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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聿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若是平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秋余是不愿让章行聿摸他脑袋,因为有损他的英雄气概,但今日默许了。
【章行聿也是关心我,忍啦忍啦。】
史致龄虽恼火宋秋余的贬损,但到底是自己理亏,深吸几口气,而后甩袖扬长离去。
他一走,李恕长舒一口。
章行聿、史致龄毕竟是应他的邀,若是真闹出什么事传了出去,对谁都不好。
李恕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许老夫人,斟酌着问:“要报官么?”
“先不用。”
“报。”
许鸿永与宋秋余的声音一同响起。
那些听不到宋秋余心声的人,不解地看向许鸿永,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竟不想报官么?
唯有李恕心中一片复杂,难道湘娘的“死”真与许老夫人有关?
宋秋余直接问道:“为何不报官?”
面对一双双狐疑的眼睛,许鸿永一脸苦涩:“家母此番受了这样大的惊吓,我担心官府上堂询问,她老人家会受不住。”
这个解释倒也合乎常理。
一个以孝闻名的雅士道:“鸿永兄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老夫人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受惊。”
李恕对老夫人的看法已经动摇,下意识朝宋秋余望去。
果然宋秋余不负期望,开口说:“若是不早点抓到幕后之人,老夫人怕是会日日受惊。”
以孝闻名的雅士闻言也觉有道理:“宋小公子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许鸿永惨然一笑:“不知是谁捉弄我?若是与我有仇,倒不如直接冲我来,也好过惊扰了湘娘的亡魂。”
“就是湘姨娘。”许家小女急切道:“我与祖母都看到了,湘姨娘浑身是血地躺在柴房。”
许鸿永满眼是泪地抱住幼女,眸底痛楚哀伤:“别怕,阿爹在这里,阿爹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孤儿寡父相互依靠的画面甚是感人,让不少雅士露出于心不忍之色。
尤其是那位孝子,眼中噙泪,哽咽着咏叹:“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所以,到底要不要报官?】
眼泪差点就下来的李恕:……
虽说这样不近人情,但李恕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鸿永兄,报官么?”
“我现下当真是六神无主,也不知如何做才算好。”许鸿永神色透着浓浓的疲惫:“究竟是谁打着湘娘的名头,来家中吓我母亲与幼女?又如何着手去查?”
【当然是先从你娘查起,她明显有问题。】
许鸿永面容一僵,继续道:“如今柴房并没有小女说的尸首,只有一滩血迹,官府会信么?”
【怕官府不信?】
【那简单,先顺着泥块查起。地上这些泥块明显是凶手留下来的,找到这些泥块来自哪里,就能破解一部分谜题。】
原来是这样。
李恕恍然大悟,不由复述宋秋余的话:“怕官府不信?那简单,先顺着泥块查起。”
【哇,没想到李恕竟然还有破案天赋!】
李恕羞赧一笑:他哪有……
孝子名士不解:“为何要查泥块?”
李恕继续复述宋秋余的话:“泥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只要找到泥块出自哪里,就能破解一部分谜题。”
孝子名士还是不解:“为何说泥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因为只有柴房有,院落干干净净,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
李恕又是一脸恍悟,对孝子名士道:“因为只有柴房有,院落干干净净,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
【哇,他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样耶。】
李恕捂着唇轻咳了两下。
孝子名士露出钦佩之色:“不曾想李兄竟还懂这些。”
李恕心中暗喜,面上却一脸正色:“只望能为鸿永分担一二。”
孝子名士更加钦佩:“李兄之品行可比先圣。”
李恕拼命压着嘴角,摆了摆手:“过誉了,濂和兄,你过誉了。”
宋秋余没听他俩的商业互捧,托着下巴想——
【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这些泥土来自哪里。】
李恕立刻换上正色:“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这些泥土来自哪里。”
宋秋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人故意留下泥块这个线索,估计是想透露什么讯息。】
李恕:“此人故意留下泥块这个线索,估计是想透露什么讯息。”
【如果我没猜错,那人是故意在今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引来大家围观。】
李恕:“如果我没猜错,那人是故意在今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引来大家围观。”
【这些泥块就是指引的线索,所以一定要找到它。】
李恕:“这些泥块就是指引的线索,所以一定要找到它。”
听着李恕有理有据的分析,一众皆是全神贯注,就连许鸿永怀里的小女孩也止了哽咽,趴在许鸿永肩头,歪头看着李恕。
【有谁知道这种泥块哪里有吗?】
李恕跟着问:“有谁知道这种泥块哪里有吗?”
“我来看看。”人群中一个蓝衣男子道。
他擅丹青,为寻作画的颜料常外出找矿石,对京中各地的矿石、土质如数家珍。
“这是很寻常的褐土,山丘陵区到处都是。等等——”男子捻了几下泥块,又低头嗅了嗅味道:“有粉砂,还有些黏,这应当是灰黄土,在京城的北地。”
宋秋余称赞:【懂得好多!】
李恕也称赞:“懂得好多!”
男子文雅一笑:“皮毛而已。闲来无事时,只是多出去走走,走得多了自然了解一些风貌。”
【那岂不是移动的高德地图!还是对土壤、地质有研究的高德地图!】
【这个技能可太厉害了!】
李恕:?
这两句他没听懂。
宋秋余目光热切:【不知道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又家住何处,想跟他处朋友。】
这句李恕听懂了:“不知道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又家住何处,想跟你处朋友。”
与李恕相交多年的蓝衣公子:……
宋秋余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李恕。
李恕眼皮一抖,赶忙说:“我与你玩笑呢。”
宋秋余怀疑李恕跟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但刚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蓝衣男子点满的地理技能上,不是很确定。
这时,一直安静的章行聿突然开口:“龙岭山就有这样的泥块。”
蓝衣男子点头:“没错,龙岭山上有,且离京中最近。”
宋秋余的心思再次放到破案上。
【我哥就是我哥,地理知识储备也是杠杠的!】
章行聿唇角提起一点,呵,怕是比不上这位蓝衣公子。
在听到龙岭山这三个字,许鸿永的面色微微一变。
章行聿心思敏锐,捕捉到许鸿永的情绪,淡淡地问:“许兄知道这个地方?”
许鸿永艰涩道:“是……湘娘埋骨的地方。”
提及湘娘,许家小女再次趴进许鸿永怀中,瘦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好似很伤心。
【果然泥块是那人故意留下来的线索,湘娘的墓……应该还会有“惊喜”。】
这次李恕学聪明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比一照搬宋秋余的话。
他道:“去湘娘的墓!里面必定有蹊跷。”
众人纷纷响应。
平日里,他们这些名士们论道谈经,诗词歌赋,煮茶焚香,无一不雅。
今日深入龙岭山探寻迷踪,不失为另一种雅趣。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龙岭山而去,心中都怀着一种难言的激荡之情。
许鸿永在前领路,离龙岭山越近,他面色越不好。
从马车上下来时,许鸿永还险些摔了一跤,被孝子名士扶住了。
“许兄,你没事吧?”
许鸿永面如金纸,声音比往常都虚弱了几分:“不碍事,只是担忧湘娘的墓被贼人……”
孝子名士安慰了他几句,谁知李鸿永竟是一语成谶。
湘娘的墓好似被人挖开过,盖顶的土明显是新土。
许鸿永嘴唇抖了抖,双腿一软,硬生生跪到了地上,他悲痛道:“湘娘。”
宋秋余检查了一下周遭的泥土,没错,跟柴房里的泥土是一样。
【得挖坟,起棺,这样才能知道那人在搞什么鬼。】
已然上头的李恕,当即朗声道:“挖坟,起棺!”
第23章
古人对死亡有着无上的敬畏,向来以逝者为大。
李恕此话一出,名士们皆为之一震,简直是匪夷所思。
回过味的李恕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大,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救命,他怎会轻飘飘说出“挖坟”、“开棺”这等话?!
宋秋余眼睛雪亮雪亮地闪烁着吃瓜看热闹的光。
【哇,他好勇,竟然直接叫嚷开棺,我都不敢耶。】
李恕欲哭无泪,他没有,他不是,他不想的……
孝子名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逝者已去,入土为安,怎可轻易开棺?”
覆水难收,开棺的话已然说出口,李恕只能继续违背老祖宗:“不开棺,如何探明真相?”
【就是就是。】
孝子名士眉头紧蹙:“哀哀贤妻,嫁我辛劳。许兄之妻聪慧明理,上奉养老人,下抚养幼女,不幸辞世,还要受挖坟开棺之苦,公道何在?”
李恕觉得此言甚是有理,但还是硬着头皮反驳:“此言差矣。”
具体差在哪里,李恕一时想不出来。
【就是就是。】
见宋秋余只是一味“就是”,李恕欲哭无泪。
所以,此言到底差在哪里?他该如何驳斥孝子兄?
李恕是打从心底里认同孝子名士的话,也觉冒然开棺既对逝者不敬,又恐让鸿永兄再添伤心。
宋秋余却说:【湘娘的墓已经被人掀开,那人可能早就将湘娘的尸首盗走了。】
【开棺不是打扰她的清静,而是为她讨一个公道。】
听着宋秋余这番浩然正气之言,李恕心头一荡。
好一个公道!
李恕一时间思绪万千,想到嵇康那首绝矣的广陵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以及宁死不降的信国公!
血液在喉管里激荡,叫李恕毫不犹豫说道:“只为一个公道,一个真相。”
宋秋余为他鼓掌:【勇,真勇!】
李恕信心大增: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而他只为寻一个真相。
来吧,你们这些酸腐的儒生们。
李恕已做好为真理干翻一切准备时,湘娘墓前的许鸿永突然道:“我不同意开棺。”
进入战斗状态的李恕瞬间熄火,旁人若是不同意,他还能与之辩一辩,但许鸿永……
许鸿永眉眼低垂,声音嘶哑:“湘娘的墓已遭贼人毒手,我不愿她再受打扰,还望诸位谅解。”
李恕噤声不再说话。
宋秋余盯着那堆墓土,湘娘的墓是青砖墓,但青砖已经被人撬开,露出盖在棺木上的土堆。
【咦?】
宋秋余拉长调子的困惑声,让许鸿永压在膝间的手紧了一分。
【墓土好像有些问题。】
上面的墓土是褐红色,下面则是深褐色,两色之间差别不大,因此宋秋余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宋秋余沉吟片刻,忽而露出喜色。
【这人好聪明!】
李恕抓耳挠腮:谁聪明?哪里聪明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秋余侧过头,开口问许鸿永:“要是不用掘坟开棺,许公子,你愿为湘娘讨一个公道么?”
李恕想知道宋秋余发现了什么,替许鸿永答道:“许兄对湘娘一向爱重敬护,自然愿意,是不是许兄?”
李恕目光灼灼,除了对许鸿永的信任外,还有对探案的热忱。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许鸿永扯动嘴角道:“若真不用掘坟,我自是希望抓住贼人,以慰湘娘的在天之灵。”
【行,有这话就好办了。】
许鸿永眉心拧了一下,又快速垂下头。
宋秋余走到湘娘墓前:“你们看,这是两种土壤。”
众人围过来定睛一看,果然墓土颜色有些许区别。
“怎会如此?”擅丹青的蓝衣名士纳罕:“就算有人撬开湘娘的墓,将下面的土翻上来,土质也不会有差异。”
“因为上面的墓土是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
一道清朗声音灌入耳中。
名士们纷纷侧头,便瞧见站在树下,拓落生辉的探花郎。
自来到龙岭山,章行聿便一直未说话,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包括宋秋余。
【嗯?章行聿什么时候站那儿了,他不是刚还在我旁边?】
章行聿:呵。
宋秋余只是疑惑了一息,很快又投身到探案之中。
“没错,上面的墓土应该是那个贼人移过来的。”
李恕不解:“贼人为何要这样做?”
宋秋余:“只有将红褐色泥土清理干净,才能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
【不过,我猜里面应该是埋了什么东西。】
许鸿永眼眸闪了闪,反对道:“这也算掘坟。”
孝子名士沉吟:“若从严而论,确实是掘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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