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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吝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出声,“江陵,你昏头了?”
鸡零狗碎的吵闹声结束于周吝难得开出的尊口,江陵却在报复的快意中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在周吝的眼神里慢慢清醒,知道自己一时失言,但什么后果都认了。
“等我回来,公司什么处罚我都认。”
江陵不想在人前再闹下去,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吝才不缓不慢地说道,“我这儿不等人,你今天走了,主演就换人。”
江陵站定在了原地,周吝他了解,他既不会因为江陵和自己有床上的皮肉交易而宽待,也不会因为江陵得罪什么人就开口换人。
可周吝更了解他,别说一个主演就是明天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了,江陵也说走就走。
所以,周吝换主演的念头早就有了,不过是苦于师出无名。
是什么时候动这念头的,察觉到他对星梦有二心的时候?
那晚只是一时的气话,他从未在这圈子里找除了星梦外的第二条路,更别说起了异心做对不起星梦的事。
他们又不是仇人,哪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呢。
江陵慢慢地往门外走,甘心吗,不甘心,为了楚伯琮冰天雪地地往水里跳了十几次,一整夜一整夜的打戏硬熬着过来,第二天连腰都直不起来,一摞那么厚的剧本都快要被他翻烂了,怎么能甘心呢...
“不用等了,换人吧。”
第43章 去你妈的
江陵在重要会议上大闹一场的事瞬间传遍了剧组,看着这场面到了难以收场的境地,他们知道江陵在这剧组里已经是处境堪忧,大概率这主演是换定了。
短时间内掀起了一波风浪,过后已经没人再提这事,他们好奇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却不会惋惜主演忽然被换,江陵平时虽然不会为难这些工作人员,但他这人也算不上亲切,大多数人虽然见过但没有更深的交情,也就无人在意了。
和罗复撕破脸一开始并不是江陵的本意,业界的口碑是这些年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就这么一朝毁了不值当,但江陵也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否则他也不能这样平静地看着网上的热搜,前些日子阿遥出轨的词条就已经上过一个热搜,到了昨日忽然传出来自杀的消息,好事的人把两者连系到一起,说阿遥是因为出轨后被净身出户,豪门算盘落空羞愤自杀。
还有人说,到现在只有风声没有记者拍到过照片,没准就是为了不离婚而自导自演的戏码。
一夜间,阿遥耍大牌、怼记者、学历低、低情商、演技差,各种各样的黑料和恶评在网上铺天盖地蔓延开。
江陵就这么看众人乐得其见一座高楼塌,诋毁者得偿所愿,围观者拍手叫好,造神者在真相未明前,先一步推倒了神像。
医院的人生死不明,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被山倾一样的谣言,再杀一次。
“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医生这会儿还不让进去,等醒了你再来吧。”
江陵想进病房被沈南泉给拦住了,人没有脱离危险期除家属外不让见外人。
江陵真的挺想不分对错先给秦未寄两巴掌,但他没这个立场,可他看见秦未寄浑身鲜血地坐在那里就很想冲过去,那衣服上全是阿遥的血。
“我要跟秦未寄谈谈。”
“江陵,你先冷静一下。”沈南泉拦住了江陵,“这和未寄没有关系,是小谢得了抑郁症。”
都劝他要冷静,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怎么冷静,他没动手甚至连句脏话也骂不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妄称阿遥的好友。
江陵固执地往前走,也不管秦未寄那边围了多少人,“我就想问问,好好的人为什么不想活了?”
沈南泉见人执意要往秦未寄的方向走,没法子只能上手握住了江陵的胳膊,小杨原本还在旁边站着,一下子跳到了两个人中间,他年纪小又跟着赵成得了他的真传,推开沈南泉指着他骂道,“你干什么呢孙子!你再碰江陵一个试试!”
小杨也跟着有些应激,江陵这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本来就怕他出问题,在剧组被人压着憋屈,到了医院人见不着还要被欺负,立马就像个炸毛的野猫一样,攻击性很强。
沈南泉已经不高兴了,但怕动静闹大了影响到秦未寄只能小声道,“医院这边已经很乱了,未寄还要处理媒体那边,你们安安静静待着不要添乱,不然对大家都不好。”
“你怎么说话呢?江陵是谢老师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把剧组和老板都得罪了才过来的,谁他妈是来添乱的啊?!”
沈南泉知道和小杨讲不通道理,有些艺人自己都没怎么上过学更别说身边的助理了,早早出来混社会罢了,跟这种人没理可讲,他只能转向江陵,“江陵,我跟你说实话,是小谢自己犯了错还闹自杀,他在里面抢救了多久,未寄就跟着多久没合眼...”
“去你妈的。”
小杨吃惊地站在原地回头看江陵,沈南泉的认知里江陵是个挺有涵养的人,冷不丁被骂人顿时羞愤地脸色通红,江陵拉开小杨,“你是不是觉得他没爹没妈,躺在里面就能任由你们欺负了?”
等在病房门口的有不少人,可没一个是奔着躺在里面的人来的,人没醒,他是功是过都凭外面人的一张嘴,媒体如此,没想到身边人也是如此。
以前总觉得阿遥命好,年少虽然坎坷,好在终究有一个人还能和他成双成对,现在想想,爱与不爱有时不过一朝一夕,靠别人的爱活着的人,就总会因为爱消弭而活不下去。
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江陵骂过人后也还算冷静,语调听起来都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你告诉秦未寄,阿遥要是醒了我问清楚后再和他谈,要是人...醒不了...”
“咱们就都别想好过。”
说罢,江陵甚至没抬眼再看他一眼,只是往抢救室的方向瞧了一眼,转身走了。
小杨刚从江陵骂人的惊愕中回神,发觉自己这一天气就没顺过,回过头咬着牙道,“尤其是你,别想好过!”
江陵去见了阿遥的主治医生,抑郁不是一时之症,阿遥也不可能忽然就有了自杀的念头,问清楚江陵的名字和患者的关系后,主治医生调出了阿遥所有的问诊记录,“病人的隐私按规定不能和你透露,但他之前说过他的病历本,只有你来了才能查看,连他先生都不行。”
太混帐了。
江陵说不出话来,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最该骂的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最后就只能骂自己。
“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因素有很多,原生家庭的问题最大。”李医生说起来不无惋惜,“但不能说他的工作和婚姻就一点问题都没有,都是最终过激行为的诱因。”
江陵看着这十来页的问诊记录,他陆陆续续来医院看过十多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叫人揭开原生家庭的疤,再拿着药物撒在伤口上等着愈合。
谢先生,你在自己的职业领域已经相当优秀了,你有为自己自豪过吗?
有过,后来就没有了,工作好累,我只想着胡乱熬过一天就好。
我看你是拍电影的,没想过有一天能成为影帝吗?
我不行,也没什么精力了,我最近不太喜欢拍戏,自己活着累,替别人活着更累。
谢先生,你先生爱你吗?
爱,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他的爱也不能叫你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不太够,他给的已经太多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怕我再治不好他就要被我耗死了。
小谢,妈妈过世,是不是对你的打击很大?
嗯。
可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生死有命,可我就是不能毫无负担地这么活着...
小谢,今天天气挺好的,你心情怎么样呢?对自己有没有包容一点?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愧不如人...”
这是阿遥最后一次的问诊记录,字里行间都没什么求生的念头,可他之前见阿遥的时候为什么丝毫没察觉他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什么我从来没觉出来过他病了...”
“抑郁症的可怕之处其实就在于不能轻易察觉而又会被随意忽略,有些人已经出现自杀行为才被发现有抑郁症状。”
“其实长时间的情绪低落,长时间的胃部头部不适,都有可能和抑郁症有关...”李医生看了眼江陵,大概是不想让他陷入内疚,“抑郁症的也是最好掩藏的疾病,病人刻意隐瞒,不到自残自杀的地步,有时同床共枕的人都未必能发现他已经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江陵没有回家,在病房的楼道里待了一晚上,李医生好心想叫他去休息室里躺会儿,但他怕脱离视线后就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小杨给赵成打过电话,他正往这边赶,自己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蹲下身劝江陵,“人要是醒了,今晚也不一定能轮到你进去,睡一觉醒来没准明天就见到谢老师了。”
话刚说完,监护室的护士走了出来,“人醒了,家属可以进去了。”
江陵忽然觉得压在心上那块石头被人卸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小杨,“醒了...”
小杨跟着激动地点点头,说着朝那边走了过去,“我去跟医生说,让你进去看看谢老师。”
医生得知江陵和病人是朋友关系时,委婉道,“我建议病人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再来看吧,家属看完以后就让病人休息一会儿吧,他刚醒没那么精力见人。”
有时朋友这个身份很无用,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与亲人总是隔着一层,小杨知道见不着人江陵恐怕又得一晚上睡不着觉了,还想替他再争取一下,江陵已经在一旁开口,“人已经醒了,就不急这一会儿了。”
“那我叫车送你回去?”小杨没敢说把赵成喊来的事,想着江陵总不能在这儿坐一晚上,“还是我去附近开个酒店,你去休息一晚,等谢老师转到普通病房我就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跟着我跑一天了,你去开个酒店休息,我在这儿等着。”不等小杨拒绝,江陵有些疲惫地说道,“去吧小杨,明天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一个人怕不行...”
小杨想着赵成待会儿就过来,也不怕没人陪江陵,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明天才有精神替江陵跑腿,于是应道,“我明早六点就过来,有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
“嗯。”
江陵坐在椅子上,看远处的监护室外站着四五个人,秦未寄进去了一会儿到现在也没出来。
有些奇怪,江陵这会儿挺想谢谢阿遥的,谢他死里逃生,也谢他给自己坐这儿等着他醒来的机会,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多怕一落地就有人告诉他,阿遥没了。
还好。
人活着。
第44章 兔死狐悲
赵成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外面下了点小雨,记者和媒体被拦在医院门外,淋着雨抱着机器也要等着里面传出死讯。
赵成的职业敏感性直觉这事不太对,史诗和秦未寄把这种事放给媒体对他们没好处,可假如不是内部人员透露,媒体们又怎么会人前脚进了医院,后脚就赶来了。
“江陵。”
赵成远远地就看见江陵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本来双眼无神的人看见赵成眼里忽然有了神,“成哥...”
赵成一路小跑过去,江陵身边的亲人就算是祖辈身体都很健康,他没经历过生死之事也没体味过身边人生命走到尽头的恐惧,所以赵成知道,江陵看着好好地坐在那里,但心里一定是害怕的。
“小谢怎么样了?”
“人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见着...”
赵成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他早就习惯为了江陵不管什么时间都能赶到,说到底这是经纪人的义务,是助理的义务,却不是赵成的。
江陵手机的屏幕还没熄灭,他低头拧着眉看着网上的风言风语,“成哥,你把微博的密码给我...”
赵成知道江陵想干什么,他的帐号都是星梦管理的,为了防止艺人在社交平台胡言乱语,所以平台的账号都是经纪人统一管理的,江陵想为谢遥吟说话,但不是时候。
小谢一出事,和他有干系的人多少都会被波及,江陵自然首当其冲,有心者借机抹黑说人以群分,粉丝们偏执一词说两个人八百年没有什么联系了,根本算不上好朋友。
江陵此刻要是帮小谢说话,既正中那些有心者的下怀,还让那些为了怕他受影响,赶着替他摆脱干系的粉丝伤心,怎么看都不值当。
“江陵,这么做对你没好处,你也帮不到小谢。”赵成原本想给江陵分析一下这样做的利弊,但心里知道,江陵比他清楚多了。
“我知道。”江陵盯着手机屏幕,“我替他说话,他的粉丝就还有底气些,不然网上连替他争辩正名的人都没有了...”
阿遥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眼里空洞无神,虚薄的灵魂被割裂开一道伤口,连眼前的躯壳都不算完整,少了血肉。
他极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极少这样一脸死相,心理医生说,没有求生欲的人其实就是一架空壳子,修复肉体容易,填补七情六欲难。
江陵放下手里一大早出去买的花,拆开包装一束一束地往花瓶里插,不等着阿遥发现他,江陵慢慢开口,“我来晚了。”
江陵出车祸的时候,那会儿他和阿遥说,不论谁出了事都一定赶在媒体的前面,活着还是死了,隔着千里或是咫尺之间,都要见一面,江陵是最晚得到消息的,比记者晚了一大步。
阿遥从窗外鸟叫的声音里回神,外面的声音也没多好听,但比人进来出去的声音清静多了。
看见是江陵神情微微动容,想抬手时手腕上的伤口扯得发痛,这一道割得太深,那会儿无意识手上下了死劲儿,听史诗的人说自己差点没抢救过来,流了一升的血止都止不住。
多亏人来得晚,不然他都不知道那浑身的血腥味会不会把江陵吓哭。
虽然江陵好像从没在自己跟前哭过。
“不晚,肯定等你...”
江陵手底下的动作忽然变得忙了起来,侧过身不去直视阿遥的眼睛,也不说话,就重复着插花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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