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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少年嗖地变成一只娇憨可爱的大胖狸奴,圆滚滚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
夜斓顿时生出个玩笑念头,忽地叫住他:“且慢。”
狸奴虽胖,跑得倒轻巧,几步奔到夜斓身边,张嘴吐人语:“什么?”
“送你的石头不仅能阻隔妖气,若以后需要帮忙,上面留存了我的一缕气息,只要灼烧我便能察觉。”
“知道了,谢谢……”后面两字声如蚊蚋,少年变作猫更是高傲。
夜斓笑着笑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头到脚薅了少年一把,连那两颗铃铛般的小毬亦没放过。
狸奴顷刻炸毛,一蹦三尺高,飞快拉出一段距离,若是人形估摸已脸红如血:“你!你果然是坏蛋!”
说罢忙不迭地跑了,生怕再被夜斓逮到。
夜斓笑不可仰,抬头见渊宵走得都快看不见了,又急急去追。
一赶到渊宵身边,夜斓假意窥探他脸色,“多谢了。”
渊宵神情淡漠,看不出何种情绪:“谢什么?”
“谢你愿意放过小猫啊。”
渊宵见夜斓眼中带着戏谑,仔细观察他反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上另一副说辞。
“他修为低微,疏于修炼,心不在修行,也无害人之念,我并无捉拿的理由。”
夜斓笑吟吟的:“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吓唬他,难不成也觉得他好玩,想逗他一逗?”
渊宵破天荒地皱紧眉:“休要胡言。”
“生气了?”
渊宵不答,瞥了眼夜斓又收回目光,步履平缓地在林中走着。
“真的生气了?”
渊宵仍默不作声,只略略加快了脚步。
他本就容色清冷,面上一板更是寒如冰霜、生人勿近,在瑶清宫若是这般,师兄弟们自会远离不敢触怒,但夜斓不同。
“为何生气?”
夜斓今夜心情颇好,调笑之心一起便收不住。
渊宵越是不回,他越发想刨根问底。
从前虽知他是怀枫转生,然而毕竟隔世略有生疏,少不得循规蹈矩不越雷池,这趟外出经历颇多,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变化。
夜斓上前一步拦住渊宵,“告诉我吧,不然我兴许会做些令你更置气的事。”
渊宵神情疏冷,似是不信,又似在等他后话。
月下深林,弥望朦胧,君子如玉,乱人心曲。
夜斓突然伸手揽过他脖颈,一瞬在唇畔落下一吻。
温柔的馥郁一拂而过,徒留满池红沸。
言语未至,气息已乱,渊宵惊惶瞋目,霎时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
夜斓解颜而笑,弯弯眼眉秋水盈盈。
渊宵一怔后反应过来,惊转作怒,快语斥道:“你酒未醒么!”
“酒?”夜斓先是茫然不解,忽而了悟:“哦,你说那个……可我不曾醉,何来未醒?”
“你!”渊宵神思纷乱,自知举止失措,异样心绪翻腾如激浪,搅浑了向来宁静的平湖。
震荡之下,他竭力避开探究的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
“岑道长,等等我!”
夜斓声音清亮,在寂静夜里极是明晰,幸而此处人迹罕至,只惊了几只夜鹰。
渊宵头也不回地穿梭林间,把那扰乱他的声音抛在而后,直至再听不见。
夜斓并非追不上,只是相熟后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措,岂敢穷追不舍逼急了他。
待回了客栈想同他赔礼道歉,门窗却被渊宵施了闭锁封印,心知不能再火上浇油,徘徊一阵后作罢。
第22章
渊宵在房内听动静知晓夜斓离开后,辗转半宿难以成眠。
思绪杂乱无章,不知所起更不知何解。
陡然忆起初见时他和夜斓已有所亲近,只是他印象模糊自欺欺人,权当作未曾发生,如今又为一点小事便方寸大乱,只叹道行不够,枉费二十年修行。
心不能静,何谈问道?
既不得睡,渊宵索性打坐诵经直至天明。
夜斓在外面晃荡了一夜,见天色亮了,本意是瞧瞧渊宵是否醒了,谁知道一走近门就打开了,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渊宵恢复了往日清冷模样,抬眼淡淡看向夜斓。
夜斓莞尔一笑,随口打招呼:“今日这么早?”
渊宵低低嗯了声,见他愿意回应,夜斓也不扭捏,爽快的说出昨夜就该说的话:“昨日真是抱歉,玩笑开过了些。”
这回渊宵答得快:“没什么。”
“多谢岑道长海涵。”夜斓有模有样地作揖:“诸事已毕,不知岑道长有何打算?”
渊宵并未应答,夜斓从他表情看出些端倪,问道:“怎么了,还有何事挂心?”
渊宵摇头,“回去吧。”
去楼下结完帐,寻着一处无人的地方启用传送阵,即刻回到了离迷仙岛不远的沂海岸边,不过两地相去甚远,少不得多花了些灵力。
有夜斓在,岛外迷雾阵法形同虚设,须臾便已登岛。
此番外出时日不算长,却有种恍然之感。
一回到谷中,夜斓又变回了衣襟松散低髻赤足的恣意模样,舒展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外头虽然好玩,仍是比不上家中自在。”
渊宵不置可否,余光忽地瞥见一抹白影一闪而过,厉声道:“出来!”
夜斓察觉是熟悉的气息,忙道:“没事。”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轻柔道:“出来吧,没有危险的。”
隔了一会,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动了动,先钻出来的是一对白白长长的兔耳。
接着一个圆脑袋露了出来,赤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最后是整个身体。
她看上去是个十岁左右小女孩模样,穿着一身雪白的短衣短裤,一脸害怕又想靠近的神色。
不仅如此,她肩上挤着三只脑袋顶着脑袋、糍团般的小兔子,兜里也揣着几只。
小女孩两步蹦到夜斓身边,笑着露出两颗有些大的门牙:“夜斓,你回来啦。”
“嗯嗯。”夜斓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头顶的绒毛:“阿彩又带弟弟妹妹出来玩了?”
“对呀。”阿彩开心地眯眯眼,小声的说:“你这次出去好久哦。”
“嗯,有事要办,就耽误得久了些。”
正说着,阿彩兜里有只活泼的小兔子往外一蹦,夜斓手快立马接住它放在掌心。
小兔子动着它的三瓣嘴,像在说什么,夜斓一指头戳到它额上:“小皮猴阿灿,又来这招。”
小兔子又动动嘴,夜斓揉了它脸颊一把:“你就是,是兔中之猴。”
几只小兔子跟着动嘴,场面一时有些滑稽,夜斓笑出声来,阿彩倒不太高兴了,细细的嗓音里带着薄怒:“你们吵死啦,都别闹了,我和夜斓说话呢!”
别的都安静下来,却有只反骨重的继续说了句什么,阿彩不客气地赏了它脑门一弹指。
那小兔子张张嘴,啪叽就跳到了夜斓肩上。
阿彩豆豆眉一扬,正要发火,夜斓拉住她,“好了,姐妹俩不要吵架。”
“哼,回去再收拾你。”阿彩嘟着嘴,看向夜斓后又变回了乖巧的模样:“夜斓,那个人是谁啊,感觉熟悉又陌生的。”
说着她悄悄偷看了渊宵一眼,又急忙移开目光,半躲到夜斓身边。
夜斓据实以告:“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保护这座岛屿的仙人怀枫……的转世。”
阿彩再偷看了他一眼,被渊宵冷淡一瞥后吓得缩了回去,叽咕道:“可是他看上去有点凶。”
“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严厉了些,其实很温柔的。”
阿彩点点头,眼神半信半疑的。
夜斓朝她伸手:“走,过去认识一下。”
手虽然搭了上来,人却犹犹豫豫的,不大迈得开步子。
夜斓再劝:“相信我,别怕。”
阿彩正迟疑不决,夜斓肩上的小兔子说了句话,激得她瞪大眼:“我怎么不敢了,臭阿霞你闭嘴!”
赌气之下果然生了勇气,阿彩跺跺脚,跟着夜斓一路到了渊宵面前。
走近了更觉得渊宵高大,他比夜斓尚且高出大半个头,更莫提阿彩的小胳膊短腿,高高仰着头才能与他勉强对视。
阿彩怯生生的望着渊宵,紧张又扭捏的打招呼:“你好,怀枫仙长,我、我叫阿彩。”
夜斓纠正她道:“如今他不叫怀枫了,你还是改个称呼叫他岑道长吧。”
阿彩听话改口:“嗯,岑道长好。”
叫完总觉得不对,偷摸传密语问夜斓:【我听说道士是抓妖的,他真的是道士吗?】
夜斓蹲下来平视阿彩双眼,顺便扯了扯渊宵的长袖,用密语回:【是呀,但他只会抓那些坏妖怪,放心。】
他们挤眉弄眼地说悄悄话,这边渊宵回了个“好”,单膝曲跪,虽仍要高出一截,总算没那么有压迫感了。
阿彩缩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知到底是害怕多一些亦或是好奇多一些。
动了动耳朵,阿彩捏捏夜斓牵她的那只手,继续用密语传话:【他真好看,就是冷冰冰的,不敢和他说话。】
渊宵眉峰一动,夜斓忍住笑瞧了他一眼,决定还是别告诉阿彩了——她用灵力传的密话渊宵也能听见。
【阿彩,大胆说,有我在。】夜斓朝她眨眼,正给她鼓劲呢,肩上的小兔子阿霞后腿发力,忽地跳起来扑到渊宵肩头,完事还得意地昂起脑袋,似乎在炫耀自个的本事。
阿彩整个呆住,许是没料到妹妹如此胆大,下一刻阿霞就乐极生悲,兔脚一滑,雪球般的身体歪倒,眼看就要滚落到地上。
渊宵反应极快,伸手一接,让它稳稳地落在了小臂。
经历过方才的惊吓,阿霞将自己团得更小了些,三瓣嘴动呀动的,爪子紧抓着渊宵不放。
阿彩仍愣着神,呆呆地复述了一遍:“阿霞她说,谢谢、谢谢岑道长。”
渊宵淡道:“无需言谢。”
话音方落,躺夜斓臂弯的阿灿突地跟着蹦跶到渊宵身上,蹬蹬蹬地跑到阿霞身边挤在一起。
有它俩做表率,剩下的几只或从阿彩肩头、或从兜里蹿跶出来,须臾便在渊宵身上挤得“水泄不通”。
阿彩霎时窘迫不安脸色发红,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把弟弟妹妹都“摘”下来。
“岑道长对不起,它们太调皮了。”
渊宵扫视一圈身上挂的几团小毛球,淡漠道:“无事。”
阿彩难为情地笑了笑,朝毛团们招手,压着嗓子语气严厉道:“干什么呀你们,快回来。”
小兔子们在渊宵身上左嗅嗅右闻闻,充耳不闻、一派嚣张,根本不把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在渊宵面前如此不给她颜面,阿彩是真的动了气,别看她瞧着胆小乖巧,发起脾气来小炮仗似的,不然也镇不住这些捣蛋鬼。
阿彩圆睁着红眼睛,一把放开夜斓的手,气呼呼地冲到渊宵旁边,一手抓一只,丝毫不准它们反抗,拎起就往兜里扔。
其他的挨个丢了进去,属阿霞挣扎得最厉害,前爪抱着渊宵手臂就是不撒手。
阿彩啪啪两巴掌赏它脑门上:“还敢骂我?你有本事就化成人形,没本事就闭嘴!”
渊宵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看她们姐妹俩打闹,正想着是否要帮忙,夜斓摇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
又吃了几个巴掌,阿霞终究还是败给了姐姐,被单独拎着后颈提在手上。
阿霞胡乱蹬着腿,似乎很不舒服,渊宵想开口劝说,又收到夜斓的阻止。
阿彩气上头了什么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半分的畏缩胆怯:“我要找地方教训教训它们,夜斓、岑道长,下次再会了!”
夜斓早已司空见惯:“记得下手轻一些。”
“知道的,哼,它们皮实着呢。”
阿彩朝他们挥挥手,拎着阿霞就钻回了草丛里,顷刻不知跑哪儿去了,独留渊宵和夜斓面面相觑。
“她家里就是这样,吵闹惯了。”
“之前没见过他们。”
夜斓解释道:“兔族本性警惕胆小,从前探查到些许陌生气息便躲得远远的,你自然不得见。这次也许是你在浮香观中汲取了怀枫从前留下的灵力,他们才敢现身。”
“他们这样的,多么?”
渊宵问得含糊,夜斓却一瞬明了,“谷内灵气充裕,是甚好的修炼之地,各族皆有开了灵智的。但修行毕竟艰苦,能成功渡过天劫化形的却是寥寥无几,大多陨落在半途,亦或是境界阻滞,再不得寸进。”
夜斓望向阿彩离开的方向:“阿彩一族里数她最有天资,如今也只是稚童模样,她父母仅能吐人言,剩下的连话都不会说。不过她曾经有个叫阿雨的弟弟,是剩下的兄弟姊妹中最有可能化形的,可惜在四十年前的天劫中殒命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修行本就不易,妖族更是难上加难。而谷外比不得谷内,又因阵法结界阻隔无法入内,所以只得烛玉一个。”
话既说到此处,夜斓顺势讲了下去:“我知道烛玉犯下大错,如今也许仍和宋常有所纠葛。我无意替他争辩,但我看他长成,知他本性不坏,若以后你的师门要捉拿他归案,希望能留他一命。给我些时间,我会尽力引导他回归正途,弥补错处。”
渊宵静默片刻,老实回答:“师门上下人数众多,非我一人所能决断。”
他言下之意夜斓了然于心,他露出个苦笑:“我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但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也谢谢你没有骗我。”
渊宵神色一动,并未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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