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
手上扇子一停,是闻淙睁开了眼睛。
只一刹那,那股已经钻进皮肉、往四肢百骸扩散的痒意就攻占了他的心神。
想去挠,想把这副让自己难受的皮囊剥下来,想——
闻淙用力咬着牙。宁琤看出他神色变化,本能地想去碰一碰他。亲吻、拥抱,或者哪怕只是摸一摸脑袋呢?
手稍微探出去一点儿,又迅速停下。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接触,恐怕都能让小淙更加难受吧?
宁琤喉结滚了一下,勉强扯出笑脸,静静等待。
半晌,闻淙真正睁眼,轻轻地说:“老东西看出来了。”
宁琤:“嗯。”
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毕竟还是不熟悉村子,哪怕找到些线索,也无法真正编织出长乐村在诡异出现之前的生活。
闻淙就只能取巧。把确定的事和不确定的事放在一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梦境本来也是这样。
金老汉处在第一层梦中的时候会看出来、快速清醒,再往后,就不一定了。
“呼。”话说完,闻淙吐出一口气。往日不觉得,这会儿却有种连身上衣服都搔得人难受的感觉。
还有戴在腕上那块表。表带捂着的地方出了汗,比其他地方还要痒一些。如果自己这会儿还能活动,八成是要把东西摘下来的。
好在哥哥很有先见之明。闻淙玩笑:“哥,你把我身上绑成这样,好像是之前那个剧本啊。”
宁琤眉尖微动。
笨蛋小淙。
他想。
都这种时候、变成这样了……被污染的时间太长,所以哪怕忍耐了整整一天,青年的皮肤还是逐渐变成怪异模样。上层的皮和下面的肉像是没了联系,稍微一撮,就能揭起一大片。
竟然还有工夫逗自己笑。
漆液温柔地覆盖青年身体。其实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限制着闻淙动作,好让他不要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什么。
“你要写下一部吗?”宁琤问。
闻淙「哇」了声,眼神还真亮了许多。只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属于「编剧」的那部分上线了。
闻淙道:“哥,老东西又睡着了。”
宁琤吸气,吐气,道:“去吧,小淙。”
闻淙眷恋地看了爱人最后一眼。月色之下,宁琤那头纯白的头发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把这副模样印在心里,闻淙终于闭上眼睛,抵达梦境。
金老汉没了孙子,家人,难过是真的。但看看村子里其他人家,好像也都缺了人,没几户能健健全全,原先的伤心里就多了些「其他人也不好过」的宽慰。
这种时候,那零星的一家几口俱在的人家,对他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像嘉娃子和他爸妈,给他的便是这种感觉。是以在看清那张小脸时,对「孙子」的喜爱瞬时被涌上心头的厌恶取代。
金老汉清醒过来,房间里又出现几声戏调。不过,没一会儿,倦意再次出现。
这回的梦里,老汉没在自家,而是在村子里慢悠悠地溜达。
背着手,像是刚刚吃完饭。这个岁数,就是要多走。锻炼多了,才能活长些岁数。
聚在一起打麻将的男男女女,刚从地里做活儿回来的夫妇……这些人影一个个出现在金老汉眼前,见到他了,会打招呼:“家源叔!”
“家源叔,吃了吗?”
“吃了,吃了。”金老汉笑呵呵地回答。这句之后,又是关切地问起小辈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吃啊!”
话说完,老汉本能去看天色。原先是要拿出在一辈子光景里看出的本领,春夏秋冬,日头成了什么样子就是要落下,距离天黑还有多长时间。可真正往西边儿瞥了,才发现今天天阴得可怕,把所有晚霞都遮住。
后头的话被卡住了,金老汉只能重复:“不早了,快回去吧。”
那一个个身影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老汉视野中。
这么在村子里绕了一圈。路上逐渐没了人,但入眼的屋子都很新,没有后日那种陈旧破败的样子。
金老汉十分欣慰:就是要这样,屋子里还是要住人!话又说回来,自己脑海里的破屋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有些想不起来。
金老汉停在原地,琢磨半天,到底摇了摇脑袋。
开始往家走了。
去得慢,回得快。进门的时候老汉还在琢磨,看来今天时候是真早,都到屋里了,天竟然还没完全暗。
自己反倒不喜欢这样。冷冷清清,没个人影,怪孤单的。
叹着气,金老汉拖着步子来到自家衣柜前,嘴里念:“秀梅啊,我回来了。”
打开柜子,却没见到自家老婆子的影子。
「灯影师」停下动作,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柜子。
鼾声停下,诡异再次睁开眼睛。
「它」一寸寸扭过头,去看邻家方向。半晌,又转回来,下炕,去看真正家中的柜子。
打开看,不光老伴儿,儿子、闺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唯独的不好,就是自己在做这些的时候对仙法用得还不到位。于是老伴儿只有一半的皮,儿子更是只剩半拉脑袋。没法像寻常人皮偶一样,陪自个儿说说话、聊聊天。
……
再梦,再醒。
大约是第四个梦开始,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老伴儿喊金老汉去邻村参加婚宴,金老汉拒绝了,斥她:“去吃了人家的席,不得给人家搭礼?没这个闲钱!”
老伴儿看起来有些生气:“光说搭礼,也不说你吃了多少!再说,之前辰辰满月的时候,人家也来了啊!”
金老汉道:“反正没钱,就是没钱!”
老伴儿吸气,又吸气。
金老汉道:“我不去,你也不许去!村上不是发了通知吗,少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说到这儿,老汉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赶忙要下床去找那份《村规民约》。老伴儿王秀梅则还在怄气,自己自地收拾着东西:“我要去,就要去!”
金老汉到底没找到东西,也没拦住老伴儿。
人走了,只剩老汉一个在屋里。像是有意表现得轻松些,这半日时光,屋子里又是戏,又是酒。老汉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好东西拿出来喝,一杯杯下了肚子,眼神也越来越迷茫。正在一个不知是睡还是醒的时候,「哐哐哐」,大门被敲响了。
金老板喊:“谁——嗝,谁?”
老伴喊:“是我,秀梅!”
“秀梅啊。”金老汉踩上拖鞋,慢吞吞往前,抱怨:“吃美了你?连自家钥匙也没记得拿。”
“就搭了五十块。”老伴隔着一道门抱怨,“把你心疼的。”
“五十不是钱?”金老汉反驳,“这得去做多久活儿啊!”
老伴继续抱怨:“说得好像家里娃子女子不给钱似的。门怎么还不开?”
金老汉道:“啊,我要看看时候。”
老伴生气了:“看什么时候?你个老东西,快开门!”
金老汉轻轻摇头。
叹道:“我要看,过没过十二点啊……”
过了点,不论陈家敏娃的儿子想做什么,他的皮都被自己收入囊中。
门外的「老伴」还在喊他,金老汉却一动不动。
得承认,对方制造出来的梦一个比一个真,细节也越来越丰富。若不是自己本身就有编戏本子、让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方面的法术,能看破一些虚妄,恐怕还真中招了。
但就在刚刚,老汉忽地记了起来,老婆子死的时候,还没那不能去其他地方吃席的规定呢。
再结合今晚发生的事、听着外面的动静,梦里的一切都变得好分辨起来。
“饭要一粒粒嚼方觉甜,路要一步一步走方稳健。老汉悟了多少年,看星子慢慢移过肩……”
「灯影师」嘴巴里又开始唱词。
呵呵。
那娃子,还是太年轻了。
这次醒来的时候,金老汉有意看了一眼旁边的钟表。
11:58。实在想不到,自己做了那么多梦,实则仅过去三个来小时。
他不着急,不多动,听着「咔嚓咔嚓」的钟表声。
终于。
秒针第二次转过12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倒数第二天。
第291章 番外二二(16)
要起吗?
金老汉目光转开,往窗外看了眼。
自己睡觉时并不会拉上炕旁的帘子。于是这一瞧,能清楚地看见自家院子。
住了多少年的地方,想分清里头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呼吸间就完成了。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破绽。
不过,金老汉已经成前面的经历里弄清楚,陈家敏娃家小娃子八成也和自己一样,运气好,修得几分仙法。所以嘛,自己这会儿的念头不能作数。
真不真,得看后头有没有人来敲门。
想到这儿,老汉干瘪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起来和「它」还是人一样生动活现。
类似的后生,自己之前也遇到过一个。那小子当时天天揣着个本子,说自己是来写生的。本事也不小,是把人框进那个本子里。金老汉那会儿经验还浅,差点中招。
想到自己修行道路上的坎坷,老汉唏嘘不已。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人已经被拍扁在后生的本子里,却记得在进去前给外头的皮影儿们留话,让它们直接把后生圈起来,再给上一榔头。
就这样,榔头落地的时候,自己也从本子上活了过来。再看倒在地上、自称是「东府市美术学院素描系老师」的人,金老汉忽地感觉到一阵香气。
很难描述那种味道。不是牛肉、猪肉,或者任何一种自己曾经吃过的畜牲。别说闻了,就连看一眼,老汉的口水就直接嘀嗒了下来。
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自己要把人吃了。
喊了外甥媳妇来,在屋后头煮了一锅。
那是金老汉修行以来过得最美的几日。醒了吃肉,睡了身上还总是热融融。金老汉有种预感,再这么下去几天,自己就能辟谷了。
可惜到底没有。
没关系,这次敏娃家娃子送上门,也算是帮老汉多在修行路上走了几步。
心情一好,「灯影师」又开始哼着唱词:“山脚有颗痴情树,喜鹊在上头搭窝棚,谈姻缘……”
往后似乎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是外头有人敲门,问金老汉借米下锅。
金老汉没动。
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又回来了,小东西一声声喊「爷爷」,还说自己不是嘉娃子,真的是自己孙子。
金老汉还是没动。
再下面……
周遭几个屋子的皮影儿,似乎都到梦里来过一遍。
金老汉已经能很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也有种预感:虽然在梦里,敏娃的娃子模糊了自己对时间的感知,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吧?
现实里的钟表,也应该走到十二点。
想到这点的刹那,金老汉蓦地睁开双眼。
老汉愣了愣,往四周看。还是那间屋子,但这回的感觉,和前面那些场景完全不同了。
坐着感受了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子里、屋子外溜达了几圈儿,还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金老汉终于确定,自己醒了过来。而梦里梦外,差别分明是极大。
老汉在原地停下,「呵呵」笑了几声,却还是没急着去隔壁捡新处理好的人皮。
前头在梦里消耗了太多精力,真有什么事儿,就等天亮再说吧。
这次躺下来,就没有再做梦了。
金老汉安安稳稳,真正一觉到了天亮。
吃过皮影儿做的早饭,便去隔壁屋子捡皮。陈家敏娃和他那搭子都在这儿,两个前头来时还挺俊俏的小子,这会儿都成了软绵绵模样。将两张皮拎起来的时候,「灯影师」就想好:“回头搞个高中状元的戏,这个演好状元,那个演坏探花。”
「它」忙活一番,看着两张人皮逐渐鼓了起来,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
让人笑就笑,让人哭就哭。
剩下的肉,也按照原先打算好的煮了。动手的正是两个新皮影儿,两个小子站在灶台前,脸上都是固定不变的笑,半点儿不知道锅里是什么。
等肉汤上桌,虽是大热天,但金老汉还是趁热喝了一碗。
身上冒汗,舒坦——
老汉就这么吃肉,喝汤,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
也意识到,自己前面想的果然没错。吃掉这些闻起来特别香、引人食指大动的后生,就能让仙法快速精进。
有时候金老汉自己都琢磨:“这法子,还怪邪门儿的。”
但很快又摆正了逻辑。得到神仙传承法术的人就自己一个,其他的学的都是歪门邪道,放在古代,那就是干坏事儿的妖怪!自己一个正经仙门子弟,吃两口妖怪肉,很正常吧?
想清楚了,金老汉就心安理得,继续把日子过了下去。
“不过,”老汉这会儿正站在自家房顶上,往整个村子看,思索今天要把皮影儿们安置到什么地方,“外头过来的那是个啥?”
还没思索个结果出来,金老汉的注意力就被正在朝长乐村流过来,奔腾不息的水流吸引了。
眼睛眯了眯,认出来,那是三河村的方向。
金老汉脸色登时沉下。怎么回事儿?三河村的镇妖碑出了问题,镇不住那边儿的妖怪?
——没事。老汉自我安慰,自家村子的碑还在呢,应该不会……
出问题了。
水来得实在太多、太快,金老汉安慰自己的话都没想完,前面的水流已经冲进了村子。
它们快速流过金老汉面前的房屋,带着地动天摇的「哗啦」声,连老汉脚下的屋子也被淹了大半。
205/209 首页 上一页 203 204 205 206 207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