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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裏的扬尘与血污弄花了她的脸,她杏圆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只是失去了焦点。
“时岫!”
随着一声低而急促的呼唤,黑暗中坐起一道人影。
绸质的睡衣顺着少女的肩膀滑落下去,剩下一抹白皙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房间裏格外安静,只有人沉沉的呼吸声。
商今樾又做噩梦了。
电梯裏鲜血淋漓的画面涂满了她的脑海。
时岫死了。
死在了她心心念念要回来跟她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
而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跟自己离婚。
可明明商今樾这次回来是准备留在国内,结束跟时岫的分居生活的。
——“我想我真的很不擅长猜一个人的想法,我当不了你肚子裏的蛔虫。”
时岫在学校说的话又一次在商今樾耳边响起,她冷漠而决绝,声音与眼睛裏透着疲惫 。
这让商今樾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最后那个晚上,时岫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问自己:“你还爱我吗?”
这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她怎么可能不爱时岫,她不爱她怎么会跟她结婚。
所以她觉得这个问题无趣,所以她不明白时岫问这个问题的意义。
所以……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了解过时岫。
难道曾经时岫一直都是在猜测自己的想法吗?
“当当。”
就在这时,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商今樾房间响起。
管家阿姨推开房门:“小姐,您醒了吗?按照约定时间,您该起床了。”
今天是周六。
商今樾约了疗养院的时间,要去看她妈妈。
商今樾七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邮轮旅行,罕见的遇到了沉船事故。
商今樾的爸爸商亲民为了让爱妻女儿活下去,让出了浮板,不幸去世。身为舞蹈家的妈妈明翌双腿残疾,同时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商今樾在妈妈的保护下,健康的幸存下来,只是失去了这场事故的记忆。
她的奶奶商秀年一直有意培养她成为下一代接班人,这件事发生后,则直接把她接来身边养。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商今樾沉沉的吐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沉郁。
她把梦魇藏得很好,平静的看向门口:“都准备好了吗,陈姨?”
“好了。”
彼时的陈姨还不是商家的大管家,只是负责商今樾生活起居和礼仪教导的私人管家,人也还年轻,声音听着也轻柔。
“知道了。”商今樾点头。
在得到商今樾这句话后,陈姨熟稔的按下门口的开关。
安静的房间裏响起微弱的电机声,厚重的窗帘缓缓从中心向两侧拉开。
晨光如洗,沐浴在商今樾的身上。
穿着条单薄睡裙的身形被衬得瘦削,却也笔直,丝毫看不出被梦魇折磨得精疲力尽的模样。
只是噩梦带来的冷汗还湿黏黏的贴在商今樾的后背,像是一段她怎样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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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的天气很好,几朵厚重的云挂在天上,好像孩童的简笔画。
车子沿着修缮完好的公路向山上走,在穿过两扇铁艺大门后,来到了疗养院的ssvip疗养区。
浓郁茂盛的绿植拥簇在一起,探出各种各样的花,低矮的建筑刷着统一的白色,叫人仿佛置身童话世界。
商今樾听着负责照顾明翌的护工彙报,轻车熟路来到了明翌的后院。
后院有一棵栾树,九月裏已经有了开花结果的迹象,满树的绿叶被浓郁的粉色挤占,垂下一颗颗小灯笼。
明翌就坐在这棵栾树下,白色的裙子像海浪一样堆在她的身上。
她有着一头很长的头发,几乎要顺着她的后背触碰到轮椅座位上,太阳顺着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呈现出一种发黄的栗色,精致的小卷好像中世纪画卷上的精灵。
但这并不是一幅单人画。
在明翌的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正耐心自己的帮她打理着头发。
这不是疗养院的护工。
是商今樾的姑姑,商至善。
商秀年育有二子一女,按照明德,亲民,至善排下来。
商至善一年到头天南海北的玩,有时候连商秀年都不知道她又跑到哪裏去了。
如果要找她,也只有来问明翌。
从商亲民结婚起,商至善就跟这家人关系很好。
沉船事故后,她更是日夜陪在明翌身边,直到她步入稳定期。
商今樾远远的看着姑姑跟妈妈相处的画面,悄然按下了眼底晦涩:“妈妈,姑姑。”
商至善正专心跟明翌梳头,看到商今樾来了有些意外:“小樾,你怎么来啦?”
“很久没见妈妈了,来看看。”商今樾答道。
这是真话。
重生前她已经有三年没怎么回国了,也没有时间来看明翌。
倒是时岫经常跟自己发妈妈的状态,让她安心在国外工作。
想到这裏,商今樾抻了一下,心底发疼。
她在明翌身边坐下,跟商至善说:“妈妈今天状态不错。”
商至善点点头:“是啊,今天天气好,小翌状态也好,也愿意出来晒太阳。”
她一边说着,一边梳好手裏明翌的头发,接着就将梳子递给了商今樾:“小樾一定有什么话想跟妈妈说吧,姑姑去看看今天中午的午饭。”
“谢谢姑姑。”商今樾接过梳子。
商至善的身影略过明翌的手指,沉默的明翌眨动了一下眼睛。
商今樾没注意到,她低头从妈妈的身侧拿起一楼头发,学着商至善,给妈妈梳起了头发。
“妈妈,好久不见了。”商今樾轻声同明翌打招呼。
“我很想您,您有想我吗?”
“您的身体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是最近食欲还不错吗?”
……
商今樾静静的同明翌讲着,明翌就坐在轮椅上,并不回应她。
商今樾并没有为此而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种更为轻松的感觉。
妈妈的身边总能给孩子带来安慰,而明翌不说话,也不会对商今樾的事情提任何意见,这对刚刚梦到时岫死亡时惨状的商今樾来说,是最好的处所。
细密的齿子梳过明翌的长发,出发一阵沙沙的声音,商今樾望着手裏的长发,出神的讲:“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回答她‘我爱你’,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那你会跟她说吗?”
而就在商今樾对母亲吐露心声的时候,明翌突然给了她回应。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又含着秋日的凉风,叫被反问的人手指一凉。
商今樾不是没有尝试从喉咙触碰这三个字。
在她们情浓时,在时岫将爱意铺满她的耳廓时。
只是她刚要对时岫开口,却像是被灼了一下。
“爱”这个字让她变回咿呀学语的孩子,张不开口,仿佛她说出去的下一秒就会将自己暴露在天光下。
她是正在腐烂的土地,见不得光的虫豸。
没人教过她正确的爱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好像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明翌面对女儿的反应,终于也有了点反应。
她慢慢掀起自己的眼皮,用一双透着点褐色的眼睛看着商今樾:“你配拥有爱人吗?”
母亲没有反馈给商今樾温柔,而是锐利的将一根刺扎进了商今樾的胸膛。
明翌的眼睛睁得有些病态的大,恶狠狠的盯着商今樾:“你还想有人爱你?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都是因为你!”
“你害了这么多人,你现在还要去害人家小姑娘?!”
“你既然闭不住你的嘴巴,我帮你!”
明翌说着,猛地抬起了自己枯瘦的手,一把握住了商今樾的手臂。
她动作稳准狠,不偏不倚的抓住了商今樾昨天刚被球砸过的地方。
霎时间,疼痛从四面八方朝商今樾袭击来。
穿过她的手臂与大脑,尖锐的彙聚成一道耳鸣,叫她仿佛坠入了十年前那场游轮事故的深海。
那时也有这么一双手……
“小翌!”
就在明翌失控的要去捂住商今樾嘴巴的时候,商至善跑了过来。
商今樾知道自己该上前安抚住妈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商至善跑过去抱住妈妈,将妈妈死盯着自己的视线遮挡在怀裏:“没事了,我回来了,你现在是安全的,没人会伤害你。”
商至善对付这样的事情比商今樾得心应手,哄着明翌松了手。
护工连忙上来,围着明翌,带商今樾离开。
原本安宁娴静的房子,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又忙碌了起来。
拉开窗帘的房间落满了阳光,和煦又让人觉得刺眼。
商今樾孤独的坐在卧房裏,手臂一抽一抽的在痛。
她定定的看着手臂上被明翌掐到紫红的淤血,也好像在审视自己。
“怎么会这么严重,疼不疼啊。”
寂静的房间裏,商今樾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镜子裏站着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却又好像也有另一个人在。
商今樾甚至能在听到这道心疼的幻音后,想起时岫那双从黑暗中骤然闯进她视线的眼睛。
过去那人遇到这种事总是大惊小怪的,商今樾觉得这声音吵。
现在她却在想,如果时岫能真来关心她一下该多好。
气温在下降,明明是白日裏,商今樾却感觉很冷。
她身体裏好像被生剥下什么东西。
两次。
“嗡!”
手机贴着商今樾的口袋震动了一下,有人在班群裏分享前几天体育课时偷拍的拍照。
时岫也在其中。
这人绑起一头长发,露出一张干净而英气的侧脸。
她好像是刚完成了一次反击,每一缕扬起的发丝都写着意气风发。
只是她的眼睛不再刻意的看向观众席,也不再为谁而停留。
【我时姐盛世美颜啊】
【好看,偷偷保存,标记为:老婆!】
【滚蛋,时姐是我老婆。】
……
群裏热热闹闹的讨论起来,时岫不知道在干什么,始终没有出现。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了时岫的照片很久,现在她也成了众多为时岫驻足,而不被回应的一员。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商今樾伸出手指将时岫的照片保存。
然后放大。
太阳好像又经历了一场升落,那站在镜子前的身影缓缓蹲了下去。
商今樾将手机贴在自己侧脸,潮湿的吐息吻在时岫的脸上。
“别离开我。”
“求你。”
第12章
周五那场“和平谈话”似乎很有效果,周一上学商今樾大半天都没有找时岫搭话。
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转眼就到了倒数第二节课。
郭潇感冒了,嗓子说不出话,到了后半节课,干脆让班上学生上起了自习。
难得的轻松时间。
时岫看着黑板上放的钟表,第一次觉得周一这么充满希望。
如果没有这个卡住她的数学题就更完美了。
这次困住时岫的不是一元二次方程,也不是二次函数。
而是求导。
时岫看着这令人头疼的题目,拿着根笔咬来咬去。
她觉得不应该极了,怎么自己每次带公式进去都不对呢?
嘶……
时岫按住自己想要翻答案的手,转头朝教室周围看去,想着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跟商今樾对视了。
这人做完了郭潇布置的专项练习,正不紧不慢的将卷子收起来。
日光落在她的眼睫,浮上一层好看的金色,衬得声音也好听了:“有不会的题?”
时岫觉得,商今樾应该问自己哪道题会。
面对时岫的沉默,商今樾继续问:“需要我教你吗?”
说实话,时岫不太想要商今樾教自己。
她好不容易跟她一天没说话,不想打破这个记录。
“不用了。”时岫拒绝,准备继续回去啃笔头。
“你打算这节课都浪费在一个题上吗?离下课还有十八分钟。”商今樾提醒。
时岫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本来就因为重生忘记了很多知识,要赶上复习进度,应该是争分夺秒才对,卡在这浪费时间也不是一回事。
就是……
她为什么要求助商今樾啊。
“普通同学也可以互相讲题,不是吗?”
就好像猜到时岫在心裏说什么,商今樾又给时岫递来了臺阶。
她的声音很淡,听起来好像只是一时兴起,好像只是在同学间互相帮助。
互帮互助而已,谁学生时代没有请教过大佬问题。
时岫稍作挣扎,还是把手底下的卷子放到了她与商今樾之间:“呶。”
一张卷子一共八道题,她只做出了第一题。
这个时候的时岫还没有被商今樾勒令练字,歪歪扭扭的字像蜈蚣趴在纸上,张牙舞爪的。
商今樾望着时岫的解题过程,目光一定。
时岫有些尴尬,倔强反问:“怎么,不兴人写字难看啊。”
“没有。”商今樾否认,拿了只铅笔落在时岫思路断掉的地方,认真跟她分析,“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是公式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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