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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玻璃房内拼了命厮杀,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的两个少年,此时一躺一站,一个被束缚,一个握住了权利。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床上人发出了一声近乎嘲弄的悲笑。
“好久不见,A。”昭皙依旧静静看着他,垂眸按下手边鲜红的按钮:
“按照约定,我给你带来了……‘自由’的机会。”
……
空白的房间里,木析榆坐在最中心,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注视着高处的浓雾。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也快要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可身体似乎在漂浮,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纯白,木析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里,所以只能随波逐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经典的哲学三连问不自觉浮现在脑海,木析榆想了想,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出来,顿时就有点好笑。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居然还知道这么高深的东西。木析榆原本怀疑自己是个老年痴呆,现在坚信自己是个疯了的天才。
管他疯没疯,天才反正比老练痴呆好听。
就在他已经无聊到开始思考着自己究竟是什么物种的时候,忽然间看到了眼前浮现着的一个被雾裹挟的光点。
里面的东西交错着,像个不规整的小型蜘蛛网,木析榆觉得眼熟,随手抓过来想研究研究。
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出现了某种吸力,周边那些原本平稳浮动的灰白雾气全部向他涌来。
身体被迅速填满,可那些雾依然没有停止。而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木析榆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爆的气球,“砰”的一声后,身体里的东西散了出来,然后迅速膨胀,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浓雾。
木析榆看不见自己了。
但他的精神在越来越膨胀的雾中穿梭,注意到那些被一小团雾包裹着的东西谄媚而渴望,木析榆想了想,将自己身体的一块扯下,任由它们无比兴奋地撕扯吞噬。
当最后一口精神消失,它们同样开始膨胀。
只不过,不同于木析榆,它们逐渐有了形体,空荡荡的下摆和绸带漂浮在空中,而胸口处坠着一枚圆形的东西,以及同样漂浮的链条。
观察片刻,木析榆对自己的造物形象非常满意,用脑子浮现出的晴天娃娃四个字暂且命名。
又随手喂了几个小玩意,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木析榆终于觉得身体的膨胀停止。
无视请求力量失败的雾鬼贪婪窥探的视线,木析榆审视着自己大到不可思议的身体,觉得非常麻烦。
然后,他注意到了下方的城市。
一股难以言说的本能,夹杂着熟悉感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具人类身体。
本能告诉他,他需要吞掉一个人类获得他的形体和精神,到了那时,他的思维就不再混乱。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又觉得不应该这么麻烦。
他应该有一个身体才对。
带着这个疑问,木析榆下意识思索自己最初的样子,闭上眼睛。很快,他感受到自己庞大的身体在一点点收拢,而身体也越来越重。
直到,双脚踩上地面。
再睁开眼睛,木析榆站在人类的街道。
低矮的房屋和街道上,一片狼藉。木析榆听着不远处无数人劫后余生后的恐惧哭泣,然后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和他们几乎无异的倒影。
雾中的窃窃私语逐渐清晰,木析榆明明站在人群中,却觉得格格不入,只能仰头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听着雾鬼的狂欢:
[王!是王!新王诞生!第二位王,降临了!]
[王的浓雾必将覆盖天空!]
第176章 谢幕
一声声重叠的王, 不断交错在木析榆耳边。
他没对这个称呼有任何惊讶或者疑惑,仿佛是理所应当。
这一次,他站在了雾鬼中。
人类的城市很大, 木析榆走在人群里,脑海中多了很多的「知识」。那些回忆有些熟悉,可当他仔细去看, 却又有些陌生。
但木析榆学得依然很快。
他很快就学会了怎样露出让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学会怎么样走进人群,让自己和人类一模一样, 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那种不知名感觉的答案。
可他并没能融入,那双弯起的眼中只有观察和好奇,和食客去看一只动物没有区别。
雾鬼一直追随着王的脚步, 直到某一天,木析榆厌倦了没有尽头的观察。
他依然不知道那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人类没能带给他答案, 那么他只能转向另一边。
一夜之间, 一场大雾在雾鬼的狂欢中彻底笼罩天空。
在雾中, 王有绝对的掌控力。
人类,雾鬼,他想要的一切都被轻而易举地握在手里, 没人敢挑战王的权威,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收入囊中, 是稳定还是混乱, 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夜幕下的街道, 木析榆穿过慌乱奔跑的人群,嗅到空中散落的精神,看到争先恐后争抢的雾鬼。
蚕□□神, 是雾鬼力量的来源。可木析榆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握住一段精神却又松开,没有任何进食的意思。
路边,他看到了一只刚刚化型的雾鬼。
它露出餍足的笑容,那张僵硬的脸也飞快变得生动,很快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它的运气非常好,那个被吃掉的人类的精神力非常高。
因此……给了它一些不该存在的自信。
然后,木析榆在恐惧的求饶声中,踏过地上残存的精神,毫无波澜地注视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一些哲学问题。
没什么可以扰乱他的想法,也没什么能阻拦他的脚步,他随心所欲地站在这里,注视着别人的痛苦和狼狈,畏惧和臣服。
他明明拥有了全部,可为什么觉得一切都空白且荒诞?
也许是这场雾太白了,也太单调。
它应该有点颜色,无论什么颜色都好。
总之……它应该有点颜色。
于是,流淌的红色映入他的眼中。
木析榆垂眸看着那个人在扭曲的痛苦中,死死抓住他的裤脚,鲜红的血将白色的鞋裤尽数染红。
不同于灰白的艳红刺痛了双眼,痛苦的哀嚎声让木析榆皱紧眉头,已经很久没有过波澜的心底,蔓延上难以言说的烦躁。
不对,不是这个。
他挣脱了束缚,狠狠闭上眼睛。
周边窥视的雾鬼悄无声息地想要靠近,可还没能接近那只濒死的猎物,就被瞬间搅碎。
浓雾在剧烈的翻涌,未能离开的雾鬼猝不及防地卷入其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只剩了碎片。
一场屠杀发生在眼前,可侥幸逃过一劫的雾鬼们不发一言,只蜷缩在角落,畏惧地等待王的怒火平息。
混乱的思绪让这场由他主导的雾越来越混乱。可木析榆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路边店铺的玻璃边。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开始审视自己。
白发,白衣,接近于白的眼睛,和雾一样,没有任何锚点,仿佛随时可能散去。
可是,哪里不对。
他明明记得……记得,记得什么?
精神的剧烈疼痛让他用小臂抵住面前的玻璃,白发垂落在眼前,遮住紧闭的眼睛。
失去视觉,思绪里模糊的那一点红又一次清晰,可仅仅一瞬,就再次失去踪迹。
感受着周边的浓雾和精神,木析榆只能继续审视自身,想要找到那种违和感的来源。视线寸寸扫过身体,直到在胸口跳动的心脏处,短暂懵了一下:我这化型技术已经这么超群了吗?
观察着这颗和人类疑似只有颜色差异的心脏,木析榆正思考着要不要抓个化型的幸运儿对比一下差别。
可在目光无意识扫向雾心那刻,木析榆的神情微变。
一场雾脆弱的中心,那个被雾鬼层层保护的最初,此刻像个缺了一半的苹果,在雾的包裹下浮动。
没有雾鬼能承受失去它的代价,那像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它碾碎。
木析榆皱紧眉头,想回忆起它缺失的原因,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以及……口中弥漫的腥甜血腥。
交错的唇舌和体温,口中的硬物,强迫吞咽的姿势,熟悉却又蒙上了一层纱,依旧是只有一瞬的停留,就如潮水散去。
是谁?
雾鬼没有血液和体温,那是……人类?
混乱的思绪没能找到方向,记忆被模糊。他转而试着寻找那一部分丢失力量,可依旧被一层屏障隔绝,失去感知。
一无所获,木析榆几乎以为那一部分已经被销毁。只是他目前的状态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在今天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就又把这个可能性否决。
更何况,脑海那个模糊的场景里,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负面情绪。
人类温热的体温从记忆中追随而来,灼热到让他觉得怀念。
这段不知来处的记忆是真的吗?
如果那些无法被回忆起的记忆真的,那么,从它从雾中诞生后的记忆又是什么?
猛然睁眼,木析榆仰头注视着天空翻涌的浓雾,雾中一声又一声的「王」依旧回荡在耳边,可他注视着不见尽头的浓雾,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陌生。
汹涌的雾气忽然从中心爆发,木析榆的视线跟随浓雾越来越远,巨大的冲击下,他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咔嚓声,以及雾中传来的脚步。
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了他的身后。
洋娃娃一样的女孩牵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孩,她微笑着仰头,对上木析榆冰冷的瞳孔,似是不解地询问:“王,你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在这里,他从雾中诞生,从出生就握住了绝对的力量,这是个由他支配的世界,所有人和雾鬼的生死都在王的一念之间。
他似乎拥有了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看着眼前笑着的红裙雾鬼伸手抱住身边茫然歪头的女孩,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很高兴?”
“嗯,我很高兴!”
雾鬼笑起来,她拉着那个似乎只有茫然一个表情的女孩,转了一个圈。当她停下,凑近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时,像在照镜子。
“因为她回来了。”
许久之后,雾鬼抱住不解歪了歪头的女孩,像重新找回了心仪的玩具的孩子,向木析榆展示:
“我们一模一样,因为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她确实非常高兴,木析榆不怀疑这一点。
可雾鬼拉着女孩的手,同样鲜红的裙摆交错,却像在演一场久别重逢的独角戏,对方唯一的回应,只有毫无拒绝地配合,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木析榆冷眼旁观着雾鬼精心准备的演出,看着她带着那个只有一点点残破碎片的躯壳不断旋转,然后停止,拥抱。
她说:这是迟来的舞会。
她说:让你哭的人都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了,之后我们可以一起,举办一场又一场的生日宴。
没有任何回应,可她不在乎。
被紧紧抱住的女孩贴着它冰冷的脸颊没有挣扎,许久之后,她学着她的语调,轻声开口:“生日快乐,红公主。”
雾鬼的身体僵了一下,拥抱的力度却越来越重。她试图从怀抱里的人身上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可无论她抱得多紧,依旧只有如出一辙的冰凉。
可雾鬼始终没有松手,不会哭的雾鬼将脸埋进她的颈侧,依旧在笑。
她没有反驳,没有纠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在自欺欺人,但不想打破最后的幻影。
所以,她说:“是,我也是你,那是……我们的生日。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一个漂亮的女孩诞生在这个世界,却又在同一天死去,用自己的精神为一只雾鬼带来一场蜕变。
漫长的时间里,空荡荡的别墅中,无论真心与否,两个异类被迫相依为命,直到成为习惯,无法再接受独自一人的面前不知尽头的孤独。
直到今天,雾鬼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留下她,这份喜欢又能持续多久。但雾鬼不考虑这么多,它现在想留下一个人类,那么就不择手段。
脸颊贴着脸颊,雾鬼抱着她终于重新抓住的猎物,轻声开口:“用你的力量,换我的一个帮助,我们交易结束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木析榆皱着眉,他还没回忆起更多,但依然能看出那个女孩残余的精神靠着身体里那枚硬币才堪堪保留。她应该早就死了,就连身躯都用雾捏造,哪怕捏得再像,也只是尽可能拖延消散的时间。
这注定无法长久,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雾鬼打断:“我不想听什么实话,你之前已经说过,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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