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谁也未曾预料到,一场雾景居然就这么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展开,并在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吞没整个湿地公园。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案,甚至成为雾都历史上极少被标记为红色封存的惨案之一。
“这种室外公园一般都会设立在灯塔附近吧。”木析榆看着这场事故的报道,忽然问。
“嗯。 ”昭皙抬眼:“虽然时间有点久,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灯塔已经普及。”
“就算没有,室内也有过滤系统。”昭皙点起一支烟,扯了下唇:“但事实上,无论是过滤系统还是灯塔,对于已化型的雾鬼,作用都有限。”
木析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仅仅那场发生在雾大灯塔下的惨剧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这件事我有了解。”昭皙眯起眼,想起了一些内容:“那一天一共有97个受害者。”
他说:“但也同时产生了97个嫌疑人。”
木析榆靠在树边仰头,灰白的眼睛落在天边已经弥漫起的浅色,听着身边人始终平静的嗓音。
“气象局不可能放任他们离开,所以当时带队前来的组长将人全部带回气象局,最终选择了……精神剖析。”
“九十七个人,十个人作为雾鬼被处理,至于剩下的……”他闭了下眼:“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在剖析中崩溃,只有依赖药物才能勉强从混乱中挣脱。”
长久的沉默之后,木析榆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气象局有人可以辨认雾鬼。”
“只有A和可梦。”昭皙给了他答案。
“但A那时已经快疯了,气象局甚至无法分辨坐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A还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因此他的话气象局根本不敢全信。”
“至于可梦……”昭皙想了想:“她到气象局也是近几年的事,我记得好像是某个高层的亲孙女,精神力很高,听说接近高位精神力。”
“但不知道是因为太小还是其他原因,她在大部分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听到这,木析榆忍不住笑了:“所以气象局明明握着好几张牌,可是要么用不了,要么不敢用?”
“是。”
昭皙拿着在风中燃烧的烟,唇边弯起的弧度看不出是讥讽还是自嘲:“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妥协,用更高的自主权换取我的立场。”
“因为那时,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木析榆沉默着,他从这个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什么,却最终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这种平衡究竟能维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们有更好的选择时,又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可就像那时的气象局,现在昭皙,甚至于他自己……
同样别无选择。
晨曦的光辉从天际破出,木析榆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埋进了昭皙的肩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向前,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真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听到这和平时无异的两个字,昭皙脸上闪过了明显的愣怔。
他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顺着木析榆走下土坡的力度侧身,冷风掀起他的大衣衣摆,顺着薄衬衫的缝隙让他的身体轻颤了一瞬。
一下没能扯动人,木析榆终于回头,微长的白发在风中散乱着扬起,对上那双缓缓闭合,试图藏起所有情绪的双眼。
“你不会真准备放我走吧?那之后准备怎么办?用自己顶上那个空缺?”
木析榆却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异色。握住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随手抛了一下,半开玩笑似的叹气:
“车都准备好了,可惜我真没准备走,只是对那些人恶心人的视线和一副全在掌握之中的自大有点烦了。”
“为什么?”昭皙的声音带上了点近乎疲惫的哑意。
“是啊,为什么。”
木析榆垂眸又睁开,最终在风中弯起眼睛。
“给我个吻怎么样?”
说着,他站在矮陂下,仰着头上前一步,叹息的语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哄:
“给我个吻。明天,我告诉你答案。”
第148章 第45天
从第十六区返回, 黑色的车最终停在剧组租下的酒店车库。
第四十五天,窗帘紧闭,黑暗和浓雾遮蔽了一屋的乱象。
木析榆垂着眼坐在床边, 微长的发丝遮蔽了他眼底的神情。直到起身时,他的手才从那双颤动却依旧紧闭的双眼移开,在无意识皱起的眉头上落下一吻。
睡得还是不沉。
木析榆有点无奈:“真伤脑筋……”
“没办法了, 找个人陪你吧。”
一段雾气从太阳穴被抽出, 木析榆将手里的硬币放在床头,紧接着起身后退。
随着关门的动作, 散开一个缺口的浓雾重新闭合。
出门时,李印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看见木析榆出来才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要迟到。”李印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 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今天是最后一天,之后要是没什么补拍的戏份就能告一段落。”
身边人一如既往地没有应声, 李印也差不多习惯了, 因此并没在意。
从酒店离开坐上车, 他犹豫了一下才转向后座:“那什么, 你也偶尔注意一点影响。”
已经结婚七年的李印指了指他身上的大小痕迹,满脸的没眼看。
“你们就不能盖着被子谈谈理想,非要搞得像谋杀未遂?”李印没好气:“还有, 金主爸爸知道他那辆车往那一放无比显眼吗?”
“他应该知道。”木析榆托着下巴看向那栋越来越近的高耸钟楼,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和平时无异, 可眼底的暗色却深不见底。
踏入教堂大门, 率先走过来的居然是封楼。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仿佛见了鬼。
“两位昨晚一时兴起的兜风挺兴师动众啊。”
昨晚两人失联,封楼明显也得到了消息。
听到昭皙居然主动掐断信号,让人从气象局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封楼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姓昭的是个没感情的疯子,甚至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和气象局的行为方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封楼居然从气象局焦急的转述中,窥探出了一丝失控的前兆。
可现在,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原定的轨迹。
思及此处,封楼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
“我还以为气象局今天只能把那个棺材脸推上台演戏了。”
说完,封楼抱臂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回忆着气象局的那份“计划”,最终敛下眼底的厌弃,呼出一口气:
“既然要走,就不该回来的。”
无视耳机里的警告,他看向高处,神色凝重:“小心点吧,小子。”
木析榆很轻地弯了下唇,却没有回答。
抬起的视线和早已站在二楼的秦昱相对,那人居高临下,眼底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第四十五天,剧目即将进入尾声。
可谎言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无论是牧师还是画家,所有人依旧缄口不言。
哲学家依旧在酗酒,他对是否能离开并不在乎;失去母亲的孩子依旧在哭,他因为惊惧躲开了母亲的匕首,又因为恐惧蜷缩在角落;大学生迷茫无措,他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雨,被想象中的熊群困住。
只留下学者一人拿着枪和收音机,宛如迷宫中找不到出路的困兽,最终只能将绝望的目光投向高处看不清任何表情的「神明」。
“你为什么想离开?外面的雨那么大。”哲学家看出他的状态极差,精神状态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死!”学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鬼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伙人又有什么目的!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看着我们去死!”
哲学家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是,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可你怎么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你为什么愿意相信那些人的说辞,而不愿意相信这个牧师?”哲学家摇摇晃晃,似是不解:
“我反正看不出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观点,至于这个观点对不对就很难判断了。”
“至于死……”他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跌倒在地:“我反正没想去死,浑浑噩噩地活着就这点好处,有酒就够了。除非我明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看到一只熊在啃我的腿……”
学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生死不知的朋友。
他不像孑然一身的哲学家这么洒脱。
外面有他的亲人,有家人,有他的朋友。
从知道外面可能有熊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朋友和家人的安全。
可就像一个阴谋,山里没有信号,这里甚至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只有这个古怪的收音机一遍遍告诉他外面一切安全,才让他勉强放下心。
可现在,他看着哲学家倒下的身影,一时间居然忘了去扶他。
他死死攥着收音机,忽然间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中途他看到了坐在楼梯边的画家,也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牧师。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一直冲到一楼,走到正对神像的花窗下,仰头看着那张阴影下,永远带着悲悯的脸。
恐惧早已攥住了心脏,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别过去……别过去……
不,逃避没有意义……去看看,你必须去……
潜意识的两种声音一同叫嚣着,几乎将要他撕裂。
可最终,学者瞪大眼睛,扶起角落里早已沾满血痕的长梯,踉跄着一步步上前,最终爬上它手腕处垂下的巨大十字,看到了那双闭合的「眼睛」。
然而只一眼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睛。
颤动地伸手按向一侧的按钮,他看着面前黑色的「眼睛」向两边缓缓「睁开」,最终露出内部的镜片。
在真正看到这东西的那一瞬间,这个前半生一直钻研物理与天文的年轻学者恐惧得几乎想要后退。
可摇摇欲坠的长梯制止住了这个动作,他的眼前几乎模糊,却本能地将眼睛贴近这个被隐藏的天文望远镜,另一只手在颤抖中转动调焦。
视角已经被固定,从对面高墙的缺口一直向外。
随着焦距调整,他的视野越过这片荒野,看向更远的地方。
最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睁大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连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
手中的收音机脱落砸在地面,滚动的过程中,按钮被碰到,紧接着伴随着电流声,响起失真的模糊播报:
[请勿听信谣言,请民众们留在庇护所,我们会确保民众的安全……滋啦滋啦……]
[请勿相信谣言……滋啦……滋啦……安全]
骤然失去平衡,他和梯子一起跌落,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啊——啊——啊——!!!”
因为撞击,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痛苦哀嚎,眼泪和鼻腔涌出的血难以抑制地滑落,糊了满脸。
学者艰难地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嘶鸣,花窗投下的光辉笼罩着他扭曲的脸。
依旧浮现在眼前猩红的画面让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谎言被戳破,只留下了血淋淋的真实。
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
他混乱地从地上爬起,断裂的肋骨戳破了他的腹腔,可他似乎已经完全察觉不到疼,空洞的眼睛伴随着口中的喃喃自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相信任何人,你永远只能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为什么觉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庇护所,真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
他踉跄着,眼前一片模糊。
“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他的身影逐渐和那天那个绝望的女人一点点重合,最终死死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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