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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贺玠转身,把焐热的手贴在他脸上,“伏阳宗继任宗主裴尊礼。让别人看到你和一只妖成天在一起可没好事。”
裴尊礼垂眼道:“八字没一撇。”
“那可不能!”贺玠蓦地拔高了声音,“我含辛茹苦奋不顾身,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师父……”裴尊礼哑然,“注意措辞。”
“我注意个……”贺玠抄起火炉里没烧完的柴棍,指着裴尊礼道,“十日后的剑宗大会,你若是敢半途而废或知难而退,我就……”
“你就?”
“我就……”贺玠拿着柴棍在他脸上比画,“我就让你容貌尽毁。”
裴尊礼轻咬下唇,半晌没忍住笑出了声:“师父舍不得的。”
“我有什么舍不得?”贺玠正色道,“我没在说笑。你现在的剑术已经和往日比若脱胎换骨,十二式剑术你已习得八式。体术照儿时也是进展锐速。那剑术大会不仅是重夺你父亲目光的机缘,更是让你博得五国剑修宗门认可的门槛,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说放弃就放弃?”
贺玠越说越生气,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裴尊礼凝眸看着他,忽而点头道:“原来师父是因为这件事才半月不来见我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贺玠气得头痛。
好不容易把毕生功夫嚼碎了喂他嘴里,临门一脚这小子说放弃,搁谁谁不恼火?
“但这也不能怪我。”裴尊礼捧着碗,理直气壮,“事出有因……”
啪!贺玠挥起凉掉的柴棒毫不犹豫拍在他背上:“我看你就是故意气我!去,马上给我回去。然后明天跪坐抄写一百遍御剑心经给我!”
“我没有!”裴尊礼仰头道,“师父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小孩子?”贺玠深吸一口气,“你就是老到走不动路牙齿掉光,在我这里也都是小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
裴尊礼猛地一噎,捧碗的指骨都泛白了。
“我可以去。”他闷闷道,隔着氤氲雾气看着贺玠,“但是师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会去看的。”贺玠转头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裴尊礼眼睛瞪大了。
贺玠都被气笑了:“那剑宗大会来的皆是江湖上大小斩妖宗门的高手。我去了若是被发现,当场就能被他们剁成肉泥!”
“不会的!”裴尊礼道,“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他们发现!”
贺玠揉着钝痛的额头,沉吟片刻:“世间百余载,剑道日益新。你怎知那其中有没有探息识妖的高人?有没有像庄霂言那样的奇才?反正我是不会去赌的。”
裴尊礼撑着头,闻言脸拉得老长:“又是庄霂言。师父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吧。”
贺玠拿过他手里的碗,垂眸:“你们一个为仇一个为势。习剑之心尚不同,有什么可比的?”
“我才不是为势。”裴尊礼小声嘀咕一句,抬手撩过头发,衣袖滑落,露出下面连片的瘀青。
贺玠漫不经心地扫眼:“伤是怎么回事?”
裴尊礼一笑:“小事。”
“小事能伤到骨头?”贺玠一边说着一边去找石臼,抓了把草药就开始研磨。
“什么都瞒不住师父。”裴尊礼趴在桌子上看他,眼神像晨曦间的小鹿。
“别耍贫。敷了药就赶紧回去。”贺玠皱眉道。
“大雪锁山,我回不去了。”裴尊礼道。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贺玠把药碗重重搁在他面前,“你夜不归宿。小丫头也该着急了。”
“明鸢已经长大了,不会闹着找我了。”裴尊礼挖了一指的草药,放在鼻下轻嗅,“还是老方子。”
贺玠以为他嫌弃,撇嘴道:“老方子还不是把你养这么大。”
裴尊礼把草药按在手臂上,药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怎么还没学会?”贺玠看不下去,接过药碗亲自上手,托着他的手臂一边推按一边涂抹。
“因为我笨。”裴尊礼轻声道,“我学什么都慢。”
贺玠瞟了他一眼,屈起手指弹在他脑门。
“这么多年了还把你那死爹的话当圣旨呢!除了他之外有谁说过你笨吗?”
裴尊礼捂着额头,看了他许久道:“所以师父,你去吗?”
贺玠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腕:“你以为我不去都是为了谁!”
“谁?”
“我若是被发现,第一个牵扯出的是谁!”贺玠厉声道。
裴尊礼想了想,豁然开朗:“原来师父不是怕自己被剁成肉泥,是怕我被剁成肉泥啊!”
贺玠嘴角抽动:“你该回去了。”
“我不!”裴尊礼像是得到珍宝的傻孩子,一股脑就跳到了贺玠床榻上钻进了被子,“我今晚就睡这里了!”
贺玠刚一蹙眉,他又立刻道:“我洗过澡的,很干净!”
这外面刮风下雪的,洗过澡又有什么用?贺玠偏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炉子中的火稍稍扑灭。
“你那个伤还缺一味药,我去山上找找。”贺玠拿起门边的大氅道,“你先好好睡一觉。”
裴尊礼已经把自己蜷在了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
“师父,你会去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会想办法的。”贺玠道,“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别耽误大事。”
裴尊礼会心一笑,在他出门前又道:“那师父。我和庄霂言,你更喜欢谁?”
贺玠推门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他。
“你。”
他道。
裴尊礼眨动的眼睛凝滞了。他原以为师父会说些搪塞敷衍的话,或者说“都喜欢”来糊弄自己,但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耿直。
“走了。”贺玠不再多说,“关紧门窗,不要着凉。”
他抬脚掩门离去,信步走在愈发狂猎的风雪中。
其实将才裴尊礼那个疑问,他是想像以往一样用哄孩子的话去回答的。
但人家说了,别把他当小孩。
贺玠笑了笑。
把他当作成熟稳重的大人,那回答也得认真了。
实话实说。他就是喜欢他,只喜欢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贺玠不太能搞懂自己的情愫,但他知道什么是愉悦。
看见他就愉悦,这不就是喜欢吗?难不成喜欢也分三六九等?
贺玠耸耸肩,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破屋。
原来凡人的日子流窜得如此迅速,明明觉得他昨天还是个哭唧唧的小孩,今日已经是玉树临风的少年了。
他从前一个人在山中与世隔绝,都没意识到人类的寿命可以短暂成这样。
下一次回头,他是不是已经步入中年了?然后就是老年,死亡……和伏阳宗第一任宗主一样,变成小小的石碑。
在他看来弹指挥间的日子,裴尊礼却已经从他身上汲取了太多的东西。抬头算算,从第一次见他到今日已有十二载。这么点儿功夫,他居然摸索着习完了伏阳剑法的大半,虽然和庄霂言比还是有一定差距,但在自己看来完全是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十二年前他还是被裴世丰踩在脚底的废柴呢?
贺玠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向四周。院子边的树木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剑痕,有得被齐腰斩断,有得枝干尽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身。
每棵树都是裴尊礼的半年。他又抬头看山,低头看河。每一处都有裴尊礼挥剑的身影。
论用功,确实谁也比不上他。
贺玠磨了磨牙——所以自己听见他说想要放弃剑宗大会时才会那么生气。都努力那么久了,这时候放弃是为哪般?
贺玠循着熟悉的上山路往林中走。
这些年那个无耻的暴君也没闲着,日日夜夜盯着斩妖不放。也不管那些妖兽是善是恶,被他发现那就是一场屠杀,最后再将斩来的奇珍异兽进贡给万象皇族换来权势,却又不用权势当政。此般崇尚武力轻视民生,搞得陵光百姓叫苦不迭哀鸿遍野。
他一定要扶持裴尊礼坐上宗主的位子,把那个不当人的爹狠狠拖下来,守住父亲毕生的心血。
贺玠眼尖地看见一株深埋雪下的药草,正是他需要的。
还有就是——他抛开堆积的白雪。
他也希望裴尊礼能厉害到谁也不能欺负。学会一身本领,再也没人能让他哭红眼睛。
“咦?”
正想着,贺玠手下似乎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用力将雪推到一边,看到草药旁有个小坑。而坑中正静静躺着一只幼兽。
是只妖。幼妖。
灰白的身体,长而尖细的耳朵,再加上四只锋利的兽爪。
哦,是条猞猁。
贺玠将他轻轻抱起。
小猞猁的脊背一起一伏,正恬静地睡着。贺玠转头看向周围,这里还有别的凶兽妖息。
不是这只幼妖的亲人,更像是……狼虎一类的猛兽。
贺玠挑眉。看来自己无意中刨出了别人的储粮。
第239章 过去篇·猞猁(二)
——
“裴尊礼,你大爷的真是我见过世间第二蠢的人。”
归隐山小屋前,一个披雪戴霜的人站在门前,死命抵住房门不让屋里的人关上。
裴尊礼只把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睨着门外人冻红的脸。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才帮你逃出来。”门外少年就算快被冰风吹成傻子,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之气。
“庄霂言?”裴尊礼惊诧道,“你不是伤病还未痊愈吗?”
“真亏你还记得我大病初愈啊!”庄霂言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你知道宗门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有人发现了?”裴尊礼眼色阴沉。
“何止有人,简直是大有人在!”庄霂言气急败坏,“你爹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传人回来让你出城随同雪猎。结果那些人到处找不到你,差点就回去禀报你爹了。”
“差点?”裴尊礼道,“你拦下来了?”
“当然不是我。是你世间第一蠢的好大妹妹,连着给那些弟子来了十几刀背,打得他们差点当场见太奶。”庄霂言摊摊手,“我是来让你回去收尸的。”
“……”裴尊礼盯着他,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你知道的,我手断了,需要休息。”
“你大爷的……”庄霂言强行跻身进屋,“你要点脸吧。为了博得师父同情在比武时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打伤……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裴尊礼看向一边:“我才不是故意的呢。技不如人罢了。”
“你就别在那里装了。”庄霂言捂嘴咳嗽两声,“自从我几年前被蜂毒诱起旧疾之后修习就怠慢了下来。现在拼剑术,我不是你的对手。”
庄霂言在意的从来不是孰强孰弱,也不介意坦白自己的缺陷。
裴尊礼盯着他拍胸口的手,往炉子里添了些柴。
“没事,明鸢会处置好的。”裴尊礼转头,看见庄霂言想拿桌上的碗,立刻伸手抽走,拿来另一个给他,“这是师父的,你用别的。”
庄霂言暗骂一声:“他也是我师父!”
裴尊礼坐到床榻边,帮贺玠叠好被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他对我和对你不一样。”
庄霂言哼了两声:“你又犯癔症了?”
“师父说他喜欢我。”裴尊礼嘴角挂着笑。
庄霂言嗤笑一声:“此喜欢非彼喜欢。你难道以为师父想让你给他生孩子吗?”
裴尊礼脸色变了变:“我也没说……是那种喜欢……”
庄霂言嘁了一声:“就算是那种喜欢,你也赶快给我打住。”
“为何?”裴尊礼问。
“师徒恋可是大忌啊!”庄霂言跳脚道,“而且你们俩……都是男的,以后你成了宗主,怎么传宗接代?”
裴尊礼扭头沉吟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耳朵蓦地红了。
“你没救了。”庄霂言长叹息,“你们老裴家要断子绝孙了。”
砰——屋门突然被推开,这个小屋子真正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师父!”裴尊礼笑着迎上去。
“救救孩子!快点救救孩子!”贺玠气喘吁吁地进来,外面明明是鹅毛大雪,他却大汗淋漓。
“什、什么孩子?”裴尊礼疑惑地看进他怀中,只见那里躺着一只软绵绵的小东西。
“真生孩子了?”庄霂言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不会吧?师父当真如此万能?连生孕之事都能做到?
“什么生孩子……等等你怎么在这里?”贺玠看到庄霂言也是脸色一变,慌忙捂住怀里的小家伙,但为时已晚。
幼妖自是不会藏匿妖息,加之他现在十分虚弱,那丝丝缕缕的气味顿时钻入庄霂言的耳鼻喉。
“呕……”他捂着嘴巴干呕出声,还没冲到门前就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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