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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从墙角刮下些许尘灰,指尖在谢纨面颊与颈侧均匀抹开,那原本如玉的肤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掩去了几分天生的贵气,看着平常许多。
段南星这才自怀中取出三枚木质腰牌,逐一递到他们手中:“待会儿宫人换班,我们便寻机顶上空缺。只要混入队伍,到了宫门处,我自有脱身之计。”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卯时钟响,几个人趁着门口没有守卫,立马快步从宫门钻出。
一列太监正巧从旁经过,三人立即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
谢纨学着前面宫人的步态,刻意放缓脚步,就在宫门巍峨的轮廓近在眼前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前面那队人,站住!”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听见段南星在身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低头。”
几名守卫快步围拢过来,铠甲相击发出冷硬的声响:“腰牌都拿出来查验。”
眼见前面的人逐一通过检查,谢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伸手道:“腰牌?”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也大概明白其中意思,只好从腰间取出木牌递上。
“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守卫一连串的发问如冰雹般砸来,登时把谢纨问懵了,他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若要应答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瞬的迟疑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那人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眼神锐利起来。
谢纨冷汗都冒出来了,身后的段南星气息骤变,聆风的手指也已移向袖中的兵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慢着。”
几人俱是一惊。
谢纨却是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阿隼。
他心中猛地一沉:阿隼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一队戎装士兵,为首之人不是阿隼又是谁。
阿隼原是太子府旧人,如今作为沈临渊的亲信,守卫们自然认得他身份,当即恭敬地垂首退至两侧。
阿隼上前用北泽语与守卫低声交谈数句,那守卫闻言立即垂手肃立,不再多言半句。
随后,阿隼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列宫人,最终定格在谢纨身上。
他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谢纨:“你,随我来。”
谢纨心头纷乱如麻,却只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段南星与聆风同时绷紧身形,谢纨回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切莫轻举妄动。
阿隼佯装未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待行至宫墙转角处,确认四下无人能闻,方才看向谢纨。
他的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的要离开麓川吗?”
谢纨抿了抿唇,他在北泽的这些时日,除却沈临渊,便是与阿隼相处最多,此刻又岂会毫无眷恋?
然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阿隼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郑重对他行了一个北泽的礼节。
接着他对谢纨低声道:“公子,是王上命我带几句话。说完便走。”
沈临渊?
谢纨心头一紧:“你说。”
只见阿隼自怀中取出一枚玄色腰牌,质地奇特,触手生凉,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谢纨接过细看,那腰牌上只刻了一个笔力遒劲的“渊”字。
谢纨压低声音:“是你们王上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阿隼沉声道:“这枚腰牌可通行北泽全境,无人敢阻,即便出关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王上让我带一句话给公子:若他日公子遭遇困境,可遣人带着这腰牌至北泽边关。王上已令朔风卫驻守关隘,见牌即会南下——”
“——为公子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一个字落定,谢纨掌心滚烫。
这番话虽轻,却字字千钧。
“扫清一切障碍”——他自然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沈临渊亲手训练的这支精锐,曾与北狄最凶悍的骑兵鏖战,在苦寒之地磨砺成钢。
若非北泽先国君怯懦,这支铁骑早该为他踏平前路,正如书中写的那般。
只可惜,谢纨应该永远也不会用到这块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牌紧紧攥在掌心,抬眸望向阿隼:“替我转告你们王上,谢谢他的厚意。”
阿隼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守卫,扬声道:“给他们放行。”
第87章
时值初冬, 边关早已覆上薄霜。
北泽将士身着精铁重甲,如雕塑般伫立在凛冽寒风中,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
而对面的魏军阵列齐整, 旌旗在朔风中翻卷如云,两军相隔不足百丈肃然对峙,整片边境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肃杀氛围中。
谢纨不敢耽搁,在距离防线尚有一段距离时便高高举起手中令牌。
玄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原本严阵以待的朔风卫见到令牌,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纨从这条通道中缓步走出,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当他行至魏军阵前,那位披着猩红斗篷的将军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世子。”
段南星显然是认得这位将军,沉声道:“苏将军, 王爷既已平安归来, 便传令各部严守防线,不得擅自行动。”
然而那将军眸中寒光一闪,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王爷, 北泽狼子野心, 竟敢掳您前去。侯爷有令,若见您安然归来, 定要叫这些蛮族付出代价!”
谢纨心头一紧,却见段南星已冷声斥道:“如今侯爷远在魏都,此地军务由我节制。传我军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妄动!”
苏将军心有不甘, 但还是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一辆马车应声而至,等到上了马车,谢纨透过帘隙,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段南星在他身侧落座,车帘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纨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这是......”
段南星解释道:“离京前父王有令,半月之内若不能将你平安带回,便要举兵北上,魏朝绝不可受此大辱。”
“……”
车辕转动,聆风挥鞭驾着马车缓缓启程。
谢纨望着身后渐远的军阵,抿了抿唇:“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如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段南星安抚道:“魏军素来不耐苦寒,此时开战胜算渺茫。陛下应当不会贸然出兵,但若你再迟迟不归......”
一听到“陛下”两字,谢纨的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仓促间未得细问,此刻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紧紧盯住段南星:“我皇兄……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他声音不自觉发紧,试探道:“难不成他头疾又严重了?还是,还是说他神智……”
他不由自主想起原文中谢昭的结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穿书这么久了,若说起初他对谢昭更多的是戒备与畏惧,然而等到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与他的意识水乳交融,而今真切地尝到了血脉相连的焦灼。
段南星嘴唇微动,半晌叹了口气:“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猜测。自从你离开魏都后,陛下起初尚能如常理政。后来......你府上那个男宠重返御医署,献上了一剂据说能缓解头疾的方子......”
“自那以后,据我探得的消息,陛下头疾虽见缓和,然而待在昭阳殿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至今已连续十余日未曾临朝……至于具体状况,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道:“王爷,如今陛下对洛太医深信不疑,满朝文武除他之外,恐怕只有你能近得陛下身前。正因如此,我才这般急着要寻你回魏都。”
谢纨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眉心拧成结。南宫灵到底对皇兄做了什么,能让皇兄如此相信他?
段南星见他神色凝重,抿了抿唇,终是压低声音道:“我这般急着寻你回去,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神色晦暗不明:“王爷需得明白,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你便是这魏国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倏地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脱口而出:“我皇兄绝不会有事!”
段南星微微挑眉:“我只是让你知晓这个事实。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无恙。”
谢纨抿紧双唇,再不发一语。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在胸中翻涌不息。
然而此刻千头万绪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魏都。
驾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自边关一路南下,北地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
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也从苍茫雪山与枯黄草原,逐渐变作谢纨所熟悉的青山秀水。
可离魏都越近,他心中那份忐忑便越发清晰。
当那座熟悉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谢纨深吸一口气。
想来是段南星早已传信回京,城门口早已肃清闲杂人等,一众身着官服的官员静候在此,马车甫一停稳便纷纷围拢上前。
谢纨刚踏下马车,为首那位官员便疾步上前虚扶着他的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痛心疾首道: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您不在的这些时日,下官真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啊!都怪那北泽——”
谢纨心中有事,不想听他这番假情假意的恭维,于是道:“本王既已回来,这些无谓的话便不必说了……本王即刻便要入宫面圣。”
那官员闻言面露惶恐:“王爷,正是陛下特命臣等在此迎候王爷。”
闻言,谢纨眉头一蹙,段南星不是说皇兄病重卧床,怎会……
那官员见他不语,忙躬身做出引路姿态:“王爷舟车劳顿,还请先随下官沐浴更衣,再入宫觐见。”
谢纨回眸与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随着官员穿过熟悉的朱漆回廊。
等到温热的兰汤洗去一身风尘,当那袭明红色锦袍重新加身时,他立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冠玉带的身影,终于找回几分旧日的感觉。
在北泽的这些时日,他非但不曾清减,反而因着沈临渊的精心调养,蜜色长发愈发莹润生光,衬得眉眼间那段秾丽越发惊心动魄。
……
不多时,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然而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总觉得这宫里的氛围相较于从前,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眼神闪躲,仿佛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
正思忖间,赵内监熟悉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老太监笑眯眯地迎上前:“王爷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见您贵体安康,老奴甚是欣慰。”
谢纨颔首示意:“赵内监,我皇兄近来可好?”
赵内监脸上笑容未变,眼角细纹却几不可察地收紧:“王爷这问的是什么话,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自然万安。”
谢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从那笑容中窥不见半分端倪,只得压下心头疑虑,随着他行至昭阳殿前。
此刻殿门紧闭,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只侧身示意:“王爷快请进吧,陛下得知您要回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在殿内幽幽弥漫。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皇兄,你怎——”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
闻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他轻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阿纨,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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