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琼不知道郑垸山是从哪听说的,他平时除了段小六都不跟剑鼎阁的弟子们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敢跟我比?”
谢琼挺无语:“阁规不许内斗,你不怕被打鞭子吗?”
“正常切磋不属于内斗。” 郑垸山哼道:“就过两招而已,你推脱什么,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当然是不怕的,但这段时间包括过年最忙的时候,剑鼎阁弟子们也都在每天坚持练剑,郑垸山又是个很积极的,谢琼原本身量小跟他打的就吃力,这段时间功夫都荒废了,显而易见没几成胜算。
更重要的是,郑垸山嫉妒他能跟着楚云岘,要是知道他这段时间都在读书写字一点武功也没学,那不得高兴死。
谢琼是不会让郑垸山高兴的:“你那点本事就算了,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欺负你。”
郑垸山知道楚云岘就在屋里,当然不敢贸然动手,只能气急败坏的喊:“ 你才没本事!你都不敢跟我比试!”
“嘁!” 谢琼懒得跟他浪费时间,白了他一眼,拿起食盒直接回了屋。
今天的饭吃的格外安静,楚云岘放下筷子,谢琼就习惯性的把他剩的小半碗饭倒进了自己碗里。
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每顿饭等楚云岘吃完,谢琼都会把他剩的拿过去全部吃完。
最开始楚云岘以为他是吃不饱,还特意叮嘱送饭的弟子再多加一份,可无论加多少,谢琼也还是都会把他剩的也拿过去全部吃完。
直到后来有天谢琼半夜里胃疼的在床上打滚儿,楚云岘还以为他是突发了什么疾病,请来了阁中的医者,大夫说他这是吃太多,积食了。
大概是从小营养不良的缘故,谢琼的个头一直就比同龄的人矮,这算是他过上了安生日子之后仅剩的唯一的痛处,他实在着急长高,没别的办法,就知道多吃饭,有时候已经吃的很饱了,也还是强迫自己再吃半碗。
这事儿楚云岘倒是没责怪他,只是从那之后,就让送饭的弟子送正常量,然后每天看他表现来决定给他剩多少。
今天饭菜比较丰盛,红烧肉,嫩豆腐,还有两份青蔬粥,这个季节的北方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是很不容易的,是因为量少才会做成粥让大家都能吃到。
谢琼是最喜欢喝这个粥的,往常看到有这个粥,他的眼睛都会亮亮的,但今天就没有,饭虽然照常倒进了自己碗里,可却吃的不香。
很明显有心事。
也确实有心事。
其实有时候段小六轮值来他们这里的时候,偶尔也会展示展示自己新学的剑法,很多都是谢琼从来没见过的,段小六打的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很是潇洒。
关于学武功的事,后来楚云岘没有说,谢琼自己也不提,毕竟他当初也不是为了学武功来的,后来沉浸在有了家的幸福中,每天都过的很开心,他也就不想学武功的事了。
可谢琼毕竟也是旺盛成长着的少年人,眼睁睁看着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进步,不可避免的也会有些心慌。
走了个神的功夫,碗里的饭都凉了,谢琼用筷子扒拉了几下,抬头发现楚云岘正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些心虚,眼神闪躲了两下。
楚云岘问他:“ 学读书写字不好吗?”
当然好,可是…
衣食既安,便慕鸿鹄,少年自有凌云之气,血性难羁,谁会甘于人后?
除夕夜里老阁主振奋人心的那番话,谢琼也一直记得,若是有机会,他也并不想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谢琼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
楚云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学武不一定是好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未曾习得武艺,将来便可不入江湖,不涉尘嚣,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伴随杀戮,历经搓磨。
不去踏足那一方残酷天地,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渔樵耕读,柴米油盐,人生或许另有坦途。
彼时少年还未成人,并不懂这简单一句话里藏着的万千顾虑,能感觉到楚云岘不是很愿意教他,谢琼也没强求,只是往后的几天里,他开始变得心不在焉,动不动就走神,吃饭不香,睡觉不好,情绪越来越低落。
楚云岘见他终日闷闷不乐,最终又问了他一遍:“ 确定要学?”
谢琼这次坚定的回答了:“我要学。”
那之后,学读书写字的同时,谢琼又开始跟着楚云岘学武功了。
头几天,谢琼先是自己努力,捡起了荒废许久的基本功,然后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楚云岘在小院儿里开辟出了一块空地,开始教他新的剑法招式。
也是从这天开始,楚云岘开始频繁的去主峰,从最初的两三天去一趟,到后来几乎每天到了傍晚就会去。
谢琼很纳闷,不知道楚云岘去干什么,他不是剑鼎阁的弟子,没有权限出入剑鼎阁,也找不到人来问,他问楚云岘,楚云岘只说是有事,让他不用管。
直到有一天,终于又轮到段小六来送饭,谢琼瞒着楚云岘,在半路上就把人截住,问段小六知不知道楚云岘每天去主峰那边干什么。
段小六最开始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最后逼得谢琼没了办法,干脆用绝交来威胁,段小六这才不得不告诉了他。
段小六语言组织能力还是很强的,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清楚了,但谢琼在听见最开始几个字的时候人就有点懵了,以至于迟迟都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你说他是去…领罚?”
“是啊。”段小六说:“云岘师兄最近每天都会去戒律堂领罚。”
“为什么?” 谢琼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去领罚?”
“你说为什么!你是不是傻了!”
段小六看着他,尽管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还是有些愤愤然:“当然是因为你让他教你武功啊!”
谢琼一愣。
“你忘了自己现在身份不一样啦,你不再是属于咱们剑鼎阁的弟子了,云岘师兄再教你武功,就是触犯阁规了!”
“!” 总算彻底反应了过来,但却犹如被人当头一棒,些琼顿时就真傻了。
第21章
甚至都来不及和段小六道别,谢琼转身便往回跑。
回到小院儿冲进屋里,谢琼一阵风似的扑到楚云岘跟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扒开了楚云岘的衣服。
剑鼎阁弟子等级分明,享受的待遇不同,承担的职责不同,相应的,犯错之后受到的惩罚也就不同。
普通弟子触犯阁规,轻些的就地打几板子就过去了,情节严重的打鞭子也是普通的软绳粗鞭,打出的伤都是皮肉伤,看起来严重,但养几天也就好了。
可若是高级弟子犯了错,事无大小,只要罚就是去戒律堂抽鞭子,那鞭子是细麻绳编的,嵌着铁刺,泡过盐水,一鞭子抽下去,皮肤嫩一些的能当场皮开肉绽。
楚云岘是阁主的徒弟,领的是最高规格的罚,每天十鞭子抽下来,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自幼无人庇护,万事都只能强撑着,谢琼成长至今,自认铜墙铁壁,坚韧无比,方方面面的忍受能力都比普通人强。
可饶是他对疼痛的感知力比较弱,看到楚云岘身上那些伤痕的时候,他仍然毛骨悚然,无法想象那会有多疼。
谢琼长这么大很少哭,毕竟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所以从小到大,无论遭受怎样的困苦,他都没有掉过眼泪。
训练被苛待抽打的浑身是伤的时候没哭,被锋利的长剑划破胸膛血流满身的时候没哭,险些被饿狼吞入腹中命悬一线的时候没哭,被宣告考核失败无比绝望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此刻,看着楚云岘后背上那一道道狰狞交错的血痕,他干涸的泪腺忽然就像是被开了闸口,眼泪像破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那么重的罚,那么疼的伤,楚云岘居然什么都没说,仍然每天云淡风轻,平静如常,继续教他读书写字,练功练剑。
楚云岘被他二话不说就扯衣服的动作弄的晃了个神,反应过来立刻把衣服拉好,见他皱巴巴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子,蹙了蹙眉:“哭什么?”
这显然是一个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谢琼泪眼模糊的看着他。
楚云岘叹了叹气,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可谢琼这会儿又悔又恨,又心疼,眼泪根本止不住,楚云岘帮他擦了好久,眼泪却越擦越多。
最后楚云岘无奈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些规矩是不能僭越的。”
自幼得阁主青眼有加宠渥殊甚,剑法武功亦冠绝同门几乎无人可比,楚云岘因此在阁中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自由。
可也是因此,他才必须主动去领罚,他毕竟是剑鼎阁的人,作为阁主的徒弟,要考虑阁规威望,顾忌宗门体统,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逾矩妄为不承担后果的。
“我不学了!”
谢琼可以理解楚云岘的行为,因此也更加愧疚:“ 我不要你受罚,以后我不学武功了,读书写字也不学,什么都不学了,你不要再去!”
楚云岘看着他一副激昂愤慨的模样,便没有说什么,只摸了摸他的头。
谢琼眼泪流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傍晚才勉强止住,他打算为楚云岘煮一些疗伤的药,刚从放置杂物的房间里翻找出药炉,便见楚云岘加了衣服要出门。
“你去哪?”
谢琼蹭一下窜过去,抓住楚云岘的衣袖:“你要去哪里?”
楚云岘没回答他,很显然是要去主峰。
“我都说不学了!而且你今天也没教!”
谢琼收紧了指节,很用力抓着楚云岘的衣袖,不让人离开。
不料楚云岘只是随手拂了下,轻而易举便把他甩开了。
眼看人已经踏出了门,谢琼拔腿追上去,双臂横开,拦在楚云岘面前:“ 你不许去!”
楚云岘颇为无奈:“没你的事,别闹。”
“怎么没我的事!你不是因为教我武功才受罚的吗,我现在都不学了,为什么还要去!”
谢琼不能理解,也不接受,仰头望着人,急的小小的眉头上都拧出了个疙瘩。
楚云岘伸手拨开他,他就立刻又拦上去,再拨他就直接扑上去,搂住楚云岘的腰,开始死命的把人往屋里推。
谢琼脾气其实也不小,执拗起来更是像一头倔强的小牛,楚云岘让他拱的都退了好几个趔趄。
最后楚云岘拿他没办法了,抬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利落的点了几下,谢琼当时就如同混身被泥浆罐满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了。
“你干什么了!你点我穴了,解开!你给我解…”
谢琼着急的大喊,喊的声音都劈了,楚云岘便又在他颈侧啪啪点了两下,他没喊完的话直接哑在了嗓子眼里。
楚云岘单手把他捞起来,回屋放床上,又给盖上被子。
谢琼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躺在那里干巴巴的看着人,眼珠子瞪的恨不得要掉出来。
楚云岘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什么话都没说,起身直接出了门。
招惹了别人,就要负责,这句话自倔强的小少年口中而出,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要负什么样的责。
楚云岘留下了他,今天便是身体力行的告诉了他什么是“责任”,同时也教会了他第一个人生道理:
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有的路一旦踏上了,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
剑鼎阁百年根基,规矩是立宗之本,而规矩不能儿戏,赏罚也不是个人随意决定的。
楚云岘教谢琼武功,触犯阁规已是定性,无论往后继续教与不教,这个罚都是必须要执行下去的,至于执行多久,何时结束,那要看阁主的意思,以及阁中弟子们的态度。
楚云岘到了戒律堂,林敬山也正好带着几个徒弟也过来,他去给众人行了礼,便自行到堂前跪下,退去了外衣。
他已经连续来了很多天,原本白玉般洁净无瑕堪称完美的躯体,如今鞭痕遍布,后背上甚至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旁边执刑的弟子最清楚他如今伤到了什么程度,已经下不去手,用恨不得跪下来求情的目光看向林敬山。
林敬山当然也心疼,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徒弟,罚了那么多天,打了那么多的鞭子,以及快要到他的极限了,他问楚云岘:“你可知错了?”
楚云岘垂眸:“回师父,弟子知错。”
林敬山闻言,还以为他这是吃够了苦头终于想通了,眉心一松,脸色当时就缓和了不少。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固执,不过你既已知错,这罚也就免了,回头搬到阁中来,好好养一养。”
林敬山说着,目光在楚云岘面上停了停:“至于那孩子,待会儿安排个人过去,即日便送下山去吧。”
谁知,楚云岘却道:“ 抱歉师父,不行。”
林敬山脸色顿时一变:“你说什么!”
楚云岘道:“我既将人留下,便不会再送走。”
“阿岘!”
林奚原本也以为他是要妥协,可一听他那话,当时就恼了:“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非要把命都给搭上才肯罢休是吗!”
楚云岘道:“师姐,允人之诺,忠之所托,这是师父自小教我的道理。”
“师父还教你为人弟子要遵从师命呢,你怎么不听!” 林奚看着他:“阿岘,你听师姐的,不要再胡闹了,再这样打下去你身体真的会撑不住的!”
楚云岘默了片刻,道:“ 撑不住了再说,我活一天,便留他一天。”
林敬山的脸色瞬间变的更难看,气氛也陡然变的更紧张起来。
这时,苏世邑站了出来。 “大家稍安勿躁,我以为,既然阿岘名义上是收了那孩子了做侍童,负教养之责也是没有错的,不过阿岘啊…”
苏世邑说着,朝楚云岘走近了两步,尝试劝解:“平时教教诗书礼仪什么的就好了,功夫剑法就不要再教了。”
然而楚云岘却并不听劝:“ 人既跟着我,我便不会亏待他,日后我会什么,便继续教他什么,诗书礼仪,功夫剑法,样样不会少。”
14/72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