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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没等她说完,霎时被晏清竹拉起。晏清竹满目诧异,包瞬间掉在地面上,她自认没被伺候的命,让长者鞠躬太失礼仪。
“姨、姨……方姨。”晏清竹恍惚间语无伦次,此刻最需要平缓情绪的人分明是她。
方姨为她递来一杯温水,晏清竹喝了几口都没缓过神。回忆起上一次请家政还是十岁的时候,因为晏语的强烈反抗,后来家中事便不再交给外人。
“叶南乔让您来的吗?”晏清竹扶着墙,神情逐渐缓和,再一次确认道。
“是叶小姐。”方姨回答。
晏清竹无奈,只好点点头:“我们这没有什么规矩,您……看着处理就行。”
方姨问道:“晏小姐,这房子只有您和妹妹一起住吗?”
晏清竹顿了顿,欲言又止:“还有一位姑娘……”
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之前一中的学区房,反而搬到靠近公司附近,家中装修会比之前更难打理。
“还有一位姑娘,洛木。”
当说出熟悉的姓名时,晏清竹顿时迟疑了片刻。
她有多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
“洛木房里床头桌上的蔷薇,每天都要更换,要最新鲜的。”
“要记得除去茎根上的倒刺,花瓣颜色要红的。”
“水不能加太满,要记得加适量的营养液。”
晏清竹细说着自己每天都在处理的家事,分明是很细小的事情,她却坚持了这么多年。
而方姨照顾叶南乔长大,对于规矩边界是最为清晰。这些细节对她来说并不琐碎,她认真听着晏清竹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就不要动她房间的物品。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晏清竹眼睛明亮,语气变得严肃,着重强调这句话。
就算是搬了家,晏清竹也留下一间房给洛木。总觉得有一天,这孩子想要回来了,自己这里也有地方给她休息。
而留给洛木的房间,不论是装修还是家具,都是一比一复原之前学区房的模样。怕她回到这里会感到陌生而睡不着。
方姨点点头,随后问道:“晏小姐,请问还有什么要求吗?”
晏清竹倒吸一口气,有些茫然无措。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吐言:“另外,留下一间,不要打扫。”
方姨目光有些疑惑。
晏清竹为难笑了笑:“我凌晨四点睡不着,有起来做家务的习惯。”
有时候工作到凌晨,会格外清醒,总觉得做点琐事转移注意力。
方姨沉思片刻,随后细声问道:“想来洛小姐对您来说很重要。”
“不如留下洛小姐的房间给您打扫,怎么样?”
只一霎,心底竟有几丝释然与欣悦。
晏清竹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
方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家政,家中都被她清洁得有条,各种死角都处理到位。
晏清竹喜欢自己煮饭,方姨就连注意事项都会时刻以便签的方式整齐贴在冰箱上,蔬果保质日期也写得清楚,也会定期更换。每当打开冰箱,永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晏清竹总会和叶南乔感慨比之前见到的家政好太多,而叶南乔带点小俏皮的语气说道,叶家规矩更多,方姨从小陪她长大,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如今月薪四五万。
晏清竹点点头,好好好,钞能力。
而二楼最里面的客房,方姨只是每天定时更换床头桌的蔷薇花,晒晒被褥整理床铺。剩下的,晏清竹都会在偶尔的凌晨四点处理。
晏清竹找遍了市场上各种木质茉莉的香水香熏,却没有一种与记忆中的味道相匹配。
那些味道太过于商业化太过于机械,丝毫不能与那人身上的清香媲美。
她的味道,带着清晨凛冽的空气,将悲悯与喜悦融合,足以让人欣然安魂。犹如森林中归属了神性,尾调茉莉柔和初绽。令人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却唯恐惊扰她的美梦。
每当工作到凌晨四点没有困意,晏清竹总会习惯性走向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简单擦擦桌子,扫扫地。本来屋内就很干净整洁,可晏清竹却总是先要找点事做。
好像,这样可以靠近她一点。
要是她回来了,见到房间这么整洁,可以揉揉晏清竹的头,夸夸晏清竹。
一点点,就夸一点点。
这就够了。
然后晏清竹就可以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家政阿姨搞的,是晏清竹自己整理的,能不能奖励她一下。
一个拥抱,就好了。
晏清竹就这样,一直坚持了这么多年。
直到——
二十六岁时,晏清竹本顺其自然按下门把手。屋内却点着微暖的灯光,抬眼之间,与最熟悉的面容相觑。
日思夜想的,以为永远都拥抱不了的爱人,如今出现在房间内。洛木双膝盖着被,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工作内容。
“晏清竹?”洛木浅淡的声线有点沙哑,可恍惚间,晏清竹竟然泪水霎时溢满眼眶。
好似一句话将晏清竹拉回现实,顿时让她想起洛木早就回来了。
只不过,是以合作方的身份,不是……爱人的身份。
怕是那场雨玩得太尽兴,给人脑子淋傻了。
只是晏清竹没想到,最终洛木是成为母亲威胁自己的一枚棋子。
“抱歉,我以为你还没睡。”晏清竹霎时清醒了理智,刚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歧义,此刻时间是凌晨四点。
她本要将门重新关上,而房内的声线轻柔,却让晏清竹听得很清楚。
“阿竹,进来吧。”洛木淡笑。
阿竹。
晏清竹嘴角不自主颤动,心酸苦楚在一瞬间汹涌。她咬着唇,低头极力控制着情愫。犹如心底深处那根蓬松柔软的羽毛,在此刻猛然颤动,喧嚣不止。
“打扰你休息了。”待到很久,晏清竹小心翼翼再一次推开门。屋内光线细微,只有一盏床头暖灯照射,娇艳欲滴的红蔷薇开得正盛。
洛木整理被子,留有床边一部分位置给她:“没事,我刚睡醒。”
晏清竹坐在床边,目光有些担忧:“你什么时候睡的?”
“十二点吧。”洛木回想时间,本来就没有多大在意。
“只睡四个小时吗?”晏清竹皱了皱眉。
洛木用手捏了捏肩膀,从容坦白道:“四个小时算多了。我睡眠质量不太好,睡觉时间都是打得细碎,一般两三小时,少量多次。间隔时间跨度大,也习惯了。”
话刚落地,洛木便感到不对劲,反问道:“你也刚睡醒?”
晏清竹目光平缓,可奈不了洛木多看一眼。若多看一眼,那思念会击溃理智的存在。
晏清竹好想告诉洛木,她等这一天等了快六年。她好想听听洛木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好想告诉她晏清竹这六年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失而复得的爱人,还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此刻晏清竹总感觉她们之间被硬生生画出一条分界线,宣告着她们彼此的距离。
晏清竹垂眸,微弱的灯光将她眉眼渲染得如充满朦胧美的油画。
凄清薄凉。
“我还没睡。”她轻声回复道。
“是吗,凌晨四点了。”洛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她从来没见过能这么熬的人。
怕是之前吃了太多苦,生物钟都乱了。
洛木沉默一会儿,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合,好似被思念折磨已久的爱人在此刻重逢,缱绻温柔,胜过千言万语。
而晏清竹平静注视着她,不再多言。
此刻没有任何语言足以表达她的情愫,她的双眸微微颤抖。生怕这是一场太过于美好的梦境,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成了空。
“洛木……”
晏清竹唇色泛白,心脏揪疼,连语气都变得不坚定。正想探出手抚摸面前的人,可话还没有说完,面前人恍惚间笑出声。
“你觉得,你我之间,谁先猝死?”洛木嘴角微翘,眉眼弯弯。
洛木难得见到和她一样睡眠时间乱了套的人。
晏清竹瞬间被逗笑了。
记忆忽闪,这些年从未有人再主动和晏清竹开过玩笑话。在众人的目光中,晏清竹应该是沉稳的、毫无错误的、尖锐犹如狮豹的女人。
被丢入社会职场的这些年,晏清竹的刀尖不断钝磨,一身野性。犹如下一秒会挑断猎物的筋脉,徒手挖出心脏。
哪有人敢在她面前开玩笑。
太美了,这场梦太美了。
好奇怪,晏清竹面对洛木却难以缄默,依然还能保持孩子般稚气。
晏清竹终于不再恐慌了。
她笑了笑,语气因温情而变得柔和。
“你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完毕,呜呜呜终于写到二十六岁重逢了QAQ,晏哼哼终于见到她的木姐姐了TAT
这个场景很早很早就想好了,时间跨度大,还请读者宝宝们见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的支持!
第 74 章
洛木随了她的意思,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只是笑过之后,终归于平静。
曾经冗长得无休无止的思念组织成语言,无数深夜反复咀嚼锤炼。可却在此刻犹如清淡的花香,化入平缓的呼吸中,褪去内心的烦嚣与喧嚷。
语言,在此时不太重要了。
洛木在光影摇曳中欣赏着面前人的容颜,晏清竹确实比当年变得成熟不少。沉稳庄重,又不失对生命的坚韧。
眉峰凌冽,可抬眼间那目光又是通亮真挚,好似这面前人从未有过一句谎言。眉骨相咬合的山根高挺,多年来不变的是这副美人相。
格外信赖,犹如心魂得以皈依。
她承认,有晏清竹在身边,真的心安。
“我在日本居住的房子,不管是寮还是租房,从窗户望出去大部分是墓地。”
洛木垂眸,平静叙述在日本的生活。好似面前的人不再是所谓的金主,反倒是一个老旧人。
一个久别重逢的、在无数次深夜中回想起便会流泪的老旧人。
可时隔六年的不告而别,洛木并不知道此刻晏清竹是怎么看待她。
就算是晏清竹恨透她了,洛木也感觉值得。
“我当时其实挺害怕的。但后来想想,我就不怕了。”洛木缓慢摇晃着,眉目带笑,犹如第一次放学归家的小朋友在餐桌上分享所见所感。
像极了怎么勇敢地踏入学校一样,洛木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生活,也会变得跌跌撞撞,笨拙难堪。
没有人生来对生活都是了如指掌。
晏清竹语气温和,顺着洛木的话题问道:“为什么?”
洛木淡然回答:“那些魂可能是有些家人做梦都想梦见的人。”
恍惚间,晏清竹清和的面容俘掠过一丝秋瑟。笑容有些凝滞,翘睫低垂,细微的酸楚不言说般漫上鼻尖。
想来若是能在梦中相见曾经熟悉的面庞,或许真的幸运。小时候阿嬷告诉洛木,人去世后不会马上离开的,总会留下一丝念想给后辈。
只是阿嬷,很少来她的梦里。
正思绪漫游着,洛木顿时在黯然的灯光中,注视到晏清竹目光中泛起几丝失落的情绪。想起她父亲早就不在,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洛木连忙慌张改口道:“而且、而且……就算他们走错门,来我梦里了!以我当时踩线N1的水平,我一紧张也是听不懂!”
可不能让金主不高兴了!
晏清竹见面前这人焦急得极力解释的傻样,倒是有点好笑。待到晏清竹轻音“扑哧”笑出声,洛木才放下戒备,想着这年头金主可真好哄。
是金主好哄,还是只是晏清竹好哄?
洛木默然,最后还是垂眼淡笑。
“洛木,都过去了。”晏清竹平静过后,轻声吐言。细弱的声线混有几丝疲惫,又胜似参杂来自成年人的妥协与释怀。
是妥协吗,洛木不太懂。
洛木只好点头,感慨道:“是,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离开凌阳楚江多年,远走向另一个文化差异的土地。
这么算算,也快六年了。
洛木总觉得十七岁时晏清竹是天生的傲骨,随性张扬不需要考虑后果。可时过境迁,如今面对二十六岁的晏清竹,洛木居然泛起刺骨的心疼。
晏清竹可以懦弱胆怯吗?洛木曾反复自问自答。
最后的答案只能是这道题是伪命题。
暖灯柔和舒缓,微光晃动着,好似将凌阳这座城的节奏按下暂停键。卧室之内,氛围犹如蔷薇般旖旎的雾气,此刻唯有她们两人。
“晏清竹,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洛木的手撑着下颚,眸光放下防备,又一次叫了她全名。彼此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再次被重重划清界限。
晏清竹故作不在意,安静注视她。
洛木微微向前倾身,眉眼轻柔的俏皮模样侧在晏清竹的耳边,犹如讲悄悄话般说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
此刻的一秒,晏清竹瞬间蹙起眉。她满目疑惑望向洛木,连瞳孔都在颤动。
沉重的话题,晏清竹恨不得一辈子都不想触碰。可面前人却显得格外从容淡定。
洛木看似毫无负担,浅笑坦然道:“若有天我死了,就把我骨灰种在一棵树下。花树或果树都行,不要立碑,立碑太难看了。”
晏清竹无言,只是光线太过于分散,让面前人难以看出她目光的破碎。
“若一定要留什么念想,那就挂个牌牌,写:洛木长眠此地,请勿惊扰。”洛木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与楚江传统殡葬太过于不同,所以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然而她再次与晏清竹对视时,场面异常低沉。
好像是一把手术刀挑开皮肤,分离出器官与骨骼。犹如下一秒,洛木就要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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