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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好像是在玩一座费心搭起来的积木游戏。
你看她无坚不摧,你看她摇摇欲坠,没人会想到,在抽出那根看上去并不关键的木块时,她会轰然倒塌。
比起对爱人出轨的猜忌。
失去沟通的信心才最恐怖的事情。
这些年商今樾选择与时岫坦诚沟通的次数,实在乏善可陈。
现在就连爱意也是了。
时岫将那枚红宝石胸针摩挲在手裏,呼吸在颤抖。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好像有一个锥子楔进了她的胸口,痛苦变得格外明显。
温幼晴接受这枚胸针后,商今樾是不是就要跟自己离婚了?
……所以她今早之所以对自己的事业如数家珍,其实是早有准备了吧。
冬日的冷风好像从密不透风的窗户裏刮了进来,吹得人从骨子裏发冷,打颤。
“当当。”
敲门声从时岫身后传来,她如惊弓之鸟,藏下手裏的盒子,转身看去。
是管家阿姨。
她来问时岫中午要吃什么。
时岫脑袋裏已经完全没有了思绪,条件反射的说出商今樾喜欢的菜肴:“冰箱有鲜笋,买点香菇,五花肉,做腌笃鲜吧。”
“好。”管家阿姨点头。
她看时岫有些失魂落魄,不放心:“夫人,你还好吗?”
“我看着不好吗?”时岫攥紧了手裏的盒子,对管家阿姨扯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她实在没多少精力应付这些事情,可还是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快去吧,阿樾快回来了。”
明明商今樾都已经回来了,可这样亲昵的称呼,时岫还是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很好,喊出来的。
冬日的宁市荒凉的没个边际,从窗户看出去雪地裏早被人踩得千疮百孔。
管家阿姨没再多问时岫,替她关好门就准备走了。
毕竟雇主的事情,她一个外人也没有说话的位置。
只是临走她还是觉得时岫状态不对,忍不住抛却了不多言的职业素养:“夫人,您别多想,小姐是在乎您的。”
是吗?
在听到别人说商今樾在乎自己的时岫,第一次在心裏发出了疑问。
她再也不会因为商今樾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在乎”而觉得开心了。
她的开心不见了。
整个人一下变得疲惫不堪。
从高二暑假在宴会上的惊鸿一瞥,时岫就喜欢上了商今樾。
她一腔热血,死缠烂打,像尾巴一样在商今樾身后屁颠屁颠的跟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和自己的爱人终成眷属。
冯新阳说一定是上辈子商今樾救过时岫的命,她才这样跟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商今樾这样不长嘴的人该孤独终身才对,不应该让爱人燃烧自己。
时岫不以为然。
她燃烧的巨大灿烂,像是黑夜裏永不会熄灭的篝火,噼啪作响的温暖着商今樾的世界。
可如今,钥匙撬开了锁。
人们从密封严实的保险室看去,漆黑的世界裏只剩下一地碳化的残骸。
听到门被关上的那一瞬,一颗接一颗的眼泪不受控的从时岫的眼眶掉出来。
砸在她嵌着湖蓝色宝石的婚戒,砸在那颗红宝石柚子胸针上。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
她只是发现自己燃烧殆尽了而已,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离开商今樾,她还能死不成?
时岫倔强的擦拭着眼眶的泪水,一定要将这些泪水止住。
可她慌乱的尝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这些眼泪推回去。
反而越推越多。
打湿了时岫的手指,打湿了商今樾的字迹。
一早被商今樾拨过的头发依旧稳稳的别在时岫耳后,露出她被泪水糊满的眼睛。
不知道商今樾在满意的看着时岫露出的眼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残忍的在上面写上了背叛与心碎。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时岫熄灭了,但她好像也不用担心商今樾会不会冷了。
时岫看着手裏晕染开字迹的纸条,从网上找了份看起来靠谱的离婚文件。
打印机一行一行敲出离婚协议,时岫放弃了自己的画廊,只要求解除冯新阳跟画廊的合同。
她手下的画廊比冯新阳值钱,这样稳赚不赔,还少了许多麻烦的协议,商今樾没理由拒绝。
打印机吐出纸张的动作格外暴力,倏的一下划过时岫的手指。
血洇了出来,刚打印出的纸张还带着热气,算不上多高的温度,却灼得人手指颤抖。
时岫看着这份文件,分不清自己的手为何颤抖。
她握着笔的手指发白,明明只有几个字,却签得格外漫长。
管家阿姨已经去市场了,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的。
时岫将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拿柚子胸针压住好。
一目了然。
商今樾比她会做阅读理解。
安排好这些,时岫拉着行李箱到门口。
玄关处的柜上还放着她跟商今樾两年前的跨年合影,时岫笑得比现在灿烂。
那时她带着自己那稀烂的意大利语,孤身一人跑到意大利。
从机场到酒店,冷风卷进她的肺部,喉咙刮得生疼。
可她还是赶在新年钟声响起前,见到了商今樾,在焰火下留下了这份难得的回忆。
想想也真是疯狂。
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炽热的爱着这个人。
原来她真的是冯新阳口中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疯子。
时岫低声念了一句,嗤笑着,嘲讽着。
胸腔强烈的震动撞得她心口发疼,比当初疯跑还要令她精疲力尽。
她不后悔跟商今樾的这十年。
只是重来一次,她想她再也不会靠近商今樾了。
她太累了。
去猜一个人什么想法,去猜一个人爱不爱你。
二十七岁的时岫,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灰意冷。
电梯匀速下降,时岫点开了联系人列表。
她觉得冯新阳家是个不错的暂时落脚地,这人说不定还会对自己的幡然醒悟,大为赞赏,请自己大吃一顿,庆祝单身。
挺好。
时岫尝试调动自己的快乐情绪,想象征性的扯嘴角笑一下。
却不料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吧,她不过是违心的表示开心,就让她失明了?
但接着视线裏亮起的电梯按钮就让时岫意识到,是电梯故障了。
真是诸事不顺。
时岫盯着电梯按钮,一种憋闷的情绪在她身体裏横冲直撞,直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力气去按救援按钮。
“轰隆!”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失重感忽的朝时岫袭来。
电梯好像在极速下坠,时岫感觉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快要被压缩到一处。
心脏在顶着她的喉咙,叫她想吐。
……
“滋滋滋——”
“时岫,让让。”
一阵混沌的黑暗后,时岫听到有人从背后喊她让让。
她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却好像磕到了什么。
“嘶。”
时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看到自己面前放着一把教室裏标配的椅子。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
不对。
时岫感觉周围画面有点奇怪,画着座位表的黑板、穿着校服的学生、不断挪动的桌椅争先恐后的闯入她的视线。
阳光明媚刺眼,穿过枝叶与玻璃,带起一道道丁达尔现象。
时岫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有点熟悉,充满了回忆的尘埃感。
这不是她高中教室吗?
她怎么会在这裏?
“时岫。”
就在时岫茫然无措的时候,她的身下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时岫低头看去,猛然发现自己磕到的椅子其实是坐着人的。
少年时期的商今樾穿着修身的校服,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猝不及防的闯入了时岫的视线。
日光在她高挺的鼻梁点上一抹金光,将她深邃的眉眼间勾勒的清冷又明透。
即使是再次见到少年时期的商今樾,时岫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的漏跳一拍。
“吱呀——!”
不知道谁挪桌子挪累了,干脆摆烂,拖起了桌子。
刺耳的摩擦声划过时岫的耳廓,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喜欢商今樾倒霉一辈子。
你忘了吗!
时岫按住自己的心跳,把自己差点又要一脚陷入恋爱脑行列的腿拔了回来。
她现在觉得眼前的画面诡异极了,她怎么会来到高中教室。
还是这种跟商今樾有近距离接触的时刻。
等等,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好像是高三新学期刚开学,级部重新排班,她跟商今樾分到了一个班,非闹着跟商今樾坐同桌,现在应该是死缠烂打的要商今樾同意。
她怎么来到这个时候了?
她是重生了,还是在做梦?
她潜意识对这件事的怨气就这么大吗?
倒也没错,毕竟这是正式开启她跟商今樾此后十年孽缘的开端。
时岫目光晦涩的注视着跟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商今樾,觉得不管是不是梦,她都不要跟商今樾做同桌了。
有始无终的事情,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有了。
她要亲手关掉这扇罪恶之门,斩断自己后十年跟商今樾的感情纠葛。
“既然你不同意,那就不勉强了。”
“再见。”
时岫后撤一步,分开了刚刚跟商今樾意外凑近的距离。
她放弃的干脆利落,说着就跟从商今樾家搬走时一样,转身去投奔冯新阳。
可步子还没迈出来,时岫就感觉有一股外力扯住了她的外套。
长指纠葛住了时岫的衣角,是她日夜朝夕相处的熟悉。
就是动作带着种与不同往日的急切。
这是商今樾从没有过的样子。
所以时岫也觉得疑惑。
搞咩?
教室裏换座位的同学走来走去,人影虚幻。
时岫给足了商今樾耐心,看她樱粉的唇瓣抿成一条线,看她对自己开口说:“我没有不同意。”
钟声在敲,时岫的瞳子骤然放大开来。
倒不是得偿所愿,而是欣喜若狂。
这一定是梦!
时岫做梦都没想过,商今樾也会挽留自己。
她当然不会辜负大脑的一番好意,接着便对商今樾扬起了一抹平静且温柔的笑,说:
“可我不想了。”
第4章
太阳照在时岫的脸上,晒得人凉薄得明媚。
她昂起下巴对商今樾说出这句话,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清醒了,只觉得自己对商今樾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决绝过。
那柔软的布料划过商今樾的手指,一寸一寸,比刀子还要割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岫感觉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愕然。
她刚刚拉着自己外套的手还悬在空中,久久都没有收回去。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这样从小被众星捧月的人,应该还没有被人拒绝过吧。
这梦梦的还挺符合逻辑。
不愧是我。
时岫得意又臭屁,准备找冯新阳炫耀。
却不想她站在过道望着教室找了一圈,根本不见冯新阳人影。
时岫这样的行为终于引来了旁观者的不爽。
在她第三次堵塞交通后,讲臺上的班主任郭潇忍不了了:“时岫,你站在过道干什么呢。”
“我在找新阳,老师。”时岫回答。
郭潇一头问号:“冯新阳?她不是去集训了吗?不还是你早上给她送来的承诺书吗?”
面对问号三连,时岫愣盯了郭潇几秒,慢腾腾的反应过来:艺术生的专业考试在高三寒假,因此美术生集训都是从高三上学期开始。
所以这个时候,冯新阳的确不应该在教室。
如果她当时也坚定这条路,她也不该出现在这裏。
郭潇看着时岫在原地一会皱眉一会舒展,一会又蹙起了眉头,不由得也跟着眉头紧蹙:“时岫,想什么呢?”
“我……”时岫结巴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但接着她大脑飞速运转,灵光一闪:“我在想冯新阳的桌子在哪裏,我想跟她的课桌坐一块,她回来得补文化课,我可以帮她。”
“时岫,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是你到办公室找我,让我给你跟商今樾安排在一起,还给我保证你一模一定会考到全年级前二十的吧?”郭潇走到时岫面前,主动帮她回忆。
久远到快被时岫遗忘的记忆朝她扑来。
在纠缠商今樾之前,她是先纠缠班主任同意她跟商今樾做同桌的。
所以,与其说商今樾当初是不得不同意,倒不如说她根本没得选。
那她刚刚硬气的拒绝算什么?
算她记性差吗?
郭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时岫脸上看到了沧桑:“时岫,你这什么反应,觉得自己考不到年级前二十?”
“怎么会!”时岫条件反射。
十七岁的她比二十七岁的她还要骄傲。
郭潇看这孩子还是骄傲不驯的样子,觉得自己多虑了:“那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回自己座位?”
郭潇斥了时岫一声,让她不要阻塞交通。
时岫看着班主任离开的背影,失去了一切狡辩的能力,丧气的站在原地。
刚刚爽了有什么用,她不还是要跟商今樾做同桌。
“要进来吗?”
在吵嚷的教室裏,商今樾的声音像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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