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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把河堤两岸人家都吵醒了。
老两口开门的时候还是迟疑的,两人除了头发花白,其他看着还挺精神。
贺归山一眼和照片上那两人对上号。
但他们看到陆杳并不惊喜。
邻居老大妈还在恭喜,梁老头牵着嘴角期期艾艾的,拼了命对老婆子使眼色。
陆杳他外婆围着围裙,手在上面绞,把布料皱巴巴拧成一团。
她带他们进屋。
这房子里外两间都被翻修过,门是新换的,干净整洁的白墙配上防盗窗,客厅铺了干净整洁的木地板,只有那张八仙桌还是陆杳小时候的模样。
四四方方缺了一角,上面全是划痕。
外婆端来两个搪瓷杯,泡了茶叶,热水下去,水汽袅袅。
众人在雾气里都沉默下来。
老梁两手撑膝,不停打量贺归山:“倷外头还好伐?”
陆杳离家早,家乡话在嘴边磕巴打了个圈:“还……还好,蛮好的。”
“哦,蛮好就好……蛮好就好,在读书的?”
“嗯……在读。”
“天冷了,自己注意身体。”
“多穿一点,饭也按时吃。”
老两口迁就外孙,普通话咬得费劲,此之间尽脑汁客套半天,越说越生分。
贺归山在桌下勾了勾陆杳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腹。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送来一早定好的鸡鸭肉,陆杳外婆如释重负去接应。老梁顺势问:“格则曾光……勒该搭吃呢?让倷外婆去买菜。”(都这个点了,留这吃饭么?让你外婆去买点菜。)
陆杳应了,逃似的带贺归山溜达出门。
隔壁紧挨着老两口的那间,以前是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在梁小鸣没跟陆正东私奔之前,后来陆正东不打算结婚,惹恼了老两口,他们才从这里搬走。
屋子虚掩着没上锁,内里摆设已经全然不同,往日生活过的痕迹半点都不见了。
窗框还刻着他的身高,昔日的木纹褪了色,而装着他童年的屋子,早已换了主人。
陆杳愣在门口,说不出的难过让他当场酸了鼻子。
一道胖滚滚的身影骑着童车对他冲过来。
小孩怪叫着,陆杳只来得及避开半步,还想去扯贺归山,只见他对象眼疾手快,单手把小胖子从车上揪下来,车也被踹在路边,差半寸就要下水和鱼作伴去。
胖墩吓得脸煞白,等反应过来嘴巴一咧,干嚎声响彻云霄。
“放开我!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听到没有!我叫我爸爸打你!我爷爷弄死你!”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手脚扑腾,鼻涕眼泪糊满脸。
听到动静,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老两口慌慌张张跟在后面喊:“快放下!俚是倷舅舅家额小宝呀!”(他是你舅舅家的儿子呀!)
老两口扑过去抢救小孩,贺归山手一松,男孩摔了个屁墩儿,看爷爷奶奶来了,哭得更凶,坐青石板路上撒泼打滚:“他们欺负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乖宝勿哭勿哭。”
“啥人敢欺负阿宝,爷爷奶奶骂伊!”
陆杳突然想到那个断了腿只会默默流泪的库尔班,那个有书读就能开心好几天的阿依娜,还有千千万万父母不在身边的宝贝们。
他觉得荒唐,但又合情合理。
午饭是常见的江南菜色,酱肉、白米虾、炸鸡腿和清蒸鳜鱼还有时令炒菜和豆腐汤。
酱肉油光发亮,老人一个劲往孙子碗里夹,小胖墩一口一块,吃得疾风暴雨,嘴里还没咽下,眼睛就盯着隔壁碗里的鸡腿。
老头把盘往孙子那里推了推,嘴里喊着“乖宝多吃,长高高。”
到最后,小胖子干脆直接舍弃筷子,吃起了手抓饭。
陆杳扒拉着白饭,味同嚼蜡。
菜快吃完的时候,大概是碍于面子,老两口才终于想起这桌上还有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到陆杳碗里,叮嘱他别客气,说今天不凑巧没什么准备,招待不周。
贺归山笑意盈盈:“很好吃,我们饱了谢谢。”
他瞥过小胖子的碗,小胖一哆嗦,嘴里的肉掉桌上,眼泪汪汪又要哭。
桌底下,贺归山的手悄悄探过来,他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当当裹住了陆杳的。
他在他耳边用羌兰话小声说:“咱不稀罕,一会儿哥哥带你吃好的。”
这顿饭很快结束了,陆杳借口告辞。
老两口送他到门口,互看一眼,老头支支吾吾说:“杳杳啊,你看我们家现在也不大,你舅舅呢前两年没了工作,舅妈情况也一般,家里还有小孩,三个人在隔壁挤着……”
外婆在边上点头,干笑着:“是啊,家里地方小,也住不开。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我们挺好的,不用总惦记回来。”
陆杳捏紧口袋里的照片,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他最后说:“妈妈我会照顾好的,再见,祝你们健康长寿,阖家欢乐。”
那天走了很远,陆杳才后知后觉,有一种迟缓的难过从心脏里流出来,很深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次伸手抱住贺归山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遇上事儿了,忘也是忘得真快,没什么是时间不可替代的,也没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当年帮他们拍照的陆正东,也曾做过几分钟的父亲。
陆杳相信他可能是有片刻快乐的,但多不过恐惧,压不过自己的欲望。
不过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昙花一现,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毕竟在记忆里,都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杳杳故乡说的是吴侬软语,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听听,非常软乎非常江南的发音。
关于小胖子,这是作者的亲身经历,非常讨厌这样刁蛮的孩子。
作者想讨要几个评论。
第44章 远大前程
两人回程前,在路边巷口的糕饼铺买了点东西,准备让贺归山带回去给梁小鸣。
陆杳记忆里,梁小鸣不爱吃正餐,糕糕饼饼倒是很爱,苏式糕点一小碟一小碟的,陆正东买来总能讨她欢心。
现在古镇的老字号店铺多如牛毛,真假难辨,去平台搜评分高的也未必不会踩坑。
陆杳凭记忆,带贺归山七拐八拐找到家转角的老字号。
没有广告,没有团购招牌,只有褪色斑驳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老苏州糕点”。
陆杳熟门熟路掀帘进去。
屋里一股细腻的甜香,柜台后面没人,只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陆杳叫了两声,从后屋慢吞吞出来个老头,看他们的时候斜着往上瞅,老花镜快要从鼻梁上滑落。
“麻烦,一盒赤豆糕,一盒枣泥糕,再拿两包云片糕。”陆杳大声说。
老头麻利打包,把赤豆和枣泥糕用油纸包着,再和白白的云片糕装在一个袋子里。
透明柜子里还有各式各样漂亮的糕点——薄荷糕色泽翠绿,定胜糕通体粉润看着就喜庆,还有做成小动物和玫瑰花形状的叫不上名的。
老头以为他们是来旅游的,很好心给他们介绍说:“这个玫瑰糕是特色,豆沙也是,青团也卖得好,其他的喜欢就各样来点,也不用都买。”
不过最后贺归山还是各样都要了一点,准备带回去分给大家。
陆杳从店里出来就迫不及待掏出来尝,贺归山看他没吃几口皱眉头,问:“不好吃?”
陆杳为难地看他,贺归山示意他塞自己嘴里。
齁甜,人工糖精味儿,还粘牙,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陆杳默默把袋口扎紧:“不是以前的味,太甜了。”
“以前这家店还不是连锁的,有个老婆婆每天一大早自己泡赤豆,熬枣泥,很远就能闻到味,云片糕还会加桂花,切得和纸一样薄,那会排队的人能到桥那头。”
后来店做大了,味道就变了。
当然也可能配方没变,做的人换了,吃的人也不一样了。
糕饼铺再往前,一排都是水乡常见的新铺子,全是老房子改建的。有卖网红奶茶,有卖工艺品,刺绣竹编什么都有,还有一家民宿,据说老板是买了这里一家女学,房子非常洋气,是民国风格的青砖小楼。
西式拱窗罗马柱,绿树成荫把二楼露台密密遮住,有点点花苞从露台上伸出来。
隔着民宿有一大片梅花,明黄、粉色的梅花在早春里开得正好。
陆杳挑挑拣拣,从新鲜落下的花苞里挑了好几朵粉嫩的,其中有一根还连着枝条,大概是被寒风或者不知道哪家熊孩子弄断的。
他献宝似的递到贺归山面前:“我想来想去,老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把江南的春天提前给你。”
梅花衬着少年笑意盈盈的脸,一大片蓬勃的粉色绽放开来。
回程的石桥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她妈妈,一蹦一跳擦肩而过,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歌声传过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我叫外婆电灯泡!”
她唱完“咯咯咯”地笑,妈妈纠正她:“是一只馒头一块糕。”
小女孩:“不!就是电灯泡!老师教的!”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老师还说什么了?”
“嗯……老师说这是乡愁,妈妈,什么是乡愁呀?”
母女俩渐渐远去,妈妈温柔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乡愁啊……乡愁就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乡愁是梦,乡愁是忧伤,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贺归山伸手,把陆杳手里的袋子接过来,用另一只手牵住他,接住江南赠予自己的,最好的礼物。
远处,初冬的河面上,有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开过去。
陆杳在第二学年的时候获得了一个参加双年展的机会。
那年的展览由主办方找了几个艺术家工作室共同承办,展示公司负责布展,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青年艺术家顾良找到强哥,希望陆杳能和他合作。
那位艺术家以拍摄边缘群体著称,是近来在圈子里颇受瞩目的摄影师,他受邀去双年展,打算策划一个名为“守望”的专题。
他曾经也是美院的学生,某次回母校,被陆杳的画面和镜头打动。
那些毫不煽情,真诚又充满生命力的面孔,让他看到羌兰这片土地,他听到高原的呐喊,极为迫切地想以合作名义,邀请陆杳参与自己的双年展作品。
陆杳同意了。
他精挑细选,把那些日子自己在羌兰拍下的每一帧珍贵镜头整理出来,也有音频,譬如风声、溪流声、鸟鸣声、牛羊的叫声、乌兰缇上的喝彩声、古丽夏奶奶的诵经声等等融合到一起;
贺归山给他寄了羌兰的泥土和砂石来,影像、实物、声音交织环绕,围合出一片属于羌兰的小天地。
这次双年展很快因为这组作品在网上受到热议,并迅速在热搜排行上持续前排。
所有人都在问,但没有人去过,羌兰终于从籍籍无名走到了台前。
强哥打趣说,他断言,羌兰的旅游业很快要涨价,他决定实践诺言,趁便宜的时候组织大家去羌兰写生。
陆杳算是地接和向导,但他荣归故里也没什么空,被故人们团团围住。
他走的这几年,图雅读完职业学校,考了张旅游资格证出来,像模像样留在羌兰当起地接和导游,她准备再去正儿八经考一张教师资格证,把热情洒满羌兰的每一个角落;桑吉还在放羊,有点小钱但不多,修了家里的房子,如愿以偿在第二年娶到了亲爱的姑娘。
噶桑和周庭开始谈恋爱了。
阿依娜在夏哈重点高中继续发挥学霸优势,门门名列前茅,有希望冲全国最高等学府。村长因此激动得老泪纵横,说羌兰即将诞生一个新状元;库尔班凭自己本事考上体校后,据说也很争气地拿了几次省里大奖。
古丽夏奶奶在养老院过得很开心,眼睛恢复了一些视力,有老伙伴一起玩耍,据说还教她学会刷短视频了。
巴特尔家更是添了对双胞胎,男孩黑黑憨憨,女孩漂亮又精神完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巴特尔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得了空就到处炫耀。
这一年,嘤嘤的孩子们走了。
它们在一个大雪天从家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对犬科动物而言,孩子独立是每个父母必经的过程。那段时间嘤嘤每天都很失落地在门口站很久,望着远处辽阔的山群。
但它选择留了下来。
并在贺归山持续不断大鱼大肉的投喂下,很快忘了这件事。
贺老板提前把库日克巴什的房间都空出来,满打满算刚好全部住满,有几间房还多加了几张床。
那几天的羌兰跟炸了锅一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过年似的。
同学们兴奋地拍vlog,发动态,揪着嘤嘤和陛下发短视频小某书,羌兰和库日克巴什再次被推上热搜。
晚上民宿安排烤全羊。
初夏的晚风拂过,小院里张灯结彩的。炭火噼噼啪啪,焦香流油的味道,让嘤嘤在边上急得团团转。
酒到酣时,有人长叹一声,这里真好啊,真想一辈子待这儿。
马上就有人跟上,说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留下为这里建设作贡献,你就能拥有羌兰的全部四季。
说着大伙全都哄笑起来,当然这是玩笑话,但毕业却是摆在面前即将要面临的沉重话题。
有个男生突然大腿一拍。掏出手机:“我跟你们说件特离谱的事儿,看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
是一条KTV的招聘短信:XXKTV招男模(型男,小鲜肉脸)身高要求180以上,颜值要求:白净帅气,会穿搭,工作内容:高情商会喝酒玩游戏,会唱歌跳舞更好,嘴甜会哄顾客……
众人咋舌。
纷纷说这短信肯定是海投,否则就这标准,怎么也轮不到这男生,论颜值,他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只能是陆大才子。
当事人笑着作势要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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