陛下。”
“陛下有旨,即刻护送王爷入宫,整个御医署的太医,都已在宫中候着了。”
赵福匆匆推开门,夜风随即灌入屋内。
榻上,只有昏睡不醒的谢纨,以及满室被打散的雪松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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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ebuff:负面状态,削弱效果
第17章
“王爷这头疾来得蹊跷,只怕……只怕与圣上是同一种病症啊……”
“这可如何是好?圣上的头疾至今病因未明,如今王爷竟也……唉,若是治不好王爷,你我的性命恐怕……”
“哼……本来就不是病,该如何治?”
“嘘——慎言,慎言啊章太医!你不要命了?这要是被人听到……”
“听到又如何,我难道说得有错?”
谢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浓重的龙涎香瞬间侵入鼻腔,让他一阵眩晕。
耳边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他艰难地偏过头,模糊的视野晃动了几下,最终聚焦在榻前几位身着太医署官袍,正围在一起低声争论的太医身上。
他瞪着眼看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忙制止了同僚,几人立刻停止争论,慌忙围拢过来。
只见那几张战战兢兢的老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声音都因激动而变调:“王爷,王爷醒了……快,快去禀报圣上!王爷醒了——”
谢纨蹙紧眉头,忍着脑中一阵阵钝痛,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身,目光扫过身侧垂落的龙纹玄色帐幔:“……这是哪里?”
为首的御医忙敛了喜色:“回王爷,这里是昭阳殿东阁,乃是陛下寝殿。”
谢纨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榻前一众人,发现聆风赵福他们都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又看了看这些御医,只见他们个个须发花白,大概都是在御前行走多年,医术首屈一指的。
正胡思乱想间,忽闻门外宦官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顷刻间,暖阁内所有御医宫人齐刷刷跪伏于地。
殿门开启,携着一阵浸染夜露寒意的风,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入室内,无视了满地跪伏的身影,径直走向龙榻。
他在榻边站定,淡色的瞳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阿纨,头可还疼?”
谢纨轻轻摇头。事实上,在昏睡之中,他似乎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渗入混乱的识海,竟将那疼痛缓和了不少。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谢纨仰头看着谢昭,哑着嗓子追问:“皇兄,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那突如其来,几乎难以忍受的头疼。
谢昭却并未答他,转而侧首看向跪了一地的御医,目光定格在为首那位品阶最高的太医身上:“容王头痛,可查出缘由了?”
那太医浑身一颤,伏地颤声道:“启禀陛下,王爷此番发作来得急骤,与以往大不相同……然臣等反复切脉,脉、脉象确无异常……”
“确无异常?”
谢昭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淡却令满室空气骤然凝滞:“依卿之意,容王这无端的头痛,便同朕一样,也是查不出缘由的疑症?”
太医额角沁出冷汗,声音愈发惶恐:“陛下息怒!王爷这头疼或另有隐由,臣不敢妄断,恳请陛下容臣等再悉心诊察数日……”
谢昭看了他一眼:“朕怎么记得,当年朕初发病时,诸卿也是这般回话。怎么,太医院年年岁岁耗着朕的库银,就养出你们这等,连个头痛都瞧不明白的废物?”
此话一出,诸人皆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说话。
谢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既然什么都诊不出,朕还留你们何用?”
话音刚落,殿门处几名身着玄甲的御前侍卫便无声踏入,作势要将这些御医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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