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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聿道:“墓土多用三合土、青泥膏、五花土,我观湘娘的墓土只是寻常的黏土,许兄家资不薄,为何用的墓土这样不讲究?”
湘娘的墓虽然垒着青砖,但青砖下的墓土太过寒酸,凡是有些资产的人家都不至于此。
面对章行聿的问询,以及名士疑惑的目光,许鸿永没有任何慌张,酸楚道:“这并非湘娘下葬的墓土,原先的墓土约莫是被那贼人盗了。”
这话听着荒诞离谱,实则还真有这样的“盗墓贼”。
权贵阶级的墓土讲究防潮、防腐、防虫。据说前朝的某个权臣用的墓土是生土、白泥膏,以及金丝楠木屑混合,再由劳力反复夯打而成。
【哈哈哈,许鸿永上套了。】
许鸿永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章行聿道:“既然这并非湘娘的墓土,那将红褐色土清掉应当没关系吧?”
一向讲究古礼的孝子名士都不觉得章行聿这话有问题。
许鸿永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就听到宋秋余的心声。
【不会吧不会吧,许鸿永不会还不同意吧?】
【再不同意我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了。】
许鸿永喉咙一滚,半天才憋出一字:“好……”
等众人将上面褐红色土清干净,便露出一个精致的漆木妆匣。
看到那个妆匣,许鸿永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想要拿下来,但宋秋余先他一步抢到手。
打开妆匣,里面竟是两卷诗,写在丝绢上。
【怎么是两首诗?难道是藏字诗?】
文化沙漠小宋问:“这是谁的诗?”
许鸿永轻轻吸了吸气,像是对宋秋余有些不满。
李恕道:“是许兄写的诗。”
【哦,许鸿永写的诗。他还是诗人?真看不出来。】
许鸿永又吸了一口气,莫生气莫生气,像宋秋余这样的人懂什么叫做诗?
虽然文学素养一般,但鉴赏水平尚佳的宋秋余念了其中一首诗。
【别说,写得还不错。没那么多卖弄辞藻的诗句,很大气也很干净。】
章行聿问:“这是许兄早年间写的诗吧?”
许鸿永说话谨慎了许多,含糊地“嗯”了一声。
章行聿闲谈一般道:“我曾读过许兄这首诗,写得很飘逸大气,跟如今的风格不太一样。”
【风格不一样?】
宋秋余的探案雷达一下子响了,好奇地问:“怎么不一样?”
李恕为他解释:“许兄以前擅写五律、七言,诗情跳荡飘逸,浑然天成。后来喜欢写七绝诗,韵律严谨又不失细腻柔情。”
宋秋余看了一眼许鸿永,然后又问李恕:“怎么诗风会变化这么大?”
李恕悠悠一叹,声音透着惋惜:“自鸿永兄原配夫人离世后……”
“任舆。”许鸿永冲李恕摇了摇头,满脸哀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该不会是第一个夫人去世后,便意识消沉,直到遇见湘娘才又作出了华美的七绝诗篇?】
李恕惊愕,宋秋余如有神算,竟猜得一点都不错。
不料下一句,宋秋余语出惊人——
【这些诗是他作的吗?我怎么感觉是他两任夫人为其代笔。】
李恕:!
许鸿永额角青筋冒出一根,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
【那个大费周折将他们引过来的人,特意在湘娘墓土放了两卷诗,会不会就是想告诉我们,许鸿永是个只会抄袭的水货,压根不会作诗?】
许鸿永心头冒火:谁不会作诗!他三岁开蒙,五岁识千字文,七岁便能出口成章!
李恕认识许鸿永多年,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为他向宋秋余解释。
说辞就是许鸿永那套,三岁开蒙、五岁千字文,七岁出口成章。
宋秋余不以为然:【方仲永五岁就有作诗天赋,还不是积忧成疾,黯然而逝?】
这番言论精准打击许鸿永的痛点,他彻底破防。
但心中的阴暗又不能显露在人前,许鸿永只能极力忍耐。
【或许许鸿永就是怕成为下一个方仲永,这才娶了一位才女。婚后各种哄骗对方,让人家将自己写的诗挂上他的名头。】
许鸿永双拳紧握,血气直往头顶冲,双眸布满红血丝,鼻翼也喷出湿重的气。
【难怪原配去世后,七年未曾娶妻,原来是想再找一个才女。】
【立深情人设,也是因为没了才女代笔,一首诗也写不出来吧?】
【不会吧,他这么拉的吗?被两位才女熏陶这么久,一首好诗都作不出来?】
最后一句话绝杀了许鸿永,翻涌的气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许鸿永歪头栽到湘娘墓碑之上,额角迸溅出鲜血。
临昏迷前,他还听见宋秋余说:【没天赋咱也别强求,弄虚作假……咦,许鸿永怎么了?】
许鸿永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宋秋余的方向,满腔悲愤:“你……”
还未说完便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
等许鸿永再醒来,人已躺在家中卧榻上。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许老夫人守在一旁,看见人醒了,便扯住许鸿永的袖口,惊惧道:“儿啊,湘娘找上来了,我们得走……”
许鸿永呵斥住许老夫人:“湘娘是自己摔下山的,与你我有何关系,莫要在人前乱说话!”
许老夫人的惧意不减反增:“真的是她,我亲眼所见。”
许鸿永面容冷硬如铁,思绪却万千,难道人真的没死?不可能,人是他亲自安葬的,绝无再活之可能。
为保万无一失,许鸿永趁着夜色去了湘娘的墓。
用镐头刨开墓土,露出一口漆黑的棺材。许鸿永定了定心神,眼睛一闭,跳进了墓坑。
刚撬开棺木,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第24章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在许鸿永头皮,瞬间惊出一身汗。
受伤的额头针扎般地作痛,惊慌之下许鸿永如见光的虫鼠,围着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脚尖踢到镐头,许鸿永眼眸露出杀机。
头顶罩下一盏幽幽的灯笼,许鸿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镐头,猛地抬头,然后瞬间老实。
章行聿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银辉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余站在章行聿身侧,偏圆的眼型本该显得无害,但此刻在许鸿永心中宛如恶魔。
他怎么会傻到以为宋秋余会独自夜行……
许鸿永将手中的镐头悄悄背到身后,但宋秋余还是瞧见了。
“鸿永兄。”宋秋余蹲在墓坑旁,明知故问:“你拿着镐头做什么?”
许鸿永勉强道:“我夜半惊醒,担忧贼人会盗去湘娘的尸首,因此来瞧一瞧。”
宋秋余拉着调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镐头敲我脑袋呢。”
许鸿永双手攥了攥:“怎么会……”
宋秋余一脸关切:“那湘娘的尸首可有被盗走?”
许鸿永说:“没有被盗。”
宋秋余歪了歪头:“真的么?我不信。”
许鸿永:……
宋秋余举着灯笼朝棺木挪了挪:“天色这么黑,你怕是没看清楚,再打开棺木看一看,我帮你打灯笼。”
许鸿永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向提着剑的章行聿。
现下可不是白日的时候,那时有诸多名士在场,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鸿永一咬牙,还是将棺木推开了。
宋秋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退到后面,我来看。”
宋秋余:?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章行聿担心他见到尸首会害怕,宋秋余扒拉下他的手,侧头看章行聿,抬起下巴骄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浆片下饭的。
章行聿看了两眼宋秋余,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很厉害。”
宋秋余:“嘿嘿。”
许鸿永:=-=
这俩是表亲兄弟么?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
恶心,呕……
但等灯笼重新照下来,许鸿永赶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两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许鸿永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总算将棺木推开,一股难闻的尸臭传来。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许鸿永嘴角翘起:自然是她。
因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肤大片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但成婚数载的许鸿永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湘娘确确实实是死了。
许鸿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华美的七绝诗。不过没关系,他还会找到其他人帮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这漆黑的棺木里躺着吧,而我则会长风万里,扬名天下。
【看许鸿永嘴角藏不住的无耻笑意,难道他觉得自己杀湘娘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才无耻!
许鸿永额角跳了跳,他闭眼平息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你们怀疑湘娘之死,你们尽可以查证,我并未谋害湘娘。”
“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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