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夜空伶仃的挂着几颗星星, 月色寥寥。
在冯新阳几次向商今樾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时岫后,商今樾才勉强答应冯新阳回家休息。
临走,她给冯新阳翻译了那管颜料上的文字。
不是英文, 是段拉丁语:per aspera ad astra, 意思是穿过逆境, 抵达繁星。
商今樾也不知道时岫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明明前天下午她还在为时岫收下了自己的东西而感到高兴。
情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商今樾怎么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其实她给了时岫的东西,就是时岫的了。
时岫有权处理,不是吗?
她不应该难过的。
时岫又不是拒绝收下自己的礼物, 又没有给把她的礼物丢出来。
这已经很好了。
她不难过。
她也没有胸口发闷。
沉默的影子穿过集训中心的路,两侧的树影被风吹着,声音穿过商今樾空洞洞的身体, 声音晦涩难听。
从宿舍到集训中心门口这一段路不过十分钟,商今樾却走的很慢。
而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车子藏在夜色裏,对她打着双闪。
家裏的车已经在等她了。
可商今樾根本没有联系家裏的司机来接她。
远光灯将瘦削的少女从夜色下切割出来,紧紧的包裹住她。
商今樾攥紧了书包提手, 面无表情的坐进了车子。
“小姐,老夫人让我来接您。”司机小心翼翼的对商今樾说道。
“我知道,开车吧。”商今樾淡声,示意司机可以开车回去了。
夜景闪过车窗玻璃,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进入沉睡的城市。
路灯将她的侧脸印在玻璃上, 又不断被跳进的夜景覆盖。
她是透明的。
凌晨的宁城没有堵车,不过二十分钟商今樾就来到她熟悉万分的街区。
路上零星亮着的几家灯火, 车子沿着山路上去,接着驶入她家的庄园。
商今樾望着不远处位于庄园正中的别墅, 很平静的同司机说:“去西南边的屋子。”
司机蓦地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
只是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商今樾,还是听从她的吩咐:“是,小姐。”
朝气蓬勃的树叶在夜晚突然变得阴郁起来,一丛丛聚在一起,让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忽然窜出来。
而拨开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影,一座看起来与庄园精致内敛的调性严重不符的木房子出现在了车挡风玻璃前。
商今樾从车上下来,清风吹起她轻盈的裙摆。
面前破败的屋子与她端正矜贵的身形格外违和,它丑陋狰狞的,好像要把这个站在这裏的小姑娘吃掉。
司机实在不明白商家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打心底裏觉得不安全。
直到看着商今樾推开小木屋的门走进裏面,房间裏的黑暗吞噬了她的背影,司机才收回了车灯,开车离开。
小木屋裏没有窗户,也没有接线,关上门后黑漆漆的。
不过这裏被人提前收拾过了,没有了陈土味,还算能让人待下去。
商今樾在黑暗裏寻了把椅子静静坐下,回忆翻涌。
小时候她很害怕来这裏。
因为只要她一犯错就会被商秀年带到这裏。
开始是因为商今樾救了一只受伤小鸟,被来家的几个叔叔阿姨看到,开了几句 玩笑。
后来是因为商今樾在宴会跟长辈谈论时,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
然后是因为商今樾做出了商秀年不满意的方案,还一定要跟商秀年将自己的理念分辨清楚。
……
而今天则是因为商今樾不想听话的回家参加饭局。
或许商今樾开始并不是一株标准的树苗。
商秀年是她的园丁,告诉她,她不应该这样的情绪,那样的想法,一下一下剪掉她多余的树枝,绑住她似乎要歪曲的树干。
商今樾也不知道商秀年做的对不对。
她这样活了二十多年,如果没有商秀年的教导,她很难在七年前,商秀年突然崩世后,接住那么大一个集团。
可真的会很难吗?
商今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想法隐隐有些动摇。
“吱呀——”
也是这个时候,刚刚被她关上的门被人外面推开。
商秀年走进来,管家提着明亮的灯,刺眼的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奶奶。”商今樾起身,礼貌唤了商秀年一声。
商秀年顺着商今樾的身形打量了一番,接着冷声问道:“时家那个女儿病的严重吗?”
商今樾垂在身侧的手抓了一下裙摆,声音放的平静:“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就值得你不来给温叔叔接风?”
“值得。”
商秀年反问。
而商今樾语气坚定。
她不后悔违背商秀年的意愿,被她斥责。
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记得时家那个女儿不是不在学校了吗?”商秀年带着轻视的语气说着。
商今樾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醒商秀年:“奶奶,她叫时岫。”
听到这话,商秀年眼色一变。
她的语气不再如刚才那般和颜悦色,严肃的问商今樾:“小樾,奶奶发现你好像格外关心这个时岫。”
“这不是奶奶希望的吗?”商今樾反问。
她还记得上一世商秀年就很支持时岫跟自己在一起。
她总是会给自己跟时岫制造机会,透露自己的行踪,让时岫来找自己。
就连最后结婚,都是她力排众议,要亲眼看时岫跟自己结为伴侣。
可事实似乎并不是商今樾想的那样。
她的反问没有得到商秀年的认可,反而是一声轻笑:“小樾,你是从哪裏得到的这个结论。”
商今樾脑袋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事实与自己长久形成的观念产生了偏差。
“我从小就教导你,不要有不该有的行为,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我对你的要求内。”商秀年说。
“可为什么您要给时家递帖子,暑假的时候也允许时岫来家裏找我呢?”商今樾眉头紧皱,不明白商秀年华丽的意思,“您难道不是希望我们……”
“因为时岫不是你。”商秀年告诉商今樾。
“什么?”商今樾愣住。
商秀年看着自己这个孙女脸上露出的茫然,眼底裏透出不满。
她不喜欢商今樾这样的表情,得替她剪掉才好。
商秀年想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索性就把话说开一些,也好让商今樾彻底明白:“时家这个小姑娘性格很好,人也乐观,整个人能量很足。”
“我给你选她,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轻松。比起温家那个孩子,她更适合做你的解语花。”
奶奶的声音一字一句的砸进商今樾的脑袋,苍老而有力。
她这才发现,原来商秀年喜欢时岫,极力促成她跟时岫的婚姻,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因为时岫是适合她这位继承者的人选。
连商今樾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十七岁的她就已经会在有时岫的时候放松下来了。
她还以为她喜欢上时岫,是在大学的时候……
原来商秀年比她还早意识到,她也喜欢时岫。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心裏还是没有丝毫喜悦。
她更加的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她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向时岫索取,还理所当然:“所以,您可以允许时岫关心我,无条件的为我付出,却不允许我回馈她,是这样吗?”
“我没有不允许你回馈。”商秀年否认。
“你只要在完成自己的事后,再去找她,无论为她做什么,奶奶不会阻拦你的。”
这么说着,商秀年眼神裏就又重新布上了温柔。
她轻轻托起商今樾的手,像过去那样教导她:“奶奶过去就教过你,做事应该有先后次序的,对吗?”
“不。”商今樾摇头。
商秀年的话听起来很有计划,可集团的事情太多了,会有不断的突发事件挤进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时岫被商今樾排得越来越后,直到被她放在最后一位。
商今樾清楚的。
因为她上一世就是这样做的。
她是商秀年手下,最满意的作品。
商秀年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她打造成了最适合商家的机器。
连时岫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维护核心的零件。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真相,灼得她把自己的手从商秀年的掌心抽了出来。
她用力的摇头,第一次在商秀年面前,格外直接的表露了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是这样的,奶奶。”
为什么要要求对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将对方至于末位呢?
“这不公平。”
商今樾认真的看着商秀年。
商秀年却像是在看一个糟糕的笑话。
所以她笑不出来,表情更加沉重。
“公平?小樾,奶奶想问问你,你爸爸把救生艇让给你和妈妈的时候,你有想过对他公平吗?”商秀年话锋一转,突然疾言厉色起来,将早死的商亲民搬了出来。
商今樾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平等的对待时岫,
商秀年为什么突然搬出她爸爸。
可就是这样,商秀年又的的确确扯住了商今樾刚刚试图挣脱的锁链。
“他可是把全部的希望压在了你身上,为了让你活下去,让出了救生艇。”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可以对商家没有感情,但对你爸爸呢?”
“商家现在有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当初的心血,你要背叛他吗?你这样任性对得起他吗?”
那一字一句压在商今樾头顶,沉重的让人抬不起头。
似乎从商亲民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她被迫接过了父亲的遗志,整个商家都砸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商今樾承认自己是野心家,有对权力的渴望。
可有时候回过头来,她又觉得权力并不在她的手上。
她像个被加满了弦的人造木偶,按照被编写的程序走下去。
她不快乐,所以不断的向人索取。
直到彼此都消磨殆尽的那一天。
直到她活该被人抛弃。
“小樾,你不可以放弃亲民给你的这一切,你不可以不在乎你爸爸这条命。”商秀年紧紧的盯着商今樾,她像是深渊,商今樾往前走一步,她就会把她扯回来。
“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去找时岫,知道了吗?”商秀年冷声命令。
而商今樾不言。
她不知道。
她做不到。
她闭紧嘴巴,不会给商秀年想要的那个答案。
商秀年也看出来了。
而她根本没想到商今樾会这么做,登时大怒:“商今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平静回应,手灯照在她的眼睛上,是少年的坚定。
这种感觉,对一个老人来说格外刺目。
商秀年有一种失控的感觉,她紧攥着掌心,抬手示意管家:“你今天这样叛逆,奶奶不得不给你惩罚了。”
管家没想到商秀年会下命令,手裏的戒尺攥了又攥,迟迟不敢给商秀年。
“你也想造反吗!”商秀年怒斥管家。
“老夫人,您别气,小姐就是一时没明白过来,她很快就能想明白的。”管家反复安抚商秀年,不可能把戒尺给商秀年。
可商今樾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表现。
谁养的孩子谁知道,商秀年可不觉得这孩子能想明白,还是要戒尺:“给我!”
“夫人打不得的,小姐身体不好,她凝血障碍啊!”
“小姐,小姐快说你错了啊!”
管家劝说着,商秀年一把夺过戒尺来。
而商今樾站在原地,看着管家不断跟自己递眼色,始终没有开口。
她说不出违心的话,也不想再分辨。
她就这样主动撩起裙摆,商秀年看着愤怒的抬起了手。
“啪!”
“你知道错了吗!”
戒尺一下打下去,商今樾有些踉跄。
小腿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什么被打断了似的。
可她还能站着。
也不可能任何动摇。
“啪!”
“你知道错了吗!”
“小姐,快说你错了!”
又是一下打下去,商秀年气急了,没有收敛力气。
她的声音还没有管家那样心疼,只剩下对孙女的严厉。
商今樾紧攥住了拳头,绝口不提自己错了。
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的。
她就是想要照顾时岫,她就是想看着时岫平安。
为什么利用人感情的人,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啪!”
“啪!”
疼痛不断的从商今樾腿上传来,她就硬硬的挨着。
就算是痛得她小腿发颤,她也绝口不提一个错字。
这是商秀年教给她的。
而且跟这比起来,时岫遭遇的冷言白眼要难熬太多。
上一世商今樾被商秀年握在手裏太久,甚至忘记了反驳。
若不是经历过一次,她怕又要将商秀年的教导奉为真经,收敛自己的任性,收敛自己的脾气,收敛自己的感情。
做不到。
现在的商今樾做不到了。
26/109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