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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进去的那个人是他,好像操刀的人也是他。
莫遥看出了他的不对,最后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妈妈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莫时沉声应嗯,莫遥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谨停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将手机静音,一言不发地站在手术室门口,逆着光看去,背影宽广,却多了几分沧桑。
鬓边的白发落入视野,莫时猛然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真的开始变老了,心脏的一角被人捏住。
没有人说话,走廊气氛沉重。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灯灭下去。
莫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只见一辆折叠病床被几个护士推出来,谢疏仪打的是局部麻醉,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疏仪的脸色白的像纸,艰难地摇头,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逼他的最好时机。
“小时,如果让你在我跟祝颂之里面选,你会选谁?”
祝颂之被噩梦吓醒,贴身的薄衬被冷汗浸湿。梦到莫时因为母亲要跟他分开,他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莫时很爱他,不会跟他分开。
翻了个身,烦躁地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没有任何新消息。
莫时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见到阿姨了吧,聊了什么。
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会,他试探性地拨了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过去后,他没等到熟悉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机械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试图说服自己莫时在忙,这很正常,可心脏依旧沉下。
不敢再打新的,他焦虑地从床上下来,到洗手间,用冰水洗了把脸。寒意将他侵蚀,他冷的发抖,偏头打了个喷嚏。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间有点喘不上气来。
好糟糕,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他又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莫时应该只是在忙,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
失控的边缘,他的余光瞥见了刮胡刀。
第58章 威逼利诱
利刃抵上皮肤的瞬间, 祝颂之骤然清醒,猛地丢开它。不行,不能这样, 莫时会发现的, 他会担心他,会心疼他。
他母亲那边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不能再给他添乱。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他忽然感觉一阵巨大的落差。好像前一刻的温情承诺已经不在,变成无法消除的惶惶不安。
不是的,他安慰自己,尽量不陷入这悲观的牢笼。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就是预感,今天莫时的母亲跟莫时说了什么, 就是感觉,莫时会因为母亲给的压力跟他分开。
毕竟,骨肉至亲跟新婚伴侣, 答案很显然。
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大,四面墙壁围住他,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 耳鸣逐渐变强,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真的这样, 那他应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去挽留。想到自已的病,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不配去拉住他。
要做点什么, 他试图逃脱这困局,开了花洒。水流哗啦啦地洒下,打湿了地板。他踏入其中, 都忘了自己还穿着衣服。
头发湿透,冷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到锁骨处。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将水切成了热的,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能感冒,不能再给莫时添麻烦。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并非从自身出发,而都只是为了莫时。
看来又倒退回从前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改变过。
后知后觉地将衣服褪去,他钻进浴缸里泡澡。泡到水都冷了,手指都皱了,也没觉得有半分缓解,烦躁渐起。
很晚了,莫时要回来了,要赶紧调整好状态,不能让他担心。这么想着,他草草披了条浴巾,光脚踏出浴室。
蹲在行李箱旁边,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板上。
就着洗手台的水,他匆匆吃下抗抑郁的药。
咽下去后,冰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激起一阵反酸。压抑住要吐出来的冲动,又给自己额外多加了一颗。
他知道药物不能过量,但他控制不住。
躯体震颤,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他掐着自己的手臂,忍下副作用。
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好起来些。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心下一惊,他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可膝盖却直发软,力气耗尽了也没能成功,还不小心磕到了坚硬的床角。
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朝着那熄灭的光爬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狼狈的不成样子。
身上的浴巾散了,他只拼尽全力去够,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管。
视线朦胧,他用力地揉了揉眼,发着抖去解锁。
是莫时发来的,但只有一条。
[颂之,我妈刚做完手术,今晚我得陪床,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看不清的关系,他阅读的速度很慢。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自己被抛弃了。脑袋无力地靠在床边,湿发擦过床单,留下一片水痕,眼泪不自觉落下。
手机失手掉落在地,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的边缘变得坑洼不平,崩出细碎的玻璃渣。泪水模糊文字,他艰难地回复。
[好]
本来还想多说点,让他注意休息,不用担心自己。但躯体化太过难受,全身都痛的像是被打碎,注意力涣散,头晕眼花看不清屏幕,光是打一个字,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所以他放弃了,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懒得去管。
好想莫时,想听到他的声音,想闻到他的气味,想感受到他的体温,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坚硬的地板。
他试着幻想,莫时在自己身边,缓缓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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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院里。
谢疏仪刚吃了点药睡下,大概是刚做了手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所以睡的并不安稳,没一会就会醒来。
莫时没敢睡,静坐在沙发上,守着她。
“妈,要什么?”莫时的声音有点哑。
昏暗的灯光下,见到他带着红血丝的眼,谢疏仪的心脏一片酸涩,想说让他回去休息,护工留下就可以了,但又担心他回去见祝颂之,只能这样耗着,“想喝水。”
“好,小心,我扶你坐起来。”莫时尽心尽力服侍。
“小时,”谢疏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怨我。”
“不会。”莫时眼底神色不明,避开了她的视线。
“跟你爸聊过了吗?”谢疏仪没多少睡意,正色问。
“嗯,下午聊过。这次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还没说完,就被谢疏仪强硬打断,“什么你的责任,那是祝家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怕她激动,莫时不敢再说下去,“嗯,知道了。”
可到底是亲生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行了,是不是在想,祝颂之是你带进门的,所以他家的错过就要你来担。”
为人丈夫,本该如此。可莫时却抬眼否认,“没有。”
谢疏仪不信,道,“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我跟你爸心里都门儿清,这不是祝颂之的错。”
“谢谢爸妈理解。”他们多少是明事理的,莫时清楚。
谢疏仪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这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这场联姻,我们就不会合作,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跟莫谨下午的说辞一样,只是语气变得更温和了。
“小时,我们做商人的,都是讲利益的,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公司的股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之后,心睿不会再跟康泽有任何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们的联姻要取消。”
“......”莫时垂眼,沉默了很久,“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你现在进公司做出番成绩来,弥补亏损。”谢疏仪很会谈判,从最初的是否记得四十五岁的约定开始,再到后来将时间生生提早十年,试探他的底线,又在出手术室时强化。
最后到现在,威逼利诱,让他加快进公司的脚步。
层层递进,像是做了张精密的网,将儿子困住。只要莫时留在国内,她就有办法让他们分开。“小时,你愿意吗?”
“......我不会跟他分开。”莫时没回应,只留下这句。
谢疏仪控制着节奏,适时提出,“我也不想逼你,小时,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现在进公司,我就不会阻挠你们。”
拳头攥紧,莫时蹙眉,忍耐着,却最后爆发。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们能不能......”
“多大你都是我儿子!”谢疏仪最受不了他反抗的样子,坐直身体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都是为了你好!”
“妈,你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莫时道。
“你现在这个态度,像是跟妈妈说话的样子吗?!”动作间拉到伤口,谢疏仪痛苦地捂住,拧眉推开莫时的手。
“很晚了,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先睡觉吧。”
“不行,今晚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进不进?”
莫时沉着眸看她,声音融进夜色里,被染上冷色调。没什么起伏,异常平静,“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引导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妈,这明明是我的人生,为什么你们每次为我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半分我的意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时干脆一股脑倒出来。“进公司只是捆住我的手段,你们不就是想要更好地掌控我吗。”
谢疏仪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口。
“我就算真的按你说的做了,你真的会让祝颂之跟我在一起吗。妈,扪心自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莫时立在原地,逆着月光,一字一句,亲手将甜蜜的谎言撕碎。
“你,”被说中心思,谢疏仪有些气急,“逆子!”
“你说我逆子也好,不孝也罢,”莫时平静地注视她,“我都认。我不否认你们爱我,也感恩这么多年的恩情。但是以后的路,我真的想自己走。我会用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莫时,你敢!”曾经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表情,谢疏仪猛然发觉,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什么敢不敢的。心睿的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解决,但不会进公司。过段时间,我会跟祝颂之回挪威。”
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
其实今晚,他本来不打算跟谢疏仪吵架的。
但是她一逼再逼,他做不到无止境后退的。
“我和祝颂之很相爱,现在过得很幸福,以后也会是。我向往自由,不想受束缚,我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妈,不要说四十五岁进公司了,甚至我未来都有可能不再做医生了,也可能不在挪威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谢疏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急变了。
“莫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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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59章 隐隐跳动
谢疏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去挪威工作的这些年吗,还是因为祝颂之,无论是哪种, 她都接受不了。
“你是非要气死我你才满意吗?!”谢疏仪声嘶力竭。
莫时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服软, 否则前功尽弃,给莫遥拨了个电话,把人摇来救场。等她到了之后,他便抽身离开。
关上病房门, 莫时打了个车回酒店。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浅灰慢慢晕开,像是抹极淡的墨色。麻雀起早, 扑腾着翅膀,掠过带雪的枝桠。昨晚下了场小雨,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湿意,将霜寒渗入骨髓。
这里昼夜温差大,莫时不由得开始担心, 酒店的被子会不会有点薄了,祝颂之睡觉穿的多不多,晚上会不会着凉。
这么想着, 他加快了脚步,推开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应该是还没醒。他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外头的湿冷被暖意融化, 他瞬间放松下来。
穿过客厅,压下门把手,却在下一刻顿住动作。
只见房间里一片混乱, 像是被抢劫了一样。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散落一地。毛巾掉在地上,像块抹布。
往里走去,祝颂之则蜷在地板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眉头紧皱,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脊背发抖,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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