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
说书人足足骂了半刻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饶是史致龄这种喜爱跟人起争执的,都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许鸿永,果然已经气得面色如土,浑身打摆。
宋!秋!余!
许鸿永双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红带血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无知老叟不会知道这些,定是宋秋余搞的鬼。
-
一早就被薅起来做功课的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笔暗忖:【谁在骂我?该不会是许鸿永吧?】
【一定是那个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点破事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余跟你姓!】
房门被人推开,宋秋余赶紧坐正,低头老实写文章。
于妈妈走进来:“累了么?吃点茶果再做学问。”
一听是于妈妈,宋秋余欢呼地放下手中的笔,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兄长呢?”
于妈妈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余立刻将于妈妈摁在太师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锤胳膊,卖惨道:“闷在家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兄长回来了,怕是要罚我。”
于妈妈故作不知:“那该怎么办?”
宋秋余立刻展露燕国地图:“我想出去透透气。”
章行聿临走时嘱咐“他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于妈妈笑了,觉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个准。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于妈妈叮嘱:“午饭回来吃。”
宋秋余一一应下,像刑满释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处,必有人在谈论许鸿永暗害两任夫人,还盗人诗集之事。
宋秋余很是满意,不枉他熬夜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宋秋余买了两屉肉包、桂花糖,还有酥饼,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小乞丐汇报今日工作:“我编了数来宝去前门叫嚷,那里的人都知道了许鸿永做的事。”
宋秋余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错。”
“我串了十条北楼胡同,那里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余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不错。”
“我串的是南楼那边的胡同。”
宋秋余也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很不错。”
宋秋余不仅让说书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散播,还让小乞丐们深入百姓,传播八卦。
文人雅士关心的是许鸿永的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们则朴素很多了,喜欢家长里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们的软肋,她们口口相传,很快许鸿永杀妻的名头响彻京城。
宋秋余将吃食分发完,便溜溜达达地走到许鸿永的府宅前。
门口那两个石狮,被气愤难当的正义大娘砸了不少烂菜叶子。
宋秋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捏着下巴思索:【那个冒充湘娘,引他们去龙岭山的人是谁?】
【这人应该是为湘娘报仇……】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秋余。”
宋秋余侧头,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
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发地”,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闻言心中一喜,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杀妻”、“盗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扰宋秋余,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
宋秋余围着竹林走:【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
李恕跟在身后:是的是的。
【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大概半刻钟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也就是说,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
李恕跟着停下脚步:是的是的。
宋秋余望着院墙:【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
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是啊,怎么避开的?
【只有一种可能……】
李恕:哪种可能?
【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
李恕:我哩个乖乖,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找出那个人。】
李恕: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
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问李恕:“家中有梯凳么?”
同样耳贴墙的李恕,忙点头:“有。”
随从搬来的梯凳,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
地上倒着一个火盆,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
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
“哭,就知道哭!”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跟你娘一个死德行,都是讨债的贼!”
李恕难以置信,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
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不由松开许云兰,惊恐地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阵风灌进院中,树叶哗哗作响。
这点轻微的动静,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
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温声问许云兰:“你没事吧?”
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怯怯地望着宋秋余。
“云兰。”李恕也探出了头:“是我。”
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许两家是近邻,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
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
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帮腔道:“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云兰想不想过来看?”
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低着头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李恕声音夹起来:“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什么布偶,毽子,纸鸢,美人扇。”
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数虽然险恶,但着实管用。
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里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
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吃噎了便喝两口茶,顺下去后,接着再吃。
李恕愕然:“这……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
许云兰停下了动作,垂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
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尝一尝,甜的。”
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慢慢抬手拿了过来,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
看着瘦弱的许云兰,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简直可恶!
许鸿永知道这事么?
待许云兰吃完枇杷,宋秋余问她:“你是在给湘娘烧纸?”
许云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许哭腔:“他们说烧了纸钱,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闻言当即怒道:“这么说来,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
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缩着肩膀不说话。
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他懊恼道:“叔父不是这个意思……”
宋秋余打断李恕,继续跟许云兰谈:“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你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湘姨娘说,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钦佩:“是啊,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余旁敲侧击:“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
许云兰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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