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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她去猜商今樾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她妥协、放弃,牺牲自己。
这个道理时岫懂得太晚了。
好在老天有眼,把一切都拨回了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帮我个忙。”
“你说。”
时岫向冯新阳提出请求。
冯新阳答应的二话不说。
“你帮我问一下画室,现在还能加人吗,我想办好手续,尽快回画室。”时岫坚定,“我还想画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时岫说出这句话,冯新阳竟然有些想哭。
她看着屏幕裏的好友,好像跟她在画画这条路上分别了不是十天,而是十年。
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心裏酸涩,也更坚定了自己刚才的承诺:“包我身上,一定让你来插班!”
“阿岫,你不知道色彩老师每天要跟我念叨你多少次,不是说你色感好,就是说你基本功扎实。你这种好苗子,画室都抢着要的!”
冯新阳拍着胸脯给时岫保证,恨不得明天就拉着时岫去报道。
时岫也不知道冯新阳的话裏有没有夸张的成分在,只是被这么一说,心裏倒是有点踏实了。
“不过画室现在课程很紧,我把每天练习的课程发给你,你自己也在家练练,别来了这裏连我都打不过了。”
冯新阳没让时岫高兴很久,又给她打起了预防针。
时岫也点点头,知道自己要为自己当初幼稚的放弃重新付出多少的努力。
冯新阳那头背景有点杂乱,看上去像是在画室。
时岫将自己干净的手同冯新阳染着颜料的手放在一起,她的茧子还在,微微变形的中指前所未有的漂亮。
那拉着行李箱从家门走出来的虚浮感在时岫与冯新阳的讨论中,一脚一脚的被踩实。
时岫捧着面前热乎乎的泡面,感觉到属于她的人生真的开始了。
“你会为我高兴吗?”
时岫吃完了一桶泡面,呆呆的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挂掉电话后的房间突然安静的吓人,漆黑的夜晚正融进玻璃,将独处的人吞噬。
在时岫热情的拥抱着自己的崭新人生的同时,还未在这条时间线发生的十年并没有消失。
没办法释怀。
如果就这样说忘就忘,岂不是显得自己这十年的感情太过浅薄了吗?
时岫转着桌子上的玻璃杯,听它发出刺耳的声音。
自己的嗤笑穿插其中。
活该。
月亮静静的注视着窗前的少女,看她握着玻璃杯的手克制不住的在抖。
时岫把原本刻在她生命裏的人剔除掉了,心裏的空洞就需要有所填充。
戒断反应可比酒精要来得凛冽。
它割着时岫的喉咙,在她的脑海裏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她与商今樾的过去,床笫以夜色为背景,占据了她记忆的大多数。
不再是食髓知味。
而是敲骨震髓,痛的人难受万分。
可时岫比谁都倔,就硬压着这种感觉,用堵的,用丢的,刻意的不让自己感觉到痛。
连泪水都无处可去,盛在她的身体裏,像是要把她淹没。
“嗡嗡嗡。”
就在这时,时岫的手裏又响起了视频电话的来电声。
时岫下意识的以为是冯新阳。
她现在迫切的需要人分散她的注意力,痛苦的表情被她倒吊着拉成了笑脸,在屏幕那头热情洋溢:“我就知道你想我,说吧,怎么啦。”
“我只是来问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时岫声音落下的瞬间,对面传来了一道冷清的解释。
时岫愣得一下,定睛看向屏幕。
就见商今樾那张标志性的冷淡脸出现在了她的手机裏,好像在刻意澄清她的开场白。
今晚的夜格外安静,跟过去每一个时岫独自在家的夜一样。
时岫怎么也没想到商今樾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只是时岫也清楚地知道,她的痛苦是属于她的,跟商今樾无关。
它不会因为商今樾的消失而剧烈,也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缓解。
失恋是很个人的东西。
她不再选择爱她了。
所以她们之间,最好连一点误会也不要有。
时岫眼神冷了下来,对刚才的乌龙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别误会,话也不是跟你说的。”
窗前的风骤然静了,显得时岫的话格外生疏。
刚接通电话时的热情与此刻的冷淡反差巨大,商今樾很难不去想时岫把自己当成了谁,忍不住试探:“是冯新阳吗?”
时岫眯了眯眼,语气疏离:“是我的隐私。”
第7章
以前时岫做什么事都会告诉商今樾,兴冲冲的把全部的自己捧给商今樾。
在商今樾面前,她是透明的。
商今樾从没有想过时岫在她这裏会有秘密。
她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所以商今樾没想到。
当她今天压着心裏的不悦去查看时岫的事情时,会被拒之门外。
商今樾冷静着,克制着,将自己的吐息放轻。
并没有因为时岫突然表现出的分寸感,而松一口气。
因为坐在时岫对面的并不是十七岁的商今樾。
而是跟时岫一样,莫名回到十七岁的,二十七岁的商今樾。
在意识到自己回到十七岁的时候,商今樾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欣喜。
她来到了她跟时岫最美好的年纪,起码在未来的十年,对当时的她来说手足无措的事情,现在的她都能很好的应付。
商今樾胜券在握,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时岫的纠缠。
可迎接她的却是被放弃、被拒绝,甚至还有时岫的冷漠回应。
商今樾喜欢看时岫的眼睛。
这人的眼睛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永远明亮,永远干净。日光落在她的瞳子裏,她就是太阳。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紧接着注意到是自己后,变得冷漠起来。
连声音也明显冷掉了。
巨大落差将商今樾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她觉得一定是哪裏搞错了。
可无论是说话方式,做题思路,甚至认准她家的车径直走过去的习惯,商今樾都能确定,现在的时岫就是二十七岁的时岫。
这个人不善隐藏自己,什么都暴露的一干二净。
所以也包括。
她刻意跟自己保持的距离。
视频那边的时岫静静的看着商今樾,眯起的眼睛似笑非笑。
很难说得上,这是喜欢一个人会有的眼神。
难道时岫是真的要跟自己离婚吗?
商今樾在屏幕的那边表现的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扣在桌上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往掌心裏嵌。
时岫看不到商今樾将涌动的情绪逼入黑夜。
她也不在意。
在时岫拒绝回答商今樾的问题后,她们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沉默。
过去时岫跟商今樾的通话一直都是她在找话题,现在她不想聊,场面自然就冷掉了。
习惯坚持得太久就被当成了义务。
可凭什么呢?
冯新阳说的没错,人是平等的。
时岫不想跟商今樾过多牵扯,只回了商今樾开头的问题,就要挂掉电话:“不用担心,我的脚伤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我还有事要忙,没别的事就挂了。”
“汪!汪!……”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那边传来了小狗的叫声。
就像她们这通不在时岫计划内的电话,一只白乎乎的团子也突然闯入了镜头。
它跳上商今樾的腿,蓬松的绒毛被打理的油光水滑,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
名字也是葡萄。
这是商今樾养的西高地。
过去这只小狗很亲时岫,时岫每次去商家,它都要过来找她玩。时岫也特别喜欢它,每次都给它带好吃的。
只可惜,葡萄在时岫跟商今樾结婚的第一年就死了。
它没有生病,只是生命走到了尽头,自然死去。
像这样的小型犬能活到二十岁,已经很难得了。
要说葡萄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它在临走的时候,没能等到商今樾回家。
那天葡萄生命迹象已经很弱了,吃力的喘息带着它小小的身躯上下起伏。
时岫知道它一直撑着不肯离开是想见谁,所以给商今樾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可她怎么也都打不通。
最后还是小陈回复了她,说商今樾在跟一位重要人物吃饭,无法抽身。
当时的时岫并不明白,有什么事比见葡萄最后一面还重要。
小狗微弱的生命在她指间流逝,时岫看着时钟,一秒一秒的在数商今樾回家的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葡萄闭眼的前一秒,商今樾才姗姗来迟的回了家。
冬日裏铺满了寒气,商今樾风尘仆仆。
时岫看到了商今樾红了的眼眶,可抱歉来得太迟,甚至她本可以不必抱歉。
时岫到现在也不知道葡萄在闭眼的那一瞬有没有看到主人回家的灯光。
只是她突然觉得,她跟葡萄其实是一样。
都是被商今樾排在生命最后一位,随时都要为她的任何突发事件让位的存在。
葡萄,你要是知道你的主人这样对你,你还会爱她吗?
时岫看着趴在主人怀裏疯狂摇尾巴的小狗,冰冷的眼神慢慢多了许多情绪。
商今樾在视频对面看得清楚,将这些归结于“久别重逢”。
少女难得在冷漠的眼睛裏流露出温柔,抚着葡萄的脑袋,对镜头那边的人做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商今樾刻意没有提葡萄,小狗雪白柔软的尾巴被她的手指挑着,打在镜头裏。
她想时岫是不会拒绝的,葡萄离开她这么久了,她肯定很想和它……
“好。”
时岫不想。
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挂掉了电话。
退出通话界面的屏幕明亮刺眼,倒映着的商今樾愣住的表情。
她定定的看着她跟时岫的聊天界面,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难堪。
夜风透着温和,徐徐从敞开的窗户吹落在桌臺。
那被压在手机下的书页哗 哗响着,一页页割过商今樾的手指。
也不知道哪一页足够锋利,竟将商今樾的小指划破了。
疼痛沿着这道伤口密密麻麻的朝她身体钻去,一个劲儿的提醒她现实与臆想的区别。
可那是她的臆想吗?
她们是曾经那样真切的拥抱着彼此,时岫一笑起来就灿烂无比的眼裏都是自己。
闷沉的夜将她们的发丝打湿,她可以尽情抚摸她的脸颊、脖颈,长指跋山涉水,她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时岫一遍遍的说,商今樾一遍遍的听:
“我爱你。”
可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视线裏的那道红印愈发突兀,商今樾突然想起了离婚协议书上的那道血痕。
那是时岫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细细小小的,都不易被人察觉。
她就那么想离开她,连更换纸张重新打印印一份都不愿意。
鲜血淋漓的送给她一场离别。
在商今樾放在柚子胸针的卡片背后,时岫也写下了一行字:
宇宙尽头。
这是年前商今樾回国,跟时岫在家裏看的一部纪录片。
裏面有一句话她很喜欢,时岫却不懂:“our sun bes a white dwarf - a hot,dense,shrunken stellar corpse.(太阳将变成白矮星,一具又烫又致密的尸体。)”
商今樾想,现在时岫大概懂了。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那颗太阳。
用文字。
用行动。
矛盾是从她们两个内裏起的,有没有那枚柚子胸针都没差。
它不过是多消耗了一次太阳的能量。
在她不以为意的时候,用掉了最后一份。
为什么会这样。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窗外闪烁的星星刺得她眼睫颤动。
直到葡萄扒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舔舐过她的脸颊。
一滴水渍掉在小狗蓬松的绒毛,砸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商今樾后知后觉。
她好像哭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察觉出她与时岫之间出了问题。
夜风忽的涌进来一阵,吹得人心口空洞洞的在响。
商今樾弓起了自己的身体,迟滞的痛苦让她觉得难以喘息。
第8章
翌日,晴空万裏。
耸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步履匆匆的人们组成了这座城市。
“年轻就好啊。”
时岫从床上爬起来,伸着懒腰下了楼,昨天还悬着不敢用力的脚现在已经能落地走了。
十七岁的身体有自己的生物钟,不用闹钟就可以自然醒。
而且醒来神清气爽,叫人心情也好不少,仿佛昨天临睡前的难受也不存在了。
时岫对新生活的开始充满了期待,跃跃欲试。
从楼上下来,一眼就能看到餐厅。
餐桌上有阿姨做的早餐,一式两份,是很简单的三明治。
看来家裏大人应该是去出差了,今天应该不会回来。
她那个继妹应该是回来了,玄关还放着她的制服鞋,生硬的区分着跟时岫空间。
貌合神离。
这个家还是时岫熟悉的样子。
“最好什么都不要改变,最好什么都是过去的样子。”
时岫叼着三明治,坐在换鞋凳上如是想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对没有希望的事情提不起一丝兴趣,也不再想要改变它。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已经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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