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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着白发的女士修剪着花枝,将一束又一束的玫瑰插入花瓶,然后看向客厅里正研究电视的人。
当脱下白大褂,慕枫在生活中,其实并不计较太多,但有时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固执——比如,用那双手精确平稳的手,修好坏了的电视。
虽然电器和医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类,但事实证明,智商高的人只要说明书,学习能力依旧惊人。
看到他撸起袖子去查电源,她抱着剩下的花凑近:“成功了吗?”
“我觉得差不多。”慕枫没把话说死,但就看这个拿遥控的动作,不难看出他胸有成竹。
果然,再次开机,画面已经恢复。
“看,我就说用不着找人上门。”
扔下说明书,慕枫的表情和他在实验室里获得突破性成果时一模一样,越过花束吻上爱人的额头:“又是全部白玫瑰吗?下次要不要缀一点蓝色绣球?”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而她注视着怀里白色柔软的花瓣,许久后靠上人类的肩膀。
“不行。”
她笑着,温暖的体温让她闭上双眼靠近:“我喜欢白色,我就是白色的。”
“可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当这句话落入耳中的那刻,她的睫毛忽然轻颤,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撞进眼底的双瞳。
真诚,温和,充斥着……爱意。
“所以为什么不喜欢蓝色?”慕枫半开玩笑:“总不会是看不到,所以忘了吧?”
她难得沉默。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出的回应,从始至终都只有谎言。身份是假的,性格是假的,连那双眼睛都是假的。
而现在,她站在了假的慕枫面前,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垂着看着掉落在地的花瓣,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你恨我吗?”
短短一句话,像十二点到达时的钟声,“慕枫”愣住了。
他迷茫地抬起眼睛,直到面前人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这一刻,爱意和笑容一起从那张脸上缓缓消失,那声叹息中,只余下复杂:“艾……芙戈。”
“好久不见。”她依旧微笑着,却侧头看向楼梯上方走出的那道身影。
木析榆从墙边走出,双手搭在楼梯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静的母亲:“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我确实很高兴。”她没有否认这点:”但我还不想因为沉溺,被你的力量蚕食。”
木析榆遗憾地轻啧一声,而雾鬼则再次看向面前几乎和慕枫一模一样的身影。
“我还以为,哪怕这种形态,你都不会愿意见我。”
“慕枫”确实不怎么想见她,但木析榆硬生生把他捏出来了,也不知道那小子的异能怎么做到的,明明它清楚自己现在只是雾鬼,但又确认自己就是慕枫。
总之,有种慕枫夺舍了雾鬼,又或者雾鬼活成了慕枫的诡异感。
但想起亲儿子那句“你自己踩的火坑,少来嚯嚯下一代”,他最终闭了下眼,注视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到底难以抑制地察觉出一丝怀念。
“我只是不想再面对欺骗。”他放轻了声音:“我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一只雾鬼,造成了无法洗刷的错误,而你的目标是人类……不会为我更改任何决定。”
她没有回答,而慕枫又一次注视着那双褪去颜色的眼睛,似乎是询问,又像已经确定:“这次也一样,对吗?”
白发的女士将耳边散落的发丝别回早已失去温度的耳后,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于蔓延的雾中温和开口:
“嗯……这次也一样。”
她说:“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第178章 决战1
虚假的幻境随着坠落的花瓣轰然溃散。
木析榆一点犹豫都没有, 当场后退,躲过从下方骤然袭来的雾鬼。
由于活着的慕枫在战斗力这一块都相当堪忧,因此, 身为一只雾鬼的他同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苦涩地靠边观战,看着这刀尖舔血的家庭关系。
刚刚靠着慕枫, 木析榆把在上场雾景被分走的部分力量硬生生拿回大半。虽然不是全部, 但他本来也没指望着一只雾鬼的王能被影响多久,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掷出的硬币从拦截的雾鬼身体穿透, 燃起汹涌的浪潮。
尖厉的叫声在耳边响彻,木析榆再次后退,可漂浮的斗篷在他身后飘然浮现。
一旦被抓到被掉一层皮基本没可能脱身。
两人都在下杀手,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失手的机会。
木析榆的身形直接散去, 毫不犹豫地贴近她的本体, 指尖的硬币贴着灰色的眼睛猛然划过, 然后在密密麻麻的雾鬼冲上来的瞬间, 伴随着汹涌的浓雾坠落在地。
就在他试图拉开距离,那只手猛然从雾中穿透,在木析榆微变的脸色下直奔心脏。
距离太近了, 木析榆只来得及用手臂挡在身前, 在刺穿血肉的滋啦声, 中后退数米才硬生生停下。
雾鬼又一次聚集, 这一次甚至更加疯狂。它们闻不到血腥味, 但能感受到滴落的血液中流淌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接近人类的身躯是你的弱点。”艾·芙戈笑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雾鬼的思维, 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
“雾鬼优秀品德不是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吗?”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用血喂出雾鬼,木析榆扯唇:“我觉得我继承的东西都是重点。”
“是吗……”她笑了,目光却落在他依旧空荡荡的耳廓:“失去的记忆你想起了多少?”
木析榆很轻地眯了下眼,这个动作没逃过艾·芙戈的眼睛。
“没想起来?那真遗憾。”虽然这么说,但她眼中一点遗憾都看不出来,意味不明:“不过……无法被记起的,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这毕竟不是木析榆的雾景,靠着他的血强行喂养的雾鬼很快被突破。在那些东西扑过来的瞬间,木析榆盯着艾·芙戈的眼睛,却没有选择再次散形脱离,而是瞬间点燃小臂还未愈合的伤口。
瞬间爆发的燃烧雾气攀附上雾鬼沾上血的手,将她硬生生逼退,同时被卷入的还有那些不死心的东西。
刺耳不甘的尖叫声中,木析榆无视伤口的痛,缓缓起身。
“你说回忆不起来都是不在乎的?”木析榆似笑非笑:“那个红裙子的小雾鬼用命打开了三层封锁,过往一切清晰可见,我甚至能想起来只有杀了你才能摆脱雾鬼的阴影。可只有‘他’依旧被层层封锁,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你说不在乎?”木析榆伸手抓住一只无声靠近的漂浮斗篷,指节发力,居然硬生生掐碎。
“我怎么觉得,是你害怕让我知道那些?”
将被摧毁蔓延的部分舍弃并重组,艾·芙戈没开口,庞大的精神却已经压下,而木析榆眼中的光亮同时燃烧。
两股力量骤然碰撞,最终是雾鬼略胜一筹。
被逼后撤,木析榆非常认可她对自己一半人类躯体的评价,没准备硬抗,他毫不犹豫地退至亲爹身后,踩上那道刚刚开启的「门」,旋即一百个挑衅的看向高处,张嘴就是气人:
“不在雾心,我不跟你打。”
任由身体下坠,木析榆仰头越过铺天盖地的雾鬼,朝那道冷冷看过来的身影微笑,然后在「门」闭合那刻,落入一片漆黑。
视线被黑暗阻隔,木析榆的眼睛什么都捕捉不到,只知道脚下不再是虚幻的浓雾,而是实打实的地面。
身边骤然安静,连雾鬼的窃窃私语都消失殆尽,仿佛坠入一片未知的空洞。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参照,不知过了多久,木析榆听到了风声。
刺目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眯起眼,再次睁开,他已经站在了窗边。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二楼阳台,一点点暗下的天色,以及窗外吹进的风和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若有所感地向前一步,木析榆垂眸看向树根,正好对上了拿着刀的慕枫同样仰起的脸。
只不过这一次,木析榆不再是那个毫无情绪看着的十岁孩子,而慕枫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踏入院里,榆树巨大的树冠将父子俩一同笼罩。
“慕枫”握着刀没有起身,而是侧头看向远处一点点被乌云遮掩的太阳。
簌簌的脚步声停下,他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叹了口气:“她不会让步。”
“我知道。”木析榆同样收回目光:“我从来都没觉得她能对我有什么好心。毕竟,没什么比雾鬼更了解雾鬼。”
说到这,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唔了一声:“不过我最开始要是老实按照她的剧本走,估计也未必非杀我不可,利用价值发挥完,最后要是硬撑着还能活,估计也就放任了。”
木析榆这话说得实在轻松,“慕枫”垂眸看着手里的匕首,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他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自觉已经融入不了这个畸形家了。一时间,他忍不住想起了明知真相却依然提着刀准备把人收走的昭皙,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认清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的现实,“慕枫”靠上树干,把刀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朝木析榆开口:“你都能拿亲爹挡亲妈的刀了,我就不问你下不下得去手了。”
“一时情急,况且你本来不算活着”木析榆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只有顿在手中的硬币,沸腾着落入空中时,满脸真诚:“你的骨灰好好的,亲爹。干完这一票,我回头找个风水宝地给你葬了。”
对此,“慕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在“死亡”那刻,看向远方染红天际的晚霞。
随着“慕枫”的死,整个场景迅速溃散。
当一切再度平息,木析榆已经站在了那间老旧的客厅。神情微变,让他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身,就面对着沙发上老人温和而慈祥的面孔。
“小木回来了?”她笑着起身,像在看一个久不归家的孩子:“又瘦了,傻站着干什么?回来了就快坐。”
“没吃饭吧?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排骨……”
絮絮叨叨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沉默看着背影佝偻的老人一步步往厨房的光亮走去,许久之后缓缓闭上眼睛。
……
此刻,雾都彻底被疯狂的雾鬼笼罩。
但好在,仍有反抗之力。
街道上,未能及时前往临时庇护所的年轻学生在恐惧中跌倒在地。她慌乱地想要爬起,可在抬头的瞬间,一张嘴角弯起巨大弧度,几乎咧到耳朵根的苍白面孔,骤然贴上她的脸。
“啊——!”
恐惧让她的双腿彻底发软,只能不断后退。
披着人皮的雾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就在扑上来的那个瞬间,一连发特制子弹,将它彻底崩散。
杜沉馨提着枪从雾中走出,她没有再穿那身优雅的旗袍,而是利落地盘起长发,一身漆黑的便装让她看起来雷厉风行。
将因为劫后余生彻底忍不住哭腔的学生扶起。也许是这个十几岁的年龄让老板娘想起了什么人,从被封死的实验室前离开后,就再也没褪去过漠然和阴霾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用干净的纸巾抹去她脸上的泪,杜沉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她推给挺着大肚子匆匆赶来的酒吧老板,淡淡开口:“带她去避难所。”
喘了口粗气,前一阵刚刚觉醒异能的酒吧老板啊了一声,终于在杜沉曦又一次转身时,忍不住劝道:“离开二十一区后你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
“没什么必要。”她脚步没有停,侧头看向交界处另一面的第十六区。
“走吧。”侧头看向捂住腹部,从另一侧走出的路之德,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剩多少时间了,在死之前,做我们该做的事。”
……
第十三区,雾都大学操场上,几个被血浸透的人影紧贴着背后依旧亮着的灯塔。
半透明的屏障早已破损,男人抹去嘴角的血,连呼吸都能感到刺痛。
四天时间,他们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可沉闷的号角声,依旧又一次地从雾中响彻。
密密麻麻的雾鬼从堆积的尸骸中走出,里面甚至还有些脖子上挂着十字,眼神空洞的人类。
他们是曾经的神的信徒,坚信自己选择了对的道路。而现在,他们宛如行尸走肉,像一具仅仅听从命令和本能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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