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司长眼皮一跳,想躲已经来不及。张行德回身一勾,蛮横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紧接着左肩一疼,他被张行德挑下了马。
张行德单手持戟,居高临下看着在泥地滚了一圈的左司长,轻嗤:“果然废物。”
左司长身手敏捷,又滚了半圈,一头钻进张行德的马下,抬脚踹向马腹,又迅速滚到一旁。
骏马痛苦地嘶鸣一声。
张行德面色骤变,下一瞬左司长从地上跳起,扑身将张行德抱摔下马。
张行德洁净的戎装溅满泥点,面上、脖颈皆是脏污,他气得提戟就要弄死左司长,却被对方先一步踢走了手中的戟。
张行德被姓左的抱着腰,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之后两人便赤手空拳地肉搏。
手下的兵将见状围拢上来,要帮张行德拿下左司长,但两人打作一团,不分你我,他们一时无法下手,怕伤了张行德。
张行德勉强占了上峰,膝盖夹着姓左的腰,制住他上半身,正要挥拳砸下,就听见身侧有人在喊——
【亲一个,亲一个!】
什么鬼玩意?
他一个愣神,身下的人弓起腰身,双腿似剪刀钳住他半截身子。
张行德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头,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吐了一口,呵退了围过来的士兵。
“不准上前,原地待命!”
一个泥腿子而已,他天泉张氏何须旁人协助!
两人目光胶着对方,如同两个争夺地盘的恶兽。他们各自松手,从地上起身,既不再骑马,也没有持兵器,用最原始的赤膊分出胜负。
张行德能在马上挑下左司长,是因为他擅骑,而赤手肉搏则是左司长这种从底层爬出来的所擅长。
见张行德再一次被左司长抱摔到泥坑里,宋秋余的欢呼声特别响亮。
【左司长加把劲,毙掉副将没脾气。】
【噢噢,左司长又抱摔赢了。】
【亲一个,亲一个!】
献王亲信们急头白脸,恨不能上手去堵住宋秋余的嘴。
要是真将张行德惹恼了,他们还有命活么!
而且,什么叫亲一个,说的那是人话嘛!
最后的最后,大家统一埋怨章行聿: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拦着你弟弟,只会在那儿眯着眼笑是吧!你弟弟变成今日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宋秋余一会儿喊打,一会儿又喊亲,就连左司长都忍不住了。
他去看章行聿,也希望章行聿管管宋秋余,然后……他就被揍了。
打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有些脱力,因此张行德奋力的一拳,也只是让左司长的脑袋偏了一点。
还有力气是吧,行,接着打!
左司长心道:老子今天必须将你打服气!
张行德喘着气在想:这泥腿子也只能在泥地里逞一逞强,有本事在马背上见真章!
双方都不服气,又抱作一团,滚在泥地里毫无形象地近身肉搏。
张行德挨的打最多,被逼狠了,竟学会往对方脸上吐血沫,以此来挑衅。
这自然不能恶心到左司长,以前打仗时就着尸山吃干粮都是常有的事,这小白脸蜜罐里泡大的,想必没经历过,因此……
左司长眼疾手快,挖了一块泥巴塞进张行德嘴里。
张行德果然恶心够呛,弯腰干呕,然后被左司长薅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宋秋余这才想起正事:【是不是该让左司长挟持张行德,逼他的兵放我们走?】
左司长:!
是啊,可以挟持姓张的,让章大人与宋公子先行离开!
秦将军与皇上都吩咐过他,绝不能让他们两位在南蜀出事。
原本在呕呕干哕的张行德闻言,眼眸露出杀机,当即命令道:“杀光他们,一个也别留!”
为了胡将军的名声,这些人不能活着离开南蜀。
左司长掐着张行德的咽喉,厉声道:“谁要敢动,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张行德冷笑:“有本事你就拧断。别听他的,给我杀!”
见张行德冥顽不灵,宋秋余冲左司长道:“继续往他嘴塞泥巴,让他不说人话!”
张行德气极:“给我先杀了这个姓宋的。”
献王亲信们集体喊道:“这话可不敢胡说!”
你要杀回去杀,别在我们眼前杀,雷电不长眼,别劈到我们!
宋秋余看了他们一眼,问身侧的章行聿:“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章行聿摸摸他的脑袋,回道:“应当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这样一说一切都解释通了。】
献王亲信们:呵呵。
张行德与左司长因“有本事你掐死我”、“你的兵敢动,我就掐死你”而陷入僵局。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看时辰……应该快到了。”
耳尖的宋秋余听得一清二楚,忙问:“什么应该到了?”
章行聿缓缓一笑:“秦信承应该快到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困惑不解:“他不是刚叛逃出京,怎么能闪现在南蜀?”
不等章行聿回答,松软的地面便有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人驾马而来,且不止一人。
张行德在军营负责操练骑兵,对马匹极为敏感,是最先感应到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可能……
这么一支强壮的骑兵来了南蜀境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似是知道张行德所思所想,左司长掐着他的脖颈道:“不然你以为章大人为何会在白巫山上,与那些叛党虚与委蛇多日?”
宋秋余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如此。经典的公关手法,想要掩盖一件事,那就整出更大的事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前段时日,上京最大的热点事件是雍王与秦信承勾结,疑似谋反。
自从章行聿突然叛国投敌,成了陵王唯一在世的血脉,众人无暇关注雍王与秦信承。
就连郑国公等人亦是如此,他们忙着利用此事挤兑章家,想趁机将南陵之地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章行聿在南蜀吸引火力,秦信承便可以暗度陈仓,悄悄往南蜀部署兵力。
-
地面震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绷了起来。
密林的深处漆黑一片,好似吞人的巨兽之口。不知过了多久,雨雾之中,一匹红鬃马率先冲出。
它一露面,便让在场不少老人心头一紧,想起过往种种不好的回忆。
宋秋余惊道:“烈风?”
烈风身后跟着一匹鬃毛凛凛的白马,秦信承身着金甲,手提长枪骑着白马从雨雾中逐渐显身,他高声道:“我看谁敢动宋家小弟!”
一听是叫自己,宋秋余挥了挥手臂:“秦将军,我在这里!”
见他俩相认了,还打起了招呼,张行德额角突了突,当这里是曲水流觞宴呢!
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杀光章行聿等人,迎敌!”
银甲士兵当即兵分两路,包围圈内层的开始绞杀章行聿等人,外层的士兵迅速变化阵型,举着铜盾,手拿长矛,摆出一字型正面与秦信承带来的骑兵厮杀。
与此同时,张行德奋击一搏,摆脱分神的左司长。
被头槌击中鼻腔的左司长后退两步,鼻血染透指缝。
很快他便遭到了自家将军的嘲笑,秦信承道:“小左子,你这不行啊,竟连这种小白脸都干不过,真他娘给老子丢人,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兵。”
没错,泥腿子出身的秦信承同样瞧不上世家子弟!
在他眼里,除雍王之外的世家子弟都是小/老白脸。
被自家将军一激,左司长彻底怒了,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上前一个擒拿撂倒了张行德。
张行德在泥地一滚,吐出口中的泥,曲腿去绊左司长……
正看热闹的宋秋余突然被章行聿架着胳膊拎起来,章行聿踏着银甲兵的肩,跃出包围圈,将宋秋余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当即背着宋秋余奔向密林。
章行聿劫了一匹马,追在烈风身后。
宋秋余侧身问章行聿:“我们不留下来帮秦将军么?”
章行聿道:“这里他能应付,不用帮忙。”
宋秋余:“那我们要去哪里?”
章行聿:“回白巫山。”
-
白巫山上。
李晋远将刀架在献王颈上,营帐外闪过一道又一道雷电,时明时暗的光影照在他的眉眼,宛如从地狱爬出上来的罗刹。
献王最盼望的天雷终于来了,他如今却无暇顾及,惊恐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你……”献王颤着声问:“你到底是谁?”
第107章
雨势由急骤转为牛毛细雨,最后逐渐停歇,黑沉沉的云团也散去。
骑马从密林出来,宋秋余发现天边悬着一道模糊的月影。
“月亮竟然出来了!”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
宋秋余与章行聿的声音一同响起。
章行聿说话极富水准,用的是“瞒”字而非“骗”。
宋秋余心道,你瞒我的事岂止是一件事,是很多很多件!
看到章行聿神色肃然,宋秋余好奇地问:“什么事?”
章行聿道:“我先前与你说,昌都一战死了陵王的两位同乡。”
宋秋余点点头,他记得这事,因为这俩同乡死了,陵王盛怒之下屠杀了三座城池的人。
章行聿语气缓而轻:“当时战死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宋秋余愣了愣,不知为何莫名忐忑不安,干巴巴问:“然后呢?”
章行聿说:“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
李晋远手上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在献王侧颈割出一道血线。
献王被迫偏着头,猩红的血蜿蜒淌下,染红了半个脖颈,好似被割了头颅。
李晋远看着那些血,径自开口道:“救我一家的铁匠叫严无极。”
极与级同音,再加上严无极喜欢砍下敌将的首级,故而人称剃刀头,也有人叫他无头将军。
骤然听到这个二十多载不曾听到的名字,献王既惊又惧。
严无极不仅与陵王、献王是同乡,他们还是同村。
严无极是村中铁匠,后娶了陵王的妹妹,献王的姐姐,他们两家关系十分之亲厚。
献王喉头火烧般上下攒动,他记起来了……
严家确实曾有一个外姓小孩,与严无极的小孙儿年纪相仿。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经记不得那张总是低着头的脸。
别说是李晋远小时候,便是严无极的小孙儿长什么模样,献王都刻意忘却了。
他只记得阿姊的脸,每晚深夜他阿姊便满脸是血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向他索要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儿的命。
李晋远扬手一挥,献王脖颈又出现一道长长的血口,比方才那道更深。
献王吃痛地闷哼一声。
李晋远淡淡道:“当年我与小少爷在家中后院掷球玩,那球不小心掉进地窖之中,我去捡球,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他那时还小,缩在地窖的夹缝里逃过一劫。
“那一日我在地窖藏了许久,地面的血多得都渗进地窖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李晋远的眼神空而冷:“我记得小少爷被他们用长枪刺穿而亡,他们还将他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以此羞辱严将军。”
献王的眼睛不住飘向营帐外,心中惊恐不已。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久都没人进来救他!
看着毫无悔意,只想求生的献王,李晋远眼眸越发冷厉,用匕首在他左肩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切齿痛恨道:“你为一己私利,害得整个洪城被屠,你这样的人凭何活在世上!”
献王下意识驳斥:“本王没有!洪城是王胜昌派人去屠的,与本王何……啊!”
“还敢狡辩!”李晋远握着匕首重重地转动,献王当即惨叫出声。
李晋远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冷声对峙道:“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驻兵,王胜昌的骑兵何以能不动声色达到洪城?”
献王脸色惨白地俯下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连连。
怕李晋远再下杀手,献王只得开口,他虚弱道:“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是他放王胜昌的骑兵从许怀关内穿行至洪城。”
-
“许怀关?”对大庸地理位置一窍不通的宋秋余纳闷:“许怀关在哪里?”
章行聿耐心解答:“许怀关是华北的咽喉,关口要塞。”
宋秋余问:“那三位将军的死跟许怀关有什么干系?”
章行聿在朦胧的月色下缓缓道:“许怀关由陈堂礼把守,陵王曾派人劝降陈将军。陈将军答应要考虑三日,却私下偷偷放王胜昌的骑兵过路去洪城,这才造成了洪城被屠的惨案。”
宋秋余听得直皱眉头:“这个陈堂礼也太坏了。”
他话音刚落,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宋秋余哎呦一声,章行聿停下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警惕地扭头:“是不是有埋伏?有东西打我的背!”
章行聿看了一眼悠哉甩着马尾的烈风。
“是谁偷袭我!”宋秋余目光戒备地四下乱瞄,喝道:“滚出来,我们发现你了!”
章行聿道:“是烈风。”
宋秋余闻言当即揪住烈风的耳朵开骂:“今早我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去知州府看你,你在马厩跟我躲猫猫,现在还打我!”
烈风抖动着双耳,摆脱宋秋余作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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