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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刚停好,耳边便传来一阵糟乱声。
谢纨抬眼看去,只见其中一辆马车上覆盖的毛毡不知怎么地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笼子。
谢纨循声望去,只这一眼,整个人彻底僵住。
只见那些笼子里关的哪是什么野兽,竟是一个个十多岁的少年!
他们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紧挨着一个,单薄的衣衫勉强蔽体,如同幼兽般挤在一起。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无一例外,都生着银色的头发。那过于异常显眼的发色,哪怕被污垢遮蔽,依旧无法掩盖。
谢纨怔愣地望着这景象,周遭围观者的议论声,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啧,是月落奴啊……这么年幼的,可不多见……而且你看看他们的头发,还是这么标致的银色……”
“……听说是城西戍军在城外端了个窝点缴获的……看来过些天,鬼市又要新增一批好货了……”
月落奴?
谢纨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人怎么能关在笼子里?”
他这句话声音不算大,在一片糟乱声里更是几乎隐没不见,然而那厢的沈临渊的微不可闻地侧了侧头。
谢纨正待再探究一番,只见那些官兵迅速地将毛毡重新盖回笼子,将周围的人驱散开,随即驱使着马车快速远去。
……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赵福就揩着泪迎了出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那日您忽然昏过去,可把老奴吓坏了,想都没想,立刻去宫里禀报陛下!”
谢纨轻咳一声:“下次再有这种事,先不要急着禀告陛下。”
赵福揩泪的动作一僵:“这……”
谢纨顿了顿,转而问道:“洛陵可在府中?”
这个名字一出,赵福立刻道:“哦哦,洛公子,这些时日他整日闷在药阁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谢纨一边抬脚朝内院走去,一边吩咐聆风:“去叫他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沈临渊:莫非这北泽质子失宠了?王爷又要重新青睐洛公子了?
谢纨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走了没几步,忽听沈临渊在身后道:“……王爷叫他来做什么?”
谢纨随口道:“想他许久了。”
想问他问题许久了。
话出口了,谢纨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一丝丝暧昧。
他停住脚看向沈临渊,恰巧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谢纨登时又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此刻通往内院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秋风卷过,落叶飒飒,谢纨莫名觉得凉飕飕的。
沈临渊唇角微绷,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你身子刚好转,不宜做那种事。”
这声音很低,又断断续续,谢纨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奇:“不宜做什么?”
沈临渊额角跳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几乎是咬着牙再次开口:“我说……”
“王爷。”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谢纨回过头,只见洛陵一袭青衣,从药阁的方向而来。
他走到谢纨面前,温声道:“我这几日试着调制了些药物。虽药效不及白玉散,但性味平和,没有白玉散那般烈,若王爷再感头疼,可用其来暂代。”
谢纨挑了挑眉,原来他这几天是在做这个。
他正有事要问他,便没再看身后的沈临渊,带着洛陵朝内院走去,随意问了几句,便进入正题:“你先前供职于太医署,那么……可认得一位姓章的太医?”
洛陵略一沉吟,温声答道:“王爷,太医署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姓章的太医,是家父旧友,我在署中时也多蒙他照拂。”
顿了顿,他问道:“王爷这次入宫可是见到章太医了?他近来可好?”
谢纨想起那血腥的一晚,没敢告诉洛陵实情,转而道:“本王见章太医医术高明,对他先前的过往有些兴趣,你可知道他入太医署前是在哪里任职?”
洛陵略一思索:“我没记错的话,章太医入宫前曾经是安南侯麾下的随军医官,后来因医术超群,被擢选入了太医署……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谢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安南侯?那不是段南星的爹吗?
传闻安南侯段长平英勇善战,军功赫赫,十年前替谢昭平定了南疆,也因此得以封侯拜相。
谢纨再次陷入思考,洛陵也没有出声,安静地跟着他。
片刻后,谢纨忽地开口:“如果陛下的头疾是十年前突然发作的,那你说,这头疾,有没有可能和陛下南征有关?”
他话音刚落,洛陵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他抬起眼,无奈地笑道:“王爷恕罪,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师,如何能知道这些?”
顿了顿:“不过王爷和段世子是好友,不妨问问他。”
谢纨没再说话,看来想要调查这条线索,只能从段南星身上入手了。
他思索着原文,按照时间线,距离段南星帮助沈临渊逃出魏都,以及沈临渊的后宫二号的出场剧情,好像不远了。
虽然目前他拉拢后宫一号的计划失败,想和男主做兄弟又被对方无情拒绝,还被其莫名其妙喂了一晚上葡萄……
细细算来,男主目前对他的好感似乎丝毫没有起色。
但是……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还可以拉拢后宫二号。
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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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几日后,谢纨遣人往安南侯府递了帖子。
不多时,段南星便如约而至。他身着一袭嫩黄锦袍,带着侍从大步踏入王府,看起来十分风骚。
等到进了院子,眼见金枝玉贵的小王爷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半阖着眼享受秋日暖阳,好不惬意。段南星站在榻前,由衷赞道:“几日不见,王爷姿容又胜了几分。”
谢纨侧过身,抬手摆了摆扇子:“站远些,挡着本王的太阳了。”
他身上那件牡丹纹的锦袍质地轻薄,在秋阳透照下,丝缎如水般柔软地贴合着身形,将那一截流畅柔韧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段南星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意微生。
他掀袍在谢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对方被阳光镀上暖金色的眼睫上,笑道:
“我见王爷近日眉间常凝郁色,今日特地带了件宝贝来,给你解闷。”
谢纨突发头疾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想来魏都暗中知道这件事的不在少数,已有不少人借故登门探问。
谢纨并不意外,只懒懒地皱了皱鼻子:“要是金银珠玉就算了,本王府库里早已堆不下了。”
段南星“啧”了一声,似埋怨地瞥他一眼:“王爷怎能将我与那些俗人相提并论?”
他得意洋洋:“我这宝贝可是耗费数月心血所得,整个魏都独此一件,连陛下都没见过。”
谢纨一听来了兴趣:“那你让本王看看,是什么宝贝?”
段南星桃花眼一弯,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了个册子,放在案几上。
谢纨看了看那册子,只见其外表就跟白日里赵福送过来的那本名册没什么两样,不解地看向段南星:“这是?”
段南星努了努嘴示意他打开看看。
谢纨不明所以地拿起册子随手一翻,才瞄一眼,便小脸一红,“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这,这是……?!”
段南星笑道:“王爷先前不是抱怨府里那些旧本都看腻了,这本可是我重金请魏都鼎鼎大名的丹青圣手耗时数月精心绘制的孤本,放眼天下,独此一份!”
谢纨心头狂跳,暗骂道: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本春宫图吗?果然跟这厮凑一块就没正经事。
他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端出堂堂王爷的威仪,冷哼一声:“本王看这个做什么?”
话音未落,段南星眉梢一挑:“不要?”
“……”
谢纨沉默了一瞬,拎起那册子一角又看了一眼,只见笔触精妙传神,形神兼备,姿态活色生香。
不愧是丹青圣手!
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将册子揣入怀里:“那本王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嚣,两个人同时看去,就见侍卫正督促着后院那群男宠往门外晨跑。
队伍里好几个还是昔日段南星亲手送给谢纨的,此刻一见旧主,顿时如见救星,哭哭啼啼地就想扑过来。
段南星一脸惊奇:“王爷,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谢纨百无聊赖地支着腮:“本王的王府里什么颜色的美人都有,久而久之,难免有些腻了。”
他斜了段南星一眼:“怎么,世子有哪些本王不知道的,能寻到美人的好去处?”
段南星挑眉:“我倒还真知道一个地方。”
谢纨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这魏都城还有哪个角落是本王没走过的?能有什么新鲜去处。”
他这般不以为意的神态,反倒激得段南星眉头一挑,他倾身向前:“这地方,一年只开一次,我敢担保,王爷必定未曾去过。”
谢纨似是来了兴致,轻轻“哦”了一声,顺势坐直身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段南星压低声音:“王爷可听说过‘鬼市’?”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都沁出几分莫名的凉意。
谢纨眼眸一动。
没错,这里就是书中沈临渊和后宫二号相遇的地方。
他适时地轻吸一口气,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鬼市?”
眼见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段南星笑意更深,忍不住卖弄起来:“传说这鬼市就藏在魏都地底,乃是整个都城规模最大的黑市交易场,每年只在中元节当夜开启。”
他朝谢纨眨了眨桃花眼:“‘鬼市’里,搜罗来的皆是绝品,黑的白的,黄头发绿眼睛,各种稀罕货色,应有尽有。”
他语焉不详,可谢纨却瞬间明了他所说的“绝品”指的是什么。
谢纨眸光微闪:“你是说……异族人?”
段南星指尖轻抚下颌:“在那儿,可不能称其为‘人’。鬼市有一条规矩,戴面具的是宾客,不戴面具的……都是货物。”
谢纨抿了抿唇。
据书中所述,鬼市乃魏都最大黑市,鱼龙混杂,亡命之徒频出。
每个进入者都需佩戴修罗面具作为身份象征,而反之,那些被充作“货物”贩卖的奴隶则不得遮蔽面容,以便客人挑选。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在街市所见那些被囚于笼中的银发少年。
难道那些孩子便是要送往这鬼市交易的“货物”?
谢纨按下心头疑问,转而问道:“那怎么样才能进入鬼市呢?”
段南星道:“只有鬼市的请柬,才能踏入鬼市。而这请柬只发给富中之富,权中之权,可以说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他扬了扬下巴:“不过嘛,王爷要是想去,这请柬不需要王爷来烦心,包在我身上。”
谢纨心道,虽然这鬼市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但是为了男主的终身大事,他还是要去看看。
于是他对段南星道:“你去给本王弄两张请柬过来,本王倒要瞧瞧,这鬼市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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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南星离去后,谢纨依旧慵懒地躺在院中,任凭秋日阳光洒落周身。
庭院里秋风轻拂,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烘着人,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殆尽。
谢纨惬意地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闭目小憩,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似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迷迷糊糊睁眼,循感望去。
下一刻,就见沈临渊正静立于院角那棵银杏树的树影下,依旧是一声玄色侍卫服,身形如孤松般挺拔,目光沉静,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谢纨一惊,瞬间没了睡意。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忙爬起来再朝那边一看,结果却见那角落里已经没人了。
“……”
谢纨揉了揉额角,自宫中归来已有数日,这些天他一直安心在屋内养病,平日连房门都少出,一应事务皆交由聆风与赵福打理。
虽然他的头没再像那天那般剧烈地发作过,但是偶尔还会有隐隐约约的刺痛感传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头疼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总觉得,沈临渊近来有些怪怪的。
那人虽名义上仍是他的侍卫,可谢纨哪里真敢将他当作护卫使唤。
何况经过林素素那场乌龙之后,他生怕沈临渊多想,最近几日碰面,也不过是冷淡地颔首示意。
无论那日在解忧馆的一番话对方是否听了进去,谢纨都觉得,同他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暗。
谢纨暂时敛了心绪,不再想沈临渊的事,起身回了房。
他摸了摸怀里段南星送他的那本“至尊典藏版”册子,接着坐到桌子后面,将其拿出来。
这册子由于封面过于普通,即便放在案头书册之间也不会引人注意,不过想要翻找也需要费一点功夫。
谢纨刚刚拿出册子,还没来得及翻开,侍女便端来一只小巧药盅推门而入。
他动作一顿,急忙将册子塞回案头那堆书册里。
这几日谢纨一直按时服用洛陵为他调配的汤药。此药中添入了与白玉散相同的几味草药,性味却温和许多,不似白玉散那般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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