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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时间:2026-02-03 21:22:12  作者:摩童
  他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曾经的那些意气风发和算计都没了。
  陆正东坐在玻璃前面,没拿通话器,目光把陆杳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眼睛描摹了一遍。
  他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儿子,缓慢的,认真的,直到眼角湿润。
  陆杳长开了。
  个子高了,肩膀也开阔了,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挨打也要护着妈妈的小男孩。
  皮肤还是一样白,和梁小鸣年轻时候越长越像,清秀俊朗显出青年人的面貌来。
  陆杳握着冰凉的听筒说:“我要走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
  陆正东张张嘴,发出嘶哑的“啊”。
  “卡里是你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分没动,算还你的一饭之恩,以后我过我的,你蹲你的,我们两不相欠。”
  陆杳给他带了几件过冬衣物,交给警察,连带的还有一张卡。
  陆正东眼眶很红,嗫嚅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被带离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陆杳在来之前准本来有很多想问的,咬牙切齿想要报复回去,比如你后悔吗?没人来看你,没人给你送饭,现在的老婆也要和你离婚,你活该。
  除此之外,最想问的,还是那句憋了那么多年的“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对我?
  为什么那样对一个真心爱你的姑娘?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变成生意和算计?
  你想得到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
  看着玻璃后面那张骤然衰老的脸,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些陈年旧怨堵在胸口太久,在见光的那一刻,在这间冰冷简陋的见面室里,统统烟消云散了。
  算了。
  往事不可追。
  算了。
  出看守所,他去见梁小鸣。
  新的疗养院在建,原来旧的那个改成了一个半公益性质的康复中心,
  医院换了沈长青自己的领导班子,听说梁小鸣在这里,被安排了专门一对一的护工,病房也换了间开阔带院子的,还有阳光房。
  李雪梅被辞退了,但严格说来,她也并没有什么重大过错,甚至在这几年,少不得为陆杳打掩护,因此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
  陆杳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屋里只有新护工一个人在整理床铺。
  阿姨看着很面善,笑说:“你找梁老师啊,她在活动中心教别人跳舞。”
  梁老师,多么悦耳动听的称呼。
  活动中心在中心花园后面,原来后院的隔墙被推倒,弄了一大片绿化带,后面的临时房就改成了活动中心。
  里面宽敞明亮,放着舒缓的音乐。
  三四个中老年人聚在一起,把梁小鸣围在中间,她穿着清爽干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高高盘起,露出漂亮的颈背曲线。
  周围人跟着她学,轻声数着拍子踏步。
  “一、二、三、四……对,就这样,很好……”
  陆杳有点恍惚,梁小鸣看着像是完全恢复了,她脸上专注、平和,是陆杳记忆里年轻的样子。
  边上有人认出陆杳,大声招呼:“梁老师儿子来了!”“真有福气啊,又俊又孝顺。”
  陆杳朝梁小鸣走过去,为她带来一束漂亮、鲜活的花。
  梁小鸣面露喜色,在原地仔细端详陆杳,然后伸出手来温柔抚摸他的头发。
  “阿杳……你长大了,你要乖一点,多吃饭身体好。”
  这一瞬间,她好像认出他来,又好像仍旧把视线放在别处。
  陆杳鼻子酸得厉害,他用力瞪眼睛,把热意憋回去。
  “妈,我要走了。”
  “姆妈晓得,你要乖一点,好好的,多吃饭长得高……”
  梁小鸣不停重复着,陆杳喉头猛地一哽,听见梁小鸣最后说:“妈妈爱你。”
  那天他在活动室外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没有道别,这样已经很好,比他曾经期望的结局,已经好太多。
  他给护工一个大红包,护工受宠若惊地拒绝了,她说:“我不能要的陆先生,沈老板会怪我的么,你拿走,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定了第二天的飞机,学校刚好有老师要去夏哈,打算顺路把他捎走。
  当晚他在屋里收拾行李。
  他来的时候东西不多,去倒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黑莓干、枸杞干、杏干、奶茶粉、酥油、各种品类的手工果酱还有真空的风干牛肉和奶疙瘩——全是贺归山亲手做的。
  这人还不满足,还在给他往里塞。
  “这些带着路上吃,到了也能放。果酱怕磕,给你放衣服中间垫着。这个袋子里是常用药,晕车和胃药你随身带,其他都给你装小盒子了,回去弄个药箱。”
  他想起什么回屋拿手机,陆杳很快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
  陆杳想拒绝,其实自己已经存了很大一笔钱够这几年开销了,再说学校可以申请勤工俭学,他还能干点别的比如做家教。
  周庭之前就联系他,说好几个人来问陆老师开不开摄影私教课。
  所以他相信自己饿不死。
  但贺归山不是这么想的,拦住他要退还的动作。
  “给你就拿着。出门在外,总要有点傍身。”他把陆杳整理完的衣服用压缩袋重新收纳,“房子的事,我跟沈长青打过招呼了。他在江市熟,你到了联系他,让他给你找个住的,离学校近点、安全的,别图便宜。”
  陆杳想要帮忙,在行李箱边上绕圈无从下手:“其实不用麻烦他,美院盖了新宿舍,有双人也有四人间,条件好也便宜,不用花冤枉钱。”
  贺归山听他这么说,很凶地挑眉:“什么冤枉钱?你记住了,吃饭别糊弄,挑好的吃,营养要跟上,住也是,该花的就花,没钱了来问我。还有点别的半成品菜,等我过两天弄完再给你寄过去,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陆杳又回:“真不用哥,我们学校食堂还挺有名的,好吃又不贵。”
  听他这么说贺归山就不接话了,放妥东西手撑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垂了几个像素点。
  “陆杳,”他连名带姓地叫,“你要跟我分……家怎么的?”
  陆杳当然看出他生气了,脑袋里快速把前阵子恶补的理论知识回忆一遍,翻翻找找总算是有条有用的“哄人秘籍”。
  他抠着行李箱的边缝,慢吞吞问:“或许,你听说过筑巢吗?”
  贺归山这个老年人当然没听过,他只知道鸟会筑巢,不明白陆杳这话什么意思,以为他要带鸟口水走。
  但他只有舒尔哈的口水,没有燕子的,而且要问舒尔哈借口水,大概率会被它啄,也可能啄死。
  不过他最后还是给陆杳带了件自己的外套走。
  陆杳不要新的,要旧的,要他有阵子几乎天天穿的那件。
  贺叔叔不懂这是什么怪癖,但满足了他。
  第二天蒙蒙亮,陈老师开着小破车来接陆杳了。
  她转交给他一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小朋友知道他要走,连夜赶制的小礼物。
  陆杳很珍惜地把礼物捧在手心,打算路上一个一个拆了看。
  他把背包和行李箱放进后座,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抽噎声。
  小皮卡车斗后面挤着几个小脑袋,偷偷扒着车门,眼睛红得像大樱桃。
  陈老师震惊,说可能是代班老师没拦住,放孩子们偷溜出课堂。
  库尔班攥着皱巴巴的画纸,往他手里塞,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涂满了鲜亮的颜色;有人给他编了羌兰结,寓意山神的祝福;还有小姑娘递来纸折的花,花瓣歪歪扭扭粘满了亮片,上面用稚嫩的汉字写:“一帆风顺”和“谢谢”。
  库尔班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一脸;阿依娜拽着陆杳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
  陆杳挨个安慰他们,转过头去,悄悄红了眼眶。
  贺归山帮陆杳整理衣领子,拨正被风吹乱的碎发。他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起飞了到了务必要给他发消息。
  气氛逐渐凝重,陆杳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小陈老师还在等着他不好开口。
  他脸皮薄匆匆道别就走了,不敢再看后面,怕耽误小陈老师时间。
  小陈老师倒是无所谓,小陈老师只觉得氛围怪怪的,这两人不像是老妈和儿子,倒像是黏糊的小情侣。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贺归山回民宿,在大厅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
  口袋里有个小盒子,是他大早发现的。小盒子里是两个镶金边的复古袖口,中间是热烈的红宝石,雕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这副袖口他见过,今年春季上的新品,当时去江市的时候,市中心商场的广告铺天盖地,价值不菲。
  Slogan是:独一无二的爱。
  贺归山笑着摇头,这里洗洗那里晒晒,过了会儿又笑,只觉今天太阳格外灿烂。
  门口传来发动机轰鸣。
  陆杳风似的卷进来,一把抱住他腰,巴掌脸紧紧埋进他胸口。
  贺叔叔的胸肌厚实,但是贺叔叔眉心在跳。
  两人默默抱了会儿,陆杳听贺归山似笑非笑问他是不是忘东西了,才觉出羞耻来,他一把推开他往楼上:“……嗯,有个文件没拷。”
  陆杳在屋里磨磨蹭蹭好久,一会儿开个电脑,一会儿摸出个不知道多久没用的旧U盘。
  听到贺归山上楼了,他点开个文件夹,一键全选,拖到U盘图标上。进度条慢吞吞地走。
  贺归山没进来,靠在门上等他。
  陆杳心虚,不敢回头看,两眼死死盯着进度条读秒,微弱的曙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勾勒出青年单薄的轮廓。
  “我……忘东西了,回来拿。陈老师的车坏了,哥你能送我去车站么?”
  拷完资料,陆杳把U盘攥在手心,全是汗。
  贺归山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了几秒,看远处那辆疾驰皮卡的背影。
  “走吧,送你去机场。”他笑说。
  上车的时候,陆杳看到贺归山的外套里破天荒搭了件衬衫,金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杳低头,勾起唇角。
  远处,高原的太阳正喷薄而出,把雪山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他要分手。
  贺叔叔:你想死。
  袖口参考了kenzo的复古款,老钱风,适合贺叔叔哈哈哈。
  关于姆妈,因为梁小鸣是南方人,苏州无锡一带的口音。
  别走,明天后天都有更新。
  
 
第39章 又凶又急
  陆杳的复学手续办得很顺,学校留保留他当年的档案,因为情况特殊又成绩优秀,还帮他申请了奖学金。
  入学那天,专业课老师一眼就认出他来。这学生让他印象深刻,每一幅作业都情感充沛。
  同学大多比他小一两岁,活泼开朗,聊的是他不太懂的网络梗和新鲜游戏。
  大家对这位面容姣好但情况特殊的同学很好奇,不过没人排挤他,只觉得这个插班生话少,活好,人也好说话,小组作业总愿意拉他。
  陆杳基本不推辞,待人友善,能力范围内的他都会多做一些。
  他太珍惜现在的生活了。
  开学时候,他被招进摄影社团,社长姓赵,是个快毕业的帅小伙,阳光灿烂人高马大,他一眼就被陆杳的作品吸引,求了他好几天才把人招来。
  社团活动闹哄哄的,挺有意思,他一般都听别人说,默默听着也挺好。
  每到这时候社长就过来拽他,强迫他加入群聊,怕他孤独。
  陆杳经常会搪塞过去,这是他从贺归山那里学到的技巧。
  这社长经常带各种零食过来分,社团里男生胃口大,吃的很快被一抢而空,社长就给陆杳开小灶单独留,陆杳没要。
  当天晚上回去他对贺归山说了,第二天就收到一大包加急空运来的羌兰特产,他拿去分给同学,大家跑来问他要链接,陆杳笑说“是自家手工做的,没得卖”。
  有女生好奇多问一句:“你不是隔壁苏市人吗?”
  陆杳想了想回:“我住我对象家。”
  住宿方面陆杳本来分到的是四人间,室友都不错,两个本地两个外地的,但麻烦的是宿舍有门禁时间,十一点雷打不动。
  陆杳因为兼职家教回得晚了,要麻烦宿管阿姨开门,还要说明情况。
  虽然阿姨对他非常宽容,不过次数多了,陆杳总觉得不好意思。
  他们社长提议陆杳可以搬出来和自己合租,他在边上的职工小区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刚好室友合同没到期就要走,陆杳如果搬进来,也算是帮他一个大忙。
  帅小伙双手合十求他:“拜托拜托,我请你吃饭!包你半个……不,一个学期的午饭,晚饭也行。”
  便宜很诱人,但陆杳没答应。
  他很听话地去找了沈长青。
  他在他们公司大厅等了2个多小时。
  前台是今年新换的姑娘,看他没预约,怎么都不敢放进去,一个劲赔笑:“沈总他们在开会,您再等等,实在抱歉。”
  CBD底楼的暖气足得过分,陆杳在星某克买了热牛奶,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身体暖和了,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他看没人注意干脆蜷缩在角落里,眼睛一闭差点就睡过去。
  恍恍惚惚听到沈长青的声音。
  陆杳睁开眼,就看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过来,一边对陈镇吼:“我要休假休假!!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已经连轴转俩礼拜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
  陈镇跟在身后,没什么表情,他这会儿换了西装,看着气质都变了:“你年假用完了。”
  沈长青气得跳脚:“我……我休假要什么年假!!!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我怎……我怎么用完了?”
  “你去羌兰两个月,忘了?”
  沈长青怒目相视:“我那是为什么去你心里没点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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