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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嗫嚅道:“皇,皇兄?”
……不对啊, 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已经下不来床了吗?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
奇怪,许是久未见天日, 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
正暗自揣度间,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出去野了一圈,回来连规矩都没了?”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掀起袍角俯身下拜:“臣弟……参见皇兄。”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 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
谢纨连忙道:“皇兄息怒, 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臣弟才流落北泽, 但绝未协助出逃, 恳请皇兄明察。”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半晌后才听到问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北泽?”
“……”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 是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去,给朕仔细洗干净。”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皇兄,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 而且……”
“洗得很干净”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
“……”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四周围着一圈宫人。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力道却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
待好不容易洗完,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
“……”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王爷恕罪,陛下有旨,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
谢纨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抬头,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竟圆润了整整两圈,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此刻正用粉嫩肉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
谢纨见状,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撇了撇嘴忿忿道:“皇兄,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担忧得不得了……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
——还有心情玩猫,故意装病,十分无耻。
谢昭冷笑道:“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
谢纨闻言,顿时闭上了嘴。
“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
他这般一问,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慌忙跪直身子:“皇兄,臣弟留在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归期!”
谢昭“哦”了一声,轻挠着猫儿下颌:“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陛下,洛太医前来奉药。”
他心头骤然揪紧,不自觉地直起腰身。
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在斜后方跪倒:“臣洛陵,叩见陛下,王爷。”
谢纨转头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身着御医官服,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是洛陵。
他浑身骤然绷紧,脱口而出:“是你!”
洛陵的目光落在谢纨身上,唇角扬起一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得见王爷安然归来,臣不胜欣喜。”
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真挚得无懈可击,若非谢纨早已窥破他的秘密,断不会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不轨之心。
他正欲向谢昭揭穿此人,洛陵却先一步转向龙榻,温声道:“陛下今日头疾可有复发?”
谢昭抚着猫儿,淡声道:“今日没有,倒是多亏了你先前献上的方子。朕记得你先前是王爷府上的人,正好今日王爷也在,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洛陵当即屈膝叩拜,广袖委地:“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他抬起头时,目光投向谢纨,诚恳道:“只是臣许久未见王爷,始终心怀挂念。今日得见王爷身体安康,臣心愿已了,恳请陛下准臣与王爷一叙旧情,以慰思念。”
谢纨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谁都知道洛陵先前是他府上的男宠,此刻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倒像是他们两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
谢昭若有所思地挑眉,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药盏:“既然这样,你今日便随王爷回府。”
谢纨眼见他就要喝下那药,猛然直起身大声道:“皇兄!这药不能喝!这人他不——”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这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戾,宛若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劈灵台,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万物尽数没入浓稠的黑暗。
他踉跄着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委顿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际,他隐约听见洛陵温润的嗓音响起:“……请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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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幽幽,萦绕在鼻尖。
谢纨昏沉地睁开双眼,视野中的景物由朦胧逐渐清晰。一人正持着什么东西在他鼻下轻晃,见他转醒,便收回手。
他浑身一激,彻底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人一袭青衣,面上不再挂着往日那般得体微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是南宫灵。
谢纨咽了一口口水,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此刻身在昭阳殿东阁,他往日入宫小住时的居所,此刻宫人皆不在,只剩他和南宫灵两人。
南宫灵转身至旁侧案几,端来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笑了笑:“王爷,把这个喝了吧,可以缓解头疼。”
谢纨躲开他的手,喉间干涩,声音嘶哑:“你不必再演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洛陵。你费尽心机潜伏在皇兄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身份被当面揭穿,南宫灵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一笑。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接着倾身向前,指尖轻佻地抬起谢纨的下颌,语气依旧温和:“哦?这么说,王爷已经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
谢纨直视着他,逼问道:“我这头疾,以及我身上的蛊虫都是因为你吧,是你给我下的蛊?”
南宫灵微微眯起双眸,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既然王爷已知晓蛊毒之事,想必也该明白,你这头疾发作与否,全凭在下一念之间。”
谢纨抿唇不语。
南宫灵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轻柔:“王爷,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只要你不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脑中的蛊虫自会安分守己。但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忽然凑近耳畔:“我保证那蛊虫,会立刻将你的脑髓啃噬殆尽。”
这般恶毒的话语用他惯常的温润语调说出,令谢纨遍体生寒。
他偏过头挣脱对方的钳制,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处心积虑取得我的信任,又趁我不在时接近皇兄......蛰伏至今,恐怕不止是要取他性命这么简单吧?”
南宫灵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
他扣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二人四目相对:“说来有趣,若非我能感知到王爷体内的蛊虫,有时候我真要以为……你与从前,根本是两个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南宫灵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愈发温柔:“王爷这般聪慧明艳,倒让我……舍不得痛下杀手了。”
他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微笑道:“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还望王爷谨记,莫要在陛下面前失言……”
他理了理衣袖,眸光一冷:“否则,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9章
谢纨愤怒地望着他。
南宫灵见状, 那抹温润的笑再度浮上唇角。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轻柔地将药匙递到谢纨唇边,语气温和:“王爷, 请用药。”
谢纨却是没有伸手接那汤匙,而是看着南宫灵的眼睛,哑声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南宫灵失笑道:“这只是能缓解头疾的药。王爷何必如此戒备?难不成怕我给你下毒?”
谢纨强忍着将药碗掀翻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南宫灵,却未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半分破绽。
就这样僵持片刻,南宫灵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好像谢纨不喝,他就不肯走。
于是最后,谢纨只好忍气吞声,就着他的手, 小口将汤药饮尽。
整个过程中, 南宫灵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碗底见空, 他方从容收回药碗, 温声道:“辛苦王爷了。”
谢纨忍了忍, 沉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言……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
南宫灵看了他一眼, 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王爷的表现了。”
谢纨暗自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与他周旋?
于是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看着他这眼神,配上那张因怒气而发红的漂亮的脸,南宫灵微微眯起眼, 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用这样尚未眼神看人,怪教人心痒的。”
“……”
谢纨大怒,爬起来想锤他,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正朝着殿门而来。
殿门轻启,谢昭在赵内监的拥簇下缓步而入。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躬身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阿纨。”
谢昭在榻边落座,拂开谢纨额前散落的发丝:“可觉得好些了?”
谢纨张了张口,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垂首侍立的南宫灵,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应道:“……好多了,劳皇兄挂心。”
谢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凤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本想让你今夜回府,既如此,便宿在东阁罢。”
谢纨正有此意,只有留在宫中,他才能盯着南宫灵的举动——虽然他对阻止他做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他低声道:“臣弟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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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宫里头一回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为了迎接新岁,尚服局早早派了人来东阁,为谢纨量身裁制岁末的新衣。
锦缎流光,软尺绕过肩背,宫人轻声细语地记着尺寸,满室皆是绸缎摩挲的轻响。
魏都的冬意远不似麓川那般酷烈,东阁地下铺设的地龙终日氤氲着暖意,熏得满室如春。
谢纨即便只着单薄中衣,肌肤也沁不出半分寒意,可在这片熨帖的暖意里,他心口那根弦丝毫没有松弛。
南宫灵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
他面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笑意,语气关切如常,仿佛那日步步紧逼是谢纨一场错觉。
一连数日,谢纨终是忍无可忍。
他吩咐聆风暗中去查南宫灵平日的行踪,聆风说那人除了每日在御医署当值,便是入宫请脉,寻不出半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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