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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木提着保温袋,小心翼翼从门中探出头来。霎时瞳孔震颤,地板上碎得泛起银光的玻璃片沉浸在犹如血液般的红酒中。晏清竹薄唇没有血色,眼眸中疲惫感上涌。
“你……你没事吧!”洛木诧异,将装着红糖丸子的保温袋随手丢在茶几上。快速跑到晏清竹面前,指尖不自主颤抖着,握起晏清竹的手检查是否有伤口。
手心手背的触碰,细微的温热袭来,胜似驱赶冬日的寒凉,温暖克制的木质茉莉香也柔和了空气中的固执。
晏清竹低下头,注视熟悉的身影,唇角难过得有些抽搐。
只是霎时有一种冲动,晏清竹内心深处那滩死水,终于泛起了圈圈圆圆的涟漪。她好想埋在洛木的怀中,能将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肆意展现在她面前。
“我没事……”晏清竹声带嘶哑,缓缓将手从洛木掌心中抽离出来,眼尾细微的绯红。
好奇怪,只要看到洛木,晏清竹就变成了知道委屈是什么滋味的小孩。
那比柠檬糖还要酸涩。
“真没事?”洛木抬眼,瞳孔亮闪闪的,低声再一次询问道。
晏清竹默了声。
尽管情绪激动,洛木还是极力调整好呼吸,直到见到桌面的酒渍沾上纸质单。洛木眉目紧蹙:“报表单。”
“别碰。”晏清竹扯着洛木的手腕,制止住她。不知是过于疲倦,语气变得温柔:“有备份,没事。”
“去我找人清理一下。”洛木也同样轻声。
晏清竹点了点头。
直到清理过后,一切看似恢复原样,可洛木的目光迟迟没有移开这人。
年岁渐长,晏清竹确确实实变得端庄沉稳,只是线条消瘦得明显。年少时总觉得晏清竹永远明媚不羁,可此刻洛木真切体会到她也会很累。
很累很累,犹如只要躺下就会立刻陷入沉重的、没有梦的睡眠中。
洛木乖巧帮晏清竹打开保温袋,取出两碗红糖小丸子还有一份红糖麻糍,而晏清竹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恍惚。
洛木低声打探道:“我刚才看到王总从你办公室走出来。”
“她想辞退王哥。”晏清竹开门见山,在洛木面前她从来不遮掩任何事实。
前半个小时还在警告母亲在她身边放置眼线,下一秒却对看似眼线的姑娘推心置腹。
洛木确实有点看不懂晏清竹了。
王鸥是晏清竹父亲的心腹,只比晏清竹大七岁,胜过同龄人聪慧,会来事得多。大学毕业后就跟着晏长德,也算是眼看着企业逐渐鼎盛。
就算晏清竹父亲不在了,他也是一步步扶持晏清竹。说到底,王鸥在这行业走错的路,都为晏清竹规避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晏清竹犯错的时候,不会摔得太难堪。
晏清竹身上,从来没有洛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
若是在最辉煌的时刻打压辞退,那真是有妄他培养晏清竹这么多年的恩泽。
晏清竹注视两碗红糖小丸子,目光露出几丝疑惑,直起身问道:“一份给我,一份给王哥,那你呢?”
“我不喜欢吃甜的。”洛木平淡帮她打开包装盖,随后起身将另一碗送去给王哥。
“他今天出差,你吃了吧。”洛木正要走向门外,被晏清竹叫住,又傻愣愣回到她面前。
洛木并没有很多情绪起伏,犹如听话懂事的洋娃娃。她自然知道晏清竹每天面对那些数不清的应酬,前来各种闹事的人,此刻只想让晏清竹清净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一碗小丸子,红糖纯正,糯米丸琥珀剔透。用勺子搅拌几圈,还泛着热气。
糖水铺的口味一直没有变,只是洛木再见到吴叔,他明显的皱纹爬上眼尾,洛木只能感慨岁月催人老。
“吴叔说,年底可能不会开店了。”洛木舀一勺吹吹气,缓慢说道。
晏清竹淡然回答:“那就年初再去。”
洛木咀嚼着,红糖香醇浓厚,时隔多年吃一次,倒是令人回想大学生活。
“不开了。”许久,洛木才说道:“吴叔说家中有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都不开了。”
此刻空气凝滞,晏清竹握着碗取暖,双眸沉晦。曾经妹妹告诉她,洛木最喜欢的糖水铺是吴叔家,那是她在凌外读书时最经常去的店。
晏清竹总想着有机会能一起去,顺道看看她的母校。
看看洛木学习的坏境,看看她见过的风景。
只是快要六年,怕是大学附近的店铺换得也差不多了。
洛木习惯性坐在塑料小凳子上,和小时候一样,有莫名的安全感。她吃了几口,不像小时候,现在吃多太甜容易发腻。
洛木放下碗,用纸巾擦擦嘴角的余渍,终于将话题转回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王哥的事。”洛木将多抽出来的纸巾递给晏清竹,平淡补充道。
晏清竹抬眼,内敛的眸光闪现几分不坚定。好似在洛木面前,她难以选择缄默,难以掩盖住自己的内心。
好似只有洛木在,晏清竹才能说出从不违背内心的话语。
晏清竹将纸巾接过,又给自己塞了几口小丸子,过了一会儿声音混有嘶哑:“他能帮我,不是因为我是晏清竹。而是因为我姓晏,是我父亲的女儿。”
“他曾经受过我父亲的栽培,现在不过是将恩情转移给我。”
晏清竹眸光胜似不见底的深潭,冗杂的感情全部丢入其中。薄情寡淡,好不容易漂浮起的愧疚,是洛木在某个瞬间极力才捕捉到的情绪。
“若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晏语,他也是会这么做的。”晏清竹温醇低沉的双眸半阖,不禁缓缓笑道。
“人不能忘了来时路。”洛木随后呢喃道。
晏清竹没有说话,淡笑一声,点了点头。
洛木眸光温润,平静注视着晏清竹,手掌心覆在她的指节。晏清竹素净的指尖冰凉,洛木掌心的温度,好似要融化晏清竹用寒意裹挟不见光的委屈与悲悯。
而晏清竹正缺这一丝温柔。
此刻柔情万千胜过百般安慰。
洛木垂下双眸,心脏揪疼,犹如万蚁侵噬。
她很明白这些话,晏清竹能和谁说,谁又能值得她这么推心置腹,敞开心魂,甚至恨不得将生命一同吐言。
“这么多年,你这演技还是这么差。”洛木淡然一笑,起身整理茶几桌面,“都成年人了,扮演得一点都不像。”
而面前人知道她在说什么,犹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笨拙学着成年人的样子,跌跌撞撞闯入混沌不吐骨头的社会中,将自己打磨圆滑。
但或许,是洛木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有在她面前,晏清竹才能有孩子般的懦弱和胆怯。
晏清竹也不妥协,嘴角不自主露出几丝笑颜:“这么多年,也就你最敢说。”
目光撞进对方的眸中,倒映出最真诚的样子。她们的距离界线泾渭分明,彼此都没有选择在向前一步,如此克制。
会有清淡的忧伤和不可言说的委婉。
但洛木总觉得,这也足够了。
过了片刻,晏清竹喃喃道:“我在网上看到吴叔家有卖酒酿小丸子。”
“我怕你不吃酒精类的,所以没点。”
洛木整理好茶几,想来晏清竹吃东西还是很安分,不会沾得到处。
霎时,一股力量拉拽着她的手腕,纤细的腰间被勾起,彼此间的距离被快速拉近。洛木大脑空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早已倒在真皮沙发上。
洛木灼热的气息落在那人的脖颈间,时间好似按下暂停键,一切戛然而止。
惶恐之间,洛木的呼吸犹如拧成一条细线。想起此刻在公司,暗藏千万眼线。她瞳孔震颤,撺掇了所有理智。
洛木顿时极力挣扎,垂眼注视被她压在身的晏清竹。反而面前人才像是上位者姿态,目光情绪难明,坏笑的唇角微微翘起,竟是魅惑得很。
“你干什么?!”
洛木压着声呵斥道,挣扎的手腕被扼住,那人指腹轻摁摩挲着她手腕的青筋,感受血液流动的急躁。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咱们现在身份悬殊你知道吗?!
你现在是最不能绯闻缠身你懂吗?!
“晏清……”洛木准备咬她的手臂挣脱,可面前人的眸光清冷,宛若单薄的月色迟迟不能落入萧瑟的山谷,那丝孤寂的黯然得不到光的救赎。
“木子姐。”
晏清竹声线混有嘶哑的低磁,好似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不愿松手这永不枯竭的依恋感。
洛木霎那间噤了声。
好久好久,都没听到这样的唤声了。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晏清竹倾身,埋在洛木的心口,将她紧紧环抱着。洛木刹时诧异,双手悬在半空,迟迟都没有落在晏清竹的肩角。
求求你,说你想知道吧。
木子姐,能不能在我身上,多了解一点,就一点点?
第 78 章
所有悲沉,剧痛好似此刻融化在晏清竹的双眸中。
洛木看出来了。
面前人,不过是故作倔强的躯壳。
洛木俯身望向她,左手手腕被晏清竹狠狠拿捏,动弹不得。只好伸出右手,掌心覆在她面容上,指腹柔和地摩挲。
那深秋的月光清辉,终于眷念山谷里抬头期盼的野蔷薇。
“我知道。”
平静而柔缓,好似可以将具象化的苦难化为一滩弱水。
洛木额前的碎发散落,木质茉莉香恍惚间浸泡在淡茶中,从骨子里泛起几丝暖意,温沉醇雅。
她当然知道。
晏清竹父亲的死,确确实实是和酒精有关。
这件事,洛木是从林起云朦胧富有修饰的话语中才得知,她父亲死于酒后的心肌病。
但洛木知道事实远不是林起云说的如此简单。
关于凌阳最大外贸企业的元和老总去世消息被封锁得密不透风,洛木只能从林起云细枝末节的话语中打探。
直到后来,偶然的一瞬间,林起云提起的一场商业酒席,确实是存在晏长德的影子。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二十四岁时洛木身后的东京高楼景象繁华好似碎金散落,即使大雪纷飞,也遮盖不住丝毫奢靡的氛围。
纤细的手指轻捻一朵绯红得渗血的蔷薇,光影摇曳分割,素白的珍珠项链在秀美犹如精心雕琢的脖颈下也显得媚俗。
一袭祖母绿丝光绸缎的吊带长裙,将腰间清晰的线条构画,角度各异中呈现的美感极致。魅得咄咄逼人,锋芒显露。
洛木双眸逼近浸寒,极力遮盖住内心的惘然:“所以你说,元和老总姓什么?”
“到底是不是姓晏?!”
堂光中,是洛木精致的妆容,优雅得体。站在能眺望东京最繁华地域的高楼内,窗外的光亮将发丝都点缀得柔美。
暗影内,是另一个女人唇间泛笑,细看闹剧。
“怎么,我的小洛总,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你可是要反悔了?”林起云笑道,向她走近,注视洛木震颤的双瞳,指尖勾起她的下颚。
光和影融合恰好,将洛木颌骨的转角描绘得分明,白皙的皮肤没有瑕疵。
“当初是谁答应我要签了那合同?”林起云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有百种千种的方式来澄清叙述,可这女人偏偏选择最为极端,最为损伤洛木尊严的言语。
正是当年洛木二十岁,祈求林起云签那张外贸合同,为得不过是试探父亲公司势力的十万元。
可合同到最后都没有签订下来,洛木从没想到会因为一场商业酒桌而断送一人性命。
洛木故作镇定,就算是再怎么圆滑世俗,可还是遮掩不了声线的颤动:“所以……真是因为四年前那场酒桌吗?”
“你觉得呢?”林起云冷笑一声,眉眼中毫无恐惧之态:“所以,晏老总的死,归根结底,是谁的错?”
一切以结果为导向的人,内心又何来的恻隐。
洛木眼神透露出锋利,将林起云的手用力甩开。霎时,一阵雪亮凌冽的光,林起云还未反应过来,尚未退几步,那短刀早就抵住了她的脖颈,让她难以动弹。
刀尖磨得锋利,虽不能致死,却足以能在林起云最宝贝的脖颈划上这辈子都难以康复的疤。
何况洛木早已拿捏,林起云本就是易疤体质。
洛木唇角轻微翘起,犹如狐狸般狡黠的目光令人寸步难移。
“你休想精神控制我。”
洛木在她身侧低声厮语,那野蔷薇耳坠在黯然中却异常耀眼明亮,宣告着野兽般危险与残忍果断:“起云姐,你这不完全是为了我吧。”
洛木咬字清晰,此刻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要做的,就是要撕下虚伪的假象。
“你后面还有人,那人在指使你。”
洛木轻描淡写,只是此刻她尚且还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但一定是可以给洛木铺路的人。
“自然。”林起云并没有犹豫,回答得很轻松。轻松到就算是刀刃抵在脖颈处,还有心思用指腹擦去洛木唇边多余的口红余渍。
大鱼上钩,洛木等待着最后的收线。
她再一次试探着林起云,目光严寒彻骨:“那我要回国,以一个身份去元和,你能为我做到吗?”
“哦?”林起云感到稀奇,好不容易在东京这座城摸爬滚打,混出个好听的名声。如今就要回国,任由是谁都会好奇。
这算是,自废前程?
洛木啊洛木,当年是谁像一条疯狗般不择手段上位,此刻才能站在这万人仰慕的高处。
可高处注定不胜寒。
“你是要拿下元和,还是弥补过错?”林起云忍不住问道,分明是在挑衅洛木的自尊。
弥补过错。
洛木心软片刻,呼吸霎时短促。
究竟是对不起元和的老总晏长德,还是对不起他的女儿晏清竹?
洛木将刀尖向面前人的皮肤近了一寸:“佛说众生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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