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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情感缺陷,否则为什么这样渴求,有人能爱自己。
哪怕,一星半点...
但能长久些。
江陵觉得里面太闷,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有人见他出来赶忙跑过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里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江陵摇摇头,“还不走。”
那人放下心来,怕江陵一个人待着闷,小声道,“要给您准备点小点心吗?师傅们照着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欢潘老板这儿的点心,味道不算出挑,长得是真好看,可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来的应当是茶馆的经理,人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笑着说道,“您别怕麻烦,都是现成的。”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潘老板像困在这个茶馆里的npc,来了就能见到,走了就见不着了。”
经理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坐在对面忽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了,显得疏远了许多。
潘老板嘴上说着想做个富贵闲人,可一本书一壶茶都在为自己铺路,看上去实在辛苦。
“潘昱,节哀顺变。”
潘昱愣了愣,从潘成维去世到今天,他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伤感的时间。
潘昱没提这事,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悲伤,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儿,就有一团化不开的愁。
“你还好吗?”
江陵笑道,“好。”
江陵说“好”的样子,像极了雨疏风骤后海棠依旧的牵强,小谢出了那么大的事,江陵应该是头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
“小谢的事你也要引以为戒,领了证的都依靠不了,何况...”
“阿遥的选择,他自己承担。”江陵的声音不大,语调丝毫没有因为潘昱交浅言深而懊恼,只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谢的结局,还这么执着。
“上次从这儿走,还是你要进组的时候,怎么没拍成呢?”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江陵的粉丝们替他争了很久,潘昱应该是有所耳闻。
“身体原因。”
星梦内部再不公,对外也要遮丑,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轻笑一声,头一次在江陵面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为他不会戳破,没成想潘昱淡淡道,“两年了,还没休养好?”
那部戏停拍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吝不给你这部戏,对不对?”潘昱提高了音调,“他宁愿...”
江陵冷声打断他,“潘老板,你要审我吗?”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离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觉往后仰,这动作叫潘昱有了无名火,说话一时忘了分寸。
“第一见你我就想问,你为什么跟着周吝?”
江陵一时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潘昱见他不作声,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贵重的翡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江陵终于听懂了潘昱话里的意思,他是想问江陵,周吝给的钱和资源,到底哪个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虚,然后冷声道,“我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这个欲望关于很多,肉体,情感,归宿,唯独没有钱和资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动了动身子,看见周吝已经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平静,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这里聊了许久,他也生气,只是忽然想到路峥方才给他看了一本畅销书,上面写着,
“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着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运买不到回老家的票,一个人只能在停了暖气的宿舍里过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楼前,见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面,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么会没有执念呢...
第54章 江陵,你想要什么?
“江陵,江陵...”
光晃得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微微侧头,看见周吝俯着身子站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宝贝儿,熬夜熬傻了?”
一夜没睡,江陵脑子有些麻木,坐在地上反应都迟钝了两分,看着周吝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周吝把他手里的台词本抽走,江陵在上面勾勾画画了不少,《浮玉》的台词晦涩难懂,编剧用词刁僻又喜欢引经据典,就算查得出字意,也演不出深意。
比如他就不懂这本子上的“憯凄增欷”,要怎么演...
更别说台词像长篇大论的古文,很难整段整段地背下来。
江陵在周吝面前有些露怯,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
爸妈总说,从小他行事就比别人慢些,旁人家的小孩两岁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开口说话,而江陵五岁之前除了哭的时候有声音,其他时候都静悄悄的。
那会儿他们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过,生怕生的小孩儿智力有问题。
大概他们每年都要提起这些儿时旧事当乐子,时间长了江陵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甚至有些愚钝,即便上学时候他成绩一直不错,也不过是靠着一个知识点嚼三遍得来的分数。
可演戏,应当不是靠下苦功就能得来好成绩的。
《浮玉》是他接的第一部戏,总不能因为自己悟性不够反而演砸了,怎么对得住周吝辛苦谈来的资源。
可要是让他不懂装懂,强揽这瓷器活,江陵也做不到,只能低着头,片刻才实话实说道,“我记不住,也看不懂...”
周吝翻了两页手里的剧本,蹙起眉头,大概看起来也很费劲,翻了一会儿心里暗骂这帮学文的写的什么破词儿,纯粹拿着来炫技。
他抬眼瞧瞧坐在地上一夜的人,桌子上放着几本他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字典。
他知道江陵并不是心态好的那一类演员,即便人在演戏上实在是有天赋,每次考试也总要熬够了夜,磨够了台词才有信心。
凡事没做好十足十的准备,江陵总是没底气。
对于他的学习或是工作,周吝很少插手,他从没把江陵当小孩儿看。
即便他在公司里见人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挺亲,那帮人也当他是个小弟弟照顾,但周吝拿他是同龄人对待。
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多少是被社会的风浪往前推着走的,可很多时候江陵比他还沉得住气。
可能是他平时处理学习和生活太游刃有余,周吝有些忽略他的年纪了。
头一次江陵感受到挫败,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沮丧和愧疚。
周吝这才觉得,人表现得再沉稳,说到底年纪还是很小。
刚正儿八经入行,又接了这么大个戏,要说不惊不慌那不可能。
按理说,这样大制作的资源轮到他们太不容易,江陵演戏是有天赋的,加上这样好的外形辅衬,即便真的演砸了,有了曝光就有更多机会。
这是出于商业角度的考量。
但...
他合上剧本,沉思了片刻,站在那里只是淡淡地问道,“要我换人吗?”
周吝想,要允许一切发生。
江陵年纪这么小,至少要允许他犯错,也要允许他退缩。
虽说机会易失可天赋难得,要是因为这一次被吓破了胆,那太得不偿失。
可没想到江陵忽然抬起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吝,一瞬之间眼里流转了许多情绪,唯独一种周吝捕捉得很清晰。
江陵有些委屈,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大概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攒足了勇气缓缓道,“我今晚肯定背下来...”
江陵的意思是,他想要演这部戏。
记忆里,这是江陵第一次表达出他想要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周吝感受得到,江陵很想要。
他点点头,“好,那就不换。”
周吝想江陵应承下来的,怎么样他也会做得到,即便过程有些辛苦,但结果一定会让他满意。
原本就想这样撒手让他去做,看着桌子上堆落着的好几本字典,剧本上标注的都快到多过台词,江陵对自己有些苛刻,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看样子还打算接着熬。
周吝在原地顿了几秒,还是回头坐在江陵身边,想劝他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没准头脑清醒后反而事半功倍,“台词熟稔就好,进组以后编剧随时都会改,你先去睡会儿。”
江陵摇了摇头,剧本没有捋明白合上眼也睡不着,“我不是为台词发愁,我只是不知道有些词要怎么才能演得好。”
江陵觉得编剧既然写了“憯凄增欷”,就一定不是简单悲伤的情绪,是更深层次的,江陵读不明白的。
“你是浮玉,编剧不是。”周吝发现江陵是在钻词意上的牛角尖,点拨道,“什么时候应当有什么情绪,是你说了算不是编剧说了算。”
“神和人的想法,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陵停下翻字典的动作,不入戏感知不到七情六欲,江陵的问题出在,不在镜头之下不愿意和浮玉感同身受,自然没法理解编剧赋予角色的情绪。
江陵眼眸慢慢亮起来,看着周吝笑道,“所以,我的情绪就是神的情绪吗?”
周吝认可地点点头,看着江陵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跟着笑,然后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就通,你怎么这么聪明?”
江陵真觉得,自己不是神,周吝才是。
外面忽然下起雨,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江陵被雨声惊醒,眼角还有梦外残留的湿润,心跳的声音和雨声同拍,落一滴雨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怔怔看着窗帘被风雨吹得乱晃,窗户留出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屋里灌风。
他情绪低落,胃先感知到了。
疼得江陵慢慢蜷起了身体,冷汗从额间缓缓流下。
忽然一道声音,轻柔得却似在耳边炸开一样,“冷吗?我去关窗户...”
江陵忽然抬头,梦里的人眼神慢慢冷却,交叠在一起,唯独感受不到爱。
江陵不是情绪化的人,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地想哭,好像不哭一场,人就和半死没什么区别了。
他翻了个身,声音跟着慢慢沉静下来,“不冷。”
周吝还是下床关紧了窗户,春雨夹着寒气,总觉得整个屋子里冷清,他没怎么睡,一晚上听见江陵翻来覆去地呢喃。
替江陵掖了掖被子,周吝坐在江陵身边,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睡眠像个陈年旧疾,江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夜能睡一个囫囵觉都是奢侈,要么醒好几次,要么睁眼到天亮,日夜颠倒,演员的职业病罢了。
江陵合着眼,低声应着,“挺好的,就是做了个噩梦...”
夜色中忽然没了声音,连身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只有窗外细琐的,雨打竹梢的声音,北京的雨下起来急促而频繁,就这么下一夜,估计那几棵竹子很难直得起腰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
下过一阵急雨,窗外终于渐渐消停,江陵睁开眼,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二人此刻眼神交汇,猜测周吝也在低头看他。
江陵睡觉一直都很安静,呼吸声也很浅,睡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睡相也很好,有时周吝抱着他从天黑到天亮,人在怀里都是一个姿势。
这是他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次,虽然动作很轻,周吝还是感觉得到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像是没睡着,但细听还有浅声的哼吟。
像是在说什么。
没办法,为了安抚不安稳的人,他只能轻轻拍着江陵,凑近以后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周吝...周吝...”
梦里有他。
周吝伸手就摸到了江陵额间的冷汗,凉意蔓延到指尖,“什么噩梦,很害怕吗?”
江陵还没清醒,迷迷糊糊间分不太清今夕何年,梦里梦外,“有点,感觉自己再梦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周吝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明明是个聪明人,可是总也不肯放过自己。
“江陵,你要什么要跟我说,你不说我猜不到。”
江陵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都很喜欢问他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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