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怎么也没跟我说。”宁平安略有些责怪地瞧了江陵一眼,转头又扯着嘴角攀上了关系,“原来是一家人,这下咱们合作就是‘亲上加亲’了。”
林苍松笑而不语,周吝的神情琢磨不透,江陵坐在一边感慨,看来不管到了什么年岁,地位只要不匹配,都免不了要经历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场面。
跨过商业代言的第一道门槛如此高,江陵应当是高兴的,可惜他试图让自己愉悦一点,还是做不到。
也许从周吝一坐在身边,他就能感知到那一片低气压,所以也带动得自己情绪没法高涨。
周吝不高兴。
拿他们家个代言就这么甩脸子,资本家果然小气。
季燕回坐下等了一会儿,打算叫他们动筷,瞧见两个人说个没完,蹙着秀眉嗔怪道,“聊起生意就没完没了,两个孩子还等着你吃饭呢。”
季燕回虽出生在上海的高门大户中,但绝不是目中无人那一类,她很贴心,怕说上海话江陵听不懂,显得主人家不礼貌,和林苍松讲话的时候都说得普通话。
林苍松似乎还在回味和宁平安一见如故的喜悦,三步一笑,人都跟着爽朗了。
“等我们做什么,到了饭点你们就先吃啊。”
“你就算了,客人在呢我能不等?”季燕回让阿姨趁热盛了几碗汤,“我让阿姨熬的骨头汤,这棒骨上面的肉都剃清爽了,好喝得不得了,你们快尝尝。”
江陵胃里正不舒服,想着喝点热汤缓缓,没想到他尝了一勺就蹙起了眉头,林家人吃饭清淡,这骨头汤一点佐料味道都没有,碗上飘着的一层油脂差点让江陵忍不住吐出来。
一抬头,季燕回正含着笑看着他,“觉得味道怎么样?”
江陵原本就是个不爱拂人面子的人,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周吝的外婆,只能忍下不适笑道,“很好喝。”
季燕回听着这话很满意,“喝完再叫阿姨给你添一碗。”
左右就是一碗汤,又不是砒霜毒药,江陵不相信一口气喝完还能把自己毒死不成,刚准备硬着头皮喝,忽然一只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走。
周吝瞧他上断头台一样的架势就知道这汤不合他胃口,端过以后倒在了自己的碗里,抬头解释道,“外婆,他胃不好,医生说这几天不能碰油腥。”
季燕回看着周吝在人前毫不避讳的亲密举动,不由抬眼打量了江陵一眼,林家上上下下,外亲的叔伯舅父,院里的保姆阿姨,都说周吝连自己的亲爹亲妈也能十多年不联系,可见生下来就是个硬心肠,没心肝的人。
她也知道,他嘴上外公外婆叫得亲,心里面从没拿他们当过亲人。
季燕回没怪过他,从小没得到过善待的孩子,她从不指望他能多有人情味,也已经做好了即便弥补予他全部的疼爱,也会白费心力,得之无偿的准备。
可现在她觉得,也许人心都是肉做的,看上去再不近人情的人,未必就真的不讲情份。
想到这儿,季燕回看江陵更喜欢了几分,听他不能吃油腥,急忙道,“怎么不早说,有胃病不好硬喝的。”
转头吩咐了一句,“阿姨,你去熬些白粥,里面放些虾仁来,不然喝着没滋没味的。”
江陵其实习惯不在饭桌上挑剔,喜欢多吃两口,不喜欢就少吃两口,在自己家也不可能有这种觉得饭桌上的饭菜不合胃口,立马就去重做的待遇。
头一次上人家里作客,被重视到这种程度,不觉得受宠若惊那是假的。
但江陵一开口,语气总是把人的热情泼凉一半,“林太太,不用麻烦。”
听江陵这么称呼她,季燕回愣了几秒,听着虽然客气尊重没什么可挑剔的,她也不习惯第一次见的外人对自己称呼太亲昵,可就是觉得坐在面前的是两个冰窟窿。
也不知道,都是冷冰冰没温度的人,怎么在一起抱团取暖的。
其实江陵也对她的称呼纠结了很久,他们那边的习惯就是跟着周吝叫外婆,隔一代的长辈跟着叫也没什么意思,但他不想一个称呼惹得人不高兴,叫周吝以为自己真有登堂入室的念头。
“江陵,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他和林苍松虽然见了两次面,除却和周吝这层不明不白的关系,实在到不了聊这些私事的关系。
换做别人,江陵可能会冷脸下了人的面子,林苍松不能。
“小县城里普通的工薪阶层。”
林苍松猜得出江陵的出身一般,从周吝父亲的身上已经吃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亏,要不是外孙喜欢,他不能同意周吝跟个小县城里出来的男人结婚。
“江陵,你没事就来家里陪我坐坐,阿吝这些年忙得不见人影,你回来就当替他看看我们了。”
江陵不喜欢林苍松话里命令的口吻,仿佛笃定代言一签,只要有了商业上的牵绊,江陵就任他们拿捏了,原先的礼貌客套不装也罢。
“好...”
“外公,我一年都见不了他几面。”周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了江陵的碗里,他甚至没抬眼看林苍松,替江陵一口回绝道,“您折腾他做什么,往后我多回来陪您...”
林苍松明显因周吝不顾外人在场的顶撞而不悦,却没办法开口训斥心有亏欠的人,只能蹙着眉头不说话。
“他们工作都忙,非要孩子们回来做什么?”季燕回忙在中间两边周旋,想起江陵一晚上没吃一点垫肚子的东西,就把面前的青团端到江陵跟前,“阿姨一大早出去买的青团,你尝尝阿陵。”
江陵盯着这几块儿青团很久了,吃了一晚上的空心菜,嘴里发涩,谢过季燕回后刚准备伸筷子夹一块儿尝尝,就听见一旁的宁平安提醒似地咳了一声。
江陵的动作顿住,周吝有些不满地侧头看向宁平安。
宁平安解释道,“太太,江陵马上要进组了,我已经断了他的晚饭了,青团更不能吃了。”
说完,回头瞪了江陵一眼,“江陵,艺人要自制一点。”
贺导对艺人的身材管理相当严格,宁平安跟贺导保证江陵在试镜前再瘦十斤,他基数本来就小,最近为了养胃只能膳补,宁平安看着江陵不降反增的体重,立马断了他的晚饭。
他也没有硬要求江陵,只说贺导那里就这一次机会,要是搞砸了自己承担后果就好。
江陵感觉自己已经成了宁平安手里,扯线即动的人偶,他比周吝还晓得什么话最好拿捏自己。
江陵一言不发,收回动作。
季燕回一听江陵不能吃晚饭,立马心疼得瞧着他,她也知道做演员的哪个不是瘦成一把骨头,可江陵本来就清瘦,做了这行连吃饭都受限制,也不知道他爸爸妈妈看了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她这一辈子就生过一个小孩还十几年见不到人,看见小辈儿都觉得亲近,何况江陵还跟自己的外孙有那一层关系,不自觉心里难受,“哦哟,人都瘦成什么样子啦还控制饮食?这么下去身体受得了?”
说着看向周吝,“阿吝,可不许这么糟蹋人的身体。”
周吝倒是从没有要求过江陵控制饮食,他在这个上面其实相当纵容,以前赵成在的时候没少惯着江陵给他买那些热量高的蛋糕点心。
就算是在周吝这里,知道他喜欢吃油条豆浆,周吝也没少买过一次。
江陵端起茶水喝了两口,喝过酒的胃直往上反酸水,宁平安不把他的身体当回事,他自己都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其实在圈子里活下去的方式很简单,别把自己当人,就当成水上浮萍,随人拨弄到南或是北,飘在哪里算哪里,这样最自在。
一旦反抗,蚍蜉撼树,谁有这么多的精力。
周吝看见江陵放下的筷子,眼神渐渐晦暗不明,他说话时总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像是随口嘱咐一句,“他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管他。”
宁平安也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但在艺人的培养的规划上,他绝对坚持自己的那一套,“不管不行,贺导那边要求很严,江陵一松懈就有别人顶替上了...”
江陵听到“嗒”的一声,周吝把筷子轻轻放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那点负面的情绪全都不动声色地藏在这一道微弱的响声着。
理智告诉他,宁平安所作所为没有一点不是为了星梦的得失,可新账旧账扎堆算,就容易冲破理智。
周吝不管饭桌上有没有长辈,冷声道,“谈资源需要带着艺人上酒桌,我要经纪人做什么?”
宁平安做了这么多年的经纪人,冷不丁被人骂在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绿,看着很是精彩,到最后他也没敢出声反驳。
周吝拿起筷子,看了眼江陵,“吃饭。”
江陵在一旁并不言语也不得意,反正就算东风压倒西风,自己说了也不算。
他轻叹了口气,周吝当初说给他绝对的自由,到现在,竟然连吃喝上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真是信了他的鬼话了。
第50章 你想拿我补偿他
周吝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红烧肉尝了尝,就坐在一旁剥虾,然后在众人注视下把剥好的虾仁放在江陵的碗碟里,一个剥得顺手,一个吃得也自然。
季燕回和林苍松对视着看了一眼,讶异之下,看两人感情这样水到渠成甚感欣慰。
江陵没觉出来丝毫的暧昧,他和周吝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早些年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他们也常在一起吃饭,周吝大他几岁习惯了饭桌上多照顾着点他。
年长者的本能罢了,和爱不爱的扯不上关系。
宁平安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二人之间非比常人的关系,在一旁不作声,他见怪不怪,更不怕周吝因为自己待江陵严苛就心生不满。
圈里面这种皮肉关系不在少数,可没一个越得过钱权利益。
周吝在投资业上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不假,可要光靠着那点投资的眼光,不等成熟,在星梦初露锋芒的时候就会立马被巨浪滔天的资本吞没。
那节骨眼上他敢拿着江陵的前途在赌桌上破釜沉舟,要说他是沉溺儿女情长的人,宁平安不信。
富贵至极的人难免贪恋温柔乡风花月,可总没听说过,有哪个生意人会在情字上栽跟头。
不过就是人长得如花似玉,还有那几年的陪伴过来的旧情,江陵性格冷清但好在识相,只要不触及利益,周吝多疼他点不是什么奇事。
所以宁平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去管今晚江陵是不是稍稍放纵了些。
阿姨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虾仁白粥,放到了江陵面前,“先生和太太吃饭都清淡,也不知道你们北方人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谢谢阿姨。”
江陵口味也不清淡,但胃病最重要的就是忌口,所以逼着自己戒掉了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时间长了,吃着也还好。
阿姨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鲜少和北方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林苍松身边那些生意伙伴,一个个长得赛葱一般的高,笑得也爽朗,做事也不拘。
江陵不像是北方人,做事慢条斯理,说话又轻声细语,但性格并不软弱,第一次来丝毫不露怯,所以她看着也很喜欢。
“这孩子吃饭真秀气。”阿姨侧眸盯着江陵看了许久,抬头笑道,“我忽然想起阿吝第一次来的时候,吃饭狼吞虎咽的,也不夹别的菜就只吃面前那盘红烧肉,一大盘的肉被他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大概是想起那副场面太好笑,阿姨笑着笑着就顺手拍了一下周吝的肩,“你那会儿也不知道用公筷,拿着自己的筷子就去夹了,你外公好这口但爱干净,愣是一口都没吃。”
林苍松和季燕回似乎也想起了周吝儿时头一次来这儿的趣事,跟着笑了起来,院子里的笑声传了出去,不经意间听去的人还以为里面正享受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宁平安抬眼悄悄去打量周吝的脸色,坐在一旁的江陵觉得碗里的粥也难以下咽,顿住动作,侧眼看着周吝。
他没笑,也没生气,手里还在剥着早就剔净的虾仁,看江陵满脸担忧,温声道,“吃你的,看我干什么。”
周吝能忍受林家保姆不刻意为之,却骨子里带着的轻视,不是因为他为人大度,而是不值得为此翻脸。
他盯着林苍松半辈子攒下来诺大的家业,因为个保姆不痛不痒的调侃就坐不住,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没这样的少年气性了。
江陵看着餐桌上的那盘红烧肉,周吝别的菜很少吃,唯独多夹了几筷子的红烧肉,大概年少时很难吃得到,所以在外公家吃了一次,那味道就刻在心里了。
他拿着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儿红烧肉放在周吝的碗里,不轻不重道,“是我们不讲究了,还以为一家人用不着公筷呢。”
江陵不是护着周吝,是护着那个十多岁才刚见世面,分明瞧着什么都稀奇,看着什么都好吃,但在亲人跟前仍然不敢造次,只敢夹自己面前菜的小朋友。
没什么情绪的人也忍不住动容,周吝一念万金,轻松捏着多少人的职业命脉,没想到还能有一天有人站到前面去,为自己出头。
临走前林苍松把江陵叫到了书房,说是有话要交待,如果说江陵之前对林家知之甚少,谈不上有什么偏见,那今晚这顿有口无心的家宴,让江陵有些怀疑,假如周吝没走上商途,只是朝九晚五不起眼的打工族,林苍松一家还会不会急着找回外孙。
就像当初林宿眠误入歧路不是没救,但林苍松连父亲教育的职责都没尽到,就急着撵走了女儿,当真是一时气糊涂了吗?
这样讲究显赫的大家族,任由一个保姆在饭桌上出言不尊重,是真的当周吝是一家人吗?
显然不是。
找回周吝,只是因为他如今的身家地位配得上做林家的外孙。
林苍松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珠宝箱子,他爱翡翠如命,收藏了不少顶级的货色,没想着让这些好东西在市场上流通,顶多是传给后代接着当作藏品。
林苍松坐在椅子上,随意地打量了江陵一眼,“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和周吝的外婆都很满意你,既然他喜欢男人,我们也不苛求他的另一半一定要生育后代。”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周吝从小没跟着我们长大,他爸妈也没怎么善待他,所以我和他外婆急着想要他结婚,希望他找到一个敬爱他的另一半,逢年过节你们能一起回来陪我们两个人吃顿饭,等我们年纪到了,给我们养老送终就好。”
他把珠宝箱子推到江陵面前,“结婚后,你要是想接着演戏我这儿有的是资源,无非就是拿钱供着你在娱乐圈里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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