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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深沉的嗓音从暗处显现,几经回荡,便完全失真,听不出原本的声音:“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谢不为准备另刻一笔的手一顿,却也没有抬头:“将见圣颜,不敢失仪。”
那道声音沉寂许久,慢慢近了:“不愧是叔微的子侄,这样也能听出朕的声音。”
而近来的,除了渐渐清晰的嗓音,还有一阵沉重苦涩的香气——并非宫中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浸深入衣袍肌肤之下的药香。
谢不为忽然想起,袁璋在去世前对萧照临说过的,“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山陵未必将崩。
可一旦皇帝自己这么认为,那便会比寻常更加在意能否牢牢地掌控权力。
“不,臣并非听出,而是……”谢不为缓缓抬起头,看向昏暗烛火下一道苍老的身影,“臣早就知晓。”
语罢,施施然起身,挥去衣上稻草尘土,朝着那道身影一拜:“臣谢不为,拜见陛下。”
月下栏杆的影子,一根一根压在谢不为身上。
却并未在这些日子里压弯谢不为的脊梁,纵使伏拜,也依旧不卑不亢。
皇帝不动声色:“为何早就知晓?”
“毕竟,无论是辅佐太子,还是染指北伐,京中最想置你于死地的,都当是……庾氏才对。”
谢不为只静了一瞬,便道:“所谓炙手可热到能挟制天子的颍川庾氏……”
“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罢了。”
第224章 北伐之局
几乎是瞬间,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惊讶、意外,最后又化为平静。
“……如何发现的?”
谢不为:“自元帝始,先有琅琊王氏王丞相, 后有谯国桓氏桓将军、汝南袁氏袁司徒, 都曾堪与皇室共天下, 观如今,似乎颍川庾氏亦有与此相当之权势。”
“然则,颍川庾氏怀握权势之根源, 与王、桓、袁却有根本不同……”说到此, 谢不为停住了, 抬起头, “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才能继续说下去。”
皇帝似笑非笑:“倒与叔微一般, 无论何时都不忘了场面功夫。”
“讲吧。”皇帝近了一步, 俯视着谢不为憔悴却风姿依旧的眉眼,“朕恕你不敬之罪。”
“琅琊王氏之权势源自辅佐元帝建朝于临阳之功, 谯国桓氏之权势源自土断、北伐之绩, 汝南袁氏之权势源自其族四世三公、门生遍天下之名望, 皆不可撼动, 但颍川庾氏既无功绩, 亦无名望,其所仰赖,不过是——”
“身为陛下的母族。”
“是故, 纵使颍川庾氏已跻身第一流士族,却仍然没有拥有滔天权势的资格,为防止其他世家心生不服而群起攻之, 便只能依照正统法理,将权势交还给陛下。”
“所以,臣才认为,庾氏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是朕主动利用庾氏,而非庾氏挟天子而争夺权势?”
谢不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笑,那双憔悴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因为……”
“储君。”
“倘若陛下完全被动,那么储君便该是庾妃之子,而非由蛮族女子生下、再由袁氏抚养长大的皇子。”谢不为道,“若臣猜的不错,所谓国师择选储君,也不过是欺瞒世家的幌子,真正选择储君的权力,从来只掌握在一代一代天子手中。”
谢不为迎着皇帝愈发深邃的眼神,慢慢站起,继续道:“不然,储君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唯一并非世家女所生的皇子。”
“从太子出生,到袁皇后抚养,再到汝南袁氏为了太子甘愿交还权势,这一切,都是陛下掌控人心、深谋远虑的安排。”
谢不为深吸一口气,再道:“还有上个月,褚妃之所以能够轻易说动陛下放弃废黜太子的念头,也是因为,其实陛下从未有过改立世家女所生的皇子为储君的想法。所以,就连我与殿下的关系……”
“……也早已被纳入陛下的千秋之计了。”
谢不为微微垂眸笑了笑:“而这些,恐怕颍川庾氏还未能察觉到吧。”
皇帝一怔,旋即也朗声笑了起来:“当真不愧是叔微的子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甚至比你的叔父看得还要通透,他不过是看出庾氏的一举一动由朕掌控,便急急忙忙请辞归隐,却不知,朕仍需要你们谢氏平衡朝堂,便不会打压、放弃谢氏,何故匆忙交还权力隐退呢?”
谢不为平静地看着皇帝:“不,叔父并非担忧陛下打压、放弃谢氏,而是……激流勇退,不愿再牵扯其中罢了。”
皇帝面上的笑陡然冷了下来,嗤道:“好一个‘不愿再牵扯其中’。”
“他激流勇退,那你呢?你缘何迎激流而上啊?”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仍是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逐渐在栏杆前来回踱步:“纵使你们谢氏再如何通透,却也永远不会理解朕。”
“当年,朕登大位不过数年,权柄尚未收拢,便遭遇桓氏之乱,每日每夜,寝食难安。后来,皇后离朕而去,袁氏难以为朕所用,朕便只能扶持庾氏,打压士族,却仍要平衡朝堂,平衡每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世家。”
“一步一步,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朕从未认为朕将会成为一个明君,却不认为朕并非有为之主。自南渡以来,皇权旁落已有近百年,是从朕开始,权柄才重回萧氏,也是从朕开始,世家才不敢肆意欺辱皇室!”
“激流之中,朕退不了,也不能退。”
皇帝猛地停下,侧首看向谢不为,一半脸在阴影中,一半在昏暗烛火下:“若当是你,你身处朕的位置,面临朕的困境,又该如何做?”
谢不为垂下眼:“臣不敢僭越。”
却又复抬眸,直直迎上皇帝阴冷的目光,“但臣会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袁皇后、袁氏所图并非权柄,而是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进而收复中原。”
皇帝双眼微微眯起,半晌,冷笑道:“你是在向朕求饶吗?在向朕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口中的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还有……收复中原。所以,你才屡次违背朕的意思,扰乱朕的安排,甚至去往荆州与桓氏结为联盟。”
他再一叹:“你的确永远不会理解朕。”
声落,自隐秘处传来脚步声,倏尔,有黑衣人出现,打开监牢栏杆,将一盏酒放在了谢不为身前的案上。
月光照进酒杯,酒液晶莹,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仿佛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以你的才智,应当知晓,这酒里有什么。”皇帝道。
“是。”谢不为徐徐坐下,径直端起那盏酒。
眼睫垂下,静静地对着月光看了看,“臣知道,这是一盏毒酒。”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没有想到谢不为会如此淡然,皇帝微露惊讶:“你似乎早有意料。”
谢不为点点头:“是,臣早有意料。”
“自臣入荆州的那一刻起,臣便意料到会有今日,意料到陛下一定会赐死臣。”
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
谢不为眼睫微颤,看向地上栏杆的阴影。
恰如启程前的那夜,他与桓策相谈时,身旁烛台的影子。
那夜,他将信笺交给桓策:“待我死后,你便将这封信公布天下,宣述桓谢结盟,绝非意图篡位,而是为了北伐。”
有隐隐的血腥气从信笺上传来。
这绝非普通信笺,而是一封——血书。
桓策神色颤动,他虽早已猜到谢不为想用自己的死,推动北伐。
但当这一刻真要来临,心中却莫名踟蹰。
桓策没有接过信笺,只凝着谢不为的双眼:“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谢不为摆首:“无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们都等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桓策,望向廊外漆黑的夜色,“权辛没有立刻出兵,并非为了内战过后休养生息,而是如你所说,幽州蝗灾肆虐,百万军师粮草辎重难以在短时间内凑足,只能等其他州郡秋收结束,才能挥师南征。”
“而八月秋收便要开始,至多九月……”
谢不为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所以,我们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那如果,还有另一个办法,让所有人相信,桓谢结盟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收复中原呢?”
谢不为将视线重新落到桓策身上,笑了笑:“没有了,莫说皇帝不信、临阳朝廷不信,就连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一个不受重用的外放臣子,与曾意图篡逆的桓氏合作,不会有半分染指皇位的私心。”
他缓缓起身,准备启程。
语调轻轻,言语却重重落下:“唯有我的死,才可以证明。”
……
谢不为回神,慢慢将酒盏送至唇边:“因为,这如今的北伐之局——”
“必须,由我来破。”
突然想通了什么,皇帝神情一凛,却眼见谢不为将要饮下毒酒,连忙高声:
“快来人!拦住他!”
第225章 是谢席玉
黑衣人瞬时闪现, 冲入监牢。
却根本来不及打落谢不为手中的酒盏。
——酒已入喉,即将咽下。
“六郎——”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暗牢入口方向闯进来。
“荀原死了!”
“荀原他于北郊自焚而亡了!”
几乎是同时。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荀原——他的师父。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焚而亡。
黑衣人趁机而上, 重拍谢不为的后背, 令谢不为将剩下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只是到最后, 酒尽了。
血却止不住——源源不断地从谢不为的口中呕出。
慕清连意一路杀至监牢前,看到这一幕,连意急忙道:“六郎!六郎!荀长自焚, 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 他的弟子与桓氏结盟, 只为北伐而绝无异心!”
“六郎, 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辜负荀长的用心啊!”
有更多黑衣人从暗处涌现, 很快将慕清连意包围,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在等待皇帝的指令。
皇帝神情晦暗不定,良久, 低声笑嗤:“荀原……荀原……颍川荀氏……”
“好一个颍川荀氏啊!”
几百年前, 萧明公登位前夜, 颍川荀氏家主便是以自焚的方式, 阻止了明公称帝;
后来明公之孙将荀氏几乎赶尽杀绝, 虽终于改朝称帝,却也永为世人不耻,且使得荀氏在天下人心中, 成了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而如今,颍川荀氏唯一的后人荀原自焚,力保谢不为与桓氏结盟的北伐之心。
荀原已死, 倘若谢不为再出任何意外。
到那时,天下震怒,便恐怕朝廷的根本都会被动摇。
皇帝闭了闭眼,长叹:“罢了,让他们走。”
黑衣人应声而退,慕清连意得以进入监牢,将谢不为搀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暗牢外下了雨,潮湿的泥腥气袭入鼻腔的刹那,谢不为勉强从身体以及精神的昏沉中微微转醒。
他抬起头,看向前路。
月光已经不见了,一片昏暗。
突然,失焦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他认得。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他耳边杂乱的嗡鸣,熟悉的淡香也再次驱散他鼻尖难闻的血腥。
是谢席玉。
距离只剩一臂,谢不为垂下头。
慕清连意也放开了手。
谢不为一下子摔入谢席玉的怀中,额头抵在谢席玉的颈侧。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竟感受到谢席玉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谢席玉紧紧抱住他,呼吸声很重很重:“不为……”
谢不为双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有血从嘴角溢出,流到了谢席玉的衣襟上。
谢席玉低下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我带你回家。”
谢不为摇了摇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带我、带我……去见……师父……”
“好。”谢席玉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被淡香紧紧包裹,谢不为迷迷糊糊地沉入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中。
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以及精神上的疼痛。
但当马车停下,疼痛却又再一次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烟熏味,焦苦、呛人,预示着马车外的惨烈景象。
泪在一瞬间涌出。
可他还是坚持下车。
朦胧细雨中,北郊的山火还未完全熄灭,星星点点的火光颠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谢不为的双腿难以承受地软下去。
若不是有谢席玉的搀扶,他几乎要扑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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