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回家。”商今樾给时岫翻译。
时岫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手裏还举着要还给商今樾的牵引绳:“那你就再带它溜溜,早点回家。”
“呜呜呜。”
“她想你陪她。”
葡萄呜咽着,晃着尾巴坐在时岫面前。
商今樾垂眸瞧着自己的小狗,抬眼给时岫翻译,那眼睛裏似乎有无奈,又好像也有跟葡萄相似的情绪。
一人一狗,就这样把时岫架住了。
谁能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一只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呢?
时岫认命的嘆了口气,把一直想送出去的牵引绳反握在手裏:“走吧,我陪你溜一会儿。”
“汪!”
葡萄闻言立刻开心的站了起来,尾巴摇的像是螺旋桨。
这句话也不用商今樾翻译,时岫一眼就能看明白——
“她很开心。”商今樾还是给时岫翻译了。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跟小狗的兴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时岫看着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莫名觉得哪裏怪怪的,不自在的挠了下鼻子:“昂,走了。”
时岫牵着葡萄往前走,并没注意到身后人轻轻弯了弯眼睛。
人行道侧的路灯沿着少女们轻缓的步伐铺下,将光亮填满地砖的每一个缝隙。
在这三道影子裏,不只有葡萄一只小狗在开心。
两人一狗沉默的走了有一阵,冷风吹在人身上意外的没有那样凉了。
在商今樾第四次望向时岫的侧脸,而时岫始终没有发现后,她主动开口了:“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走?”
“你不也是吗?”时岫反问。
“汪!”
葡萄比商今樾要先不满她的话,仰着头,朝时岫脆脆的叫了一声。
时岫看着小狗格外认真的眼睛,立刻低头赔笑:“我忘了,你姐姐身边还有你。”
有些习惯是没有办法抹去的。
就像时岫刚刚还假装不认识葡萄,这一秒就熟稔的喊出“姐姐”这个称呼。
商今樾好像拿到了什么证明,眉目裏透着温和。
她不动声色的捕捉下这一瞬间,接着主动问起了时岫:“跟家人吵架了吗?”
“怎么?我夜不归宿还要跟你解释吗?”时岫对商今樾的抵触始终都在,在她意识到商今樾要入侵自己世界的瞬间,不仅是在口头上尖锐的反问,说着还跟商今樾隔开了些距离。
而商今樾回以时岫柔软:“不用,只是觉得你有些不高兴。”
“哪有。”时岫嘴硬。
商今樾伸手隔空在时岫的脸上描绘:“这裏,这裏,还有这裏。”
是时岫的眉毛,眼睛。
还有嘴角。
路灯照映着少女的手指,并不准确的落在时岫的脸上,又好像真实的蹭过了她的五官。
惹得人心跳不自然。
“要给我说说吗?”商今樾淡声询问,尝试着倾听时岫的烦恼。
可若是没有回声,倾听也无用。
时岫在听到这句话后,感觉到自己的心门又微微松动的迹象。
只是面对商今樾,她并没有那样的想跟她敞开心扉:“你又不懂。”
她又不是没有尝试过。
哪一次成功过?
说着时岫抖了抖肩膀,让头上的帽子带的更稳一些。
隔绝开这个世界,也拒绝商今樾的探入。
而商今樾不着痕迹的走近了时岫,将她独自牵着的绳,也握在了自己手裏:“我也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你不说我当然不懂。”
近处的一盏路灯似乎要坏了,一闪一闪的描绘着电流的形状。
时岫看着商今樾握过来的手,目光一顿:“我也不是很懂。”
少女直落落的看过来的眼神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剖要害:“你遛狗是怎么做到从你家附近溜到我家街区的。”
第16章
从刚刚撞见商今樾,时岫就觉得哪裏不对劲。
远处也是的白炽灯亮的刺眼,让人联想到天上的太阳。
太阳炽烤着大地,也炽烤着少女精瘦的薄背,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衬衫。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时岫都喜欢蹬着车子去找商今樾。
去时是一路上坡,回来的时候是一路的下坡。
长风一路沿着下坡吹过来,掀起少女额前的碎发,让她觉得格外舒爽,让她更畅想下次来的情形。
沾满冷意的风吹起时岫的长发,黑夜划分开回忆与现实的界限。
当将自己赋予过去这段经历修饰美化后,时岫剩下的只有冷淡。
也因此,时岫发现就算商今樾一时兴起遛狗,也不可能溜到她家附近。
这人是有目的靠近自己的。
时岫冷冷的盯着商今樾,说着就松开了这人也握住了的牵引绳。
时间停滞在少女对峙的瞳子裏。
商今樾看到时岫的脸上又一次对自己露出的冷漠。
她攥紧了手裏的绳子,在脑海裏演算起可以挽回自己刚刚好不容易跟时岫缓和的借口……
“我担心你。”
夜风轻抚过时岫的脸颊,她垂下的瞳子微微放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时岫可能不知道,这是她教给商今樾的第一件事:坦诚。
当商今樾不断在想借口的时候,脑袋裏突然闪过时岫那句:“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
她刚刚想用这句话撬开时岫的口,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忘了。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想要让时岫不再排斥自己,她该对她坦诚。
秋夜已经有些冷了,商今樾穿着条裙子,夜风灌进裙摆,冷意往骨子裏钻。
选择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并没有让商今樾觉得轻松。
商今樾感觉自己像是把自己的心拿了出来,秉着一口气,用最坦诚的视线捧到时岫面前。
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就不再在商今樾手裏。
商今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担心时岫的不屑,担心她会将自己的真心丢在地上。
而商今樾此刻的这种感受,又何尝不是时岫在过去一直经历的呢。
“之前见过叔叔,担心你跟他吵架。”商今樾在紧张,用看似轻松的语气让时岫接受自己,“同学之间也可以这样吧,我不算越界。”
时岫什么时候见过商今樾像现在这样。
她曾经那样炽热的爱着这个人,解析商今樾的想法像条件反射一样。
夜风穿过她们之间,吹来得毫无阻拦。
时岫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感受到了商今樾的真诚与小心翼翼。
她想这的确不算越界。
可也没有哪家的同学,会为因为担心,大晚上牵着小狗来制造偶遇。
商今樾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因为几天前数学课上,她说错了话吗?
所谓界限,就是这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而界定界限的权利在时岫手裏。
“家裏不同意我去画室。”
犹豫了一阵,时岫回应了商今樾的坦诚。
她将手抄进口袋,声音并不算清晰。
不知道听到时岫的回应,还是这个答案,商今樾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要放弃吗?”商今樾接着问。
“谁都不能让我放弃。”
比起刚刚的低落,时岫此刻的语气格外坚定。
商今樾刚因为时岫接受了自己的真心话而感到庆幸。
倏忽之间,这份庆幸却消失不见。
明明时岫现在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很多困难与前途未卜,家裏人也不支持。
她为什么还这么坚持呢?
商今樾紧握住手裏的牵引绳,掌心却空荡荡的。
她正感觉时岫在离她越来越远。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学画画吗?”商今樾不解,更想知道原因。
时岫抬头看了商今樾一眼。
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让她在十七岁的商今樾脸上,恍惚看到了二十七岁的她的影子。
所以跟商今樾说说也没关系吧。
毕竟这是她们在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未来。
“我在开学前做了一个梦,梦裏是我没有学画画的未来。”时岫开口。
“因为放弃了绘画,所以我在梦裏做了很多事去代替它,可我始终都得不到快乐。”
“白月光就是白月光,搞代餐的结局就是折价销售,看她烂掉。”
时岫重新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终于有了直面自己逃避之事的勇气。
没什么比失而复得还要好的了。
月亮静静的注视着世间,看夜色下人影来往,人生热闹。
有人在这裏重新获得未来,计划着离开。
有人心如刀绞,拼命的想要留住什么。
商今樾没想过时岫会这样评价她们在一起的十年。
“烂掉”两个字太过刺眼,好像前面坏掉路灯的最后一抹光亮,直剌剌的插进商今樾的身体,在地上溅出一片撒着光亮的血点子。
“滋滋——啪!”
紊乱的一阵电流声后,那盏坏掉的路灯彻底熄灭了。
说完这些,时岫感觉自己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也想回家了:“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夜色渐深,路上人影寥寥。
她看着商今樾,眼底不再有期待,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今晚的氛围说好也不够好,说坏也没有坏到哪裏去。
商今樾突然外露的担心的确让时岫意外,但并不足以佐证她懂时岫。
时岫只做叙述者,从一开始就没想给商今樾讨论的机会。
“姐姐走啦,以后不要乱挣脱绳子,你可得好好活到二十岁。”时岫蹲下身,她的最后一声道别是给葡萄的。
看到时岫离开,葡萄委屈又焦急,想赶紧跟上时岫的脚步。
可牵引绳稳稳的锁在它的脖子上,根本不容它追上时岫,也不是它能挣脱得了的。
小狗露出不明白的表情,茫然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却见商今樾对它轻轻摇了摇头,俯身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不要出声。”
.
时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
她没什么离家出走的负罪感,门开的光明正大,寂静的房子裏响起一阵开锁声。
只是当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还有另一道光灰蒙蒙的落在时岫的视线。
“回来了。”
餐厅裏,手机的亮光照亮了小姑娘冷淡的脸。
是岑安宁。
时岫的继妹。
“嗯。”时岫淡淡的应了一声。
时岫跟岑安宁是年前刚认识的,她们没什么共同成长的经历,也没什么共同话题,见面打个招呼,可能就是她们每天的主要互动了。
这么想着,时岫就换好拖鞋准备回房间。
却不想岑安宁喊住了她。
“时岫。”
时岫意外:“有事?”
“给。”岑安宁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手裏拿着个文件,要时岫过来自己拿。
“什么?”时岫皱眉。
“知情书。”岑安宁说,“我妈签的字。”
听到这话,时岫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岑安宁手裏那份知情书纸张规整,墨迹很新,一看就不是她给时文东的那两份。
就刚刚岑媛的态度,时岫可不觉得她会做这种事。
是岑安宁。
上一世时岫黏在商今樾身边,没怎么注意自己这个继妹。
她对岑安宁的印象一直都是我行我素的叛逆拽姐。
岑安宁大学是去国外读的,岑媛本想通过这个给她镀金,钓金龟婿。谁知道岑安宁专心搞事业,不仅不配合,还编了个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事大肆宣扬,甚至传到了商今樾耳朵裏,气得岑媛不轻。
时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她也被逼着相亲,她也会这么干。
岑安宁是个有主见的人,时岫想她不必因为她妈妈的原因跟她疏远。
“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岑安宁不着急应约:“你还是先检查一下知情书有没有问题吧。”
刚刚还昏暗的餐厅“咔哒”一声,小吊灯的光在寂静的夜晚呈现出一种暖调。
岑安宁给时岫打开了灯。
时岫意外自己继妹的贴心,说了一声:“谢谢。”
岑安宁温温一笑,重新坐回原位,不着痕迹的看向时岫拿着知情书的手。
这人的手从小就好看,十根手指细长细长的,骨骼分明,裹着一层细嫩白皙的皮肉,好像造物主的得意之作。
而时岫又何止一双手是造物主的得意之作呢?
岑安宁的视线沿着时岫的手指,贪婪的往上看去。
先是小臂,然后是肩膀、锁骨。
看她零碎的头发扫过脖颈,精瘦的线条随着呼吸而滚动……
“没问题。”时岫看完知情书,认可的跟岑安宁点了下头。
岑安宁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话题回到了时岫的答谢上:“有空请我吃饭。”
“吃什么我都请。”
岑安宁此举无疑让时岫少去了很多麻烦,时岫答应的格外爽快。
“好啊。”岑安宁笑着的注视面前的少女,瞳子裏是一片不可估量的深邃。
她说着就从椅子上起身,在跟时岫走近时,疏远又亲昵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
“你也是。”时岫回以礼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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