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斓的嗅觉不及阿彩灵敏,依稀闻到一股怪味,像是血肉腐化的刺鼻味道。
和渊宵对视一眼,知晓他们想法一致,转对阿彩道:“阿彩你先回去,这里就交给我们了。记得这段时日尽量不要出谷,待在阵法保护的地方,特别是阿霞和阿灿,你一定看好它们不要到处乱跑。”
阿彩如临大敌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做到的。”
意识到自己适才过于严肃,夜斓又温声道:“别太紧张。岛上是出了些事,但只要你们安然待在谷中,一切有我,放心好了。”
夜斓眼神移到渊宵身上,“况且现在还有岑道长在,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圆满解决的。”
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数次,阿彩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好,我先走啦,你们忙你们的,小心哦。”
夜斓笑着捏捏她脸颊,“去吧。”
待阿彩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渊宵袖中灵剑出鞘,剑尖插入石缝中,运气挑起重逾百斤的石块。
本该柔软的剑身不见分毫弯折,大力之下青石滚到一边,露出其下掩藏的部分。
潮湿松软的土中埋着几叠干瘪皮肉,似被吸干了精血后丢弃在此。
看那形状,有动物也有人类,怪的是肢体骨骼皆消融不见,只余空壳。
夜斓观察其血痕颜色,断定他们遇害时日应是相隔不远。
宋常手段残忍,先前所用邪法尚能保留尸首,现下又不知是何诡异手段,竟能把活生生的人蚕食成枯瘪肉皮。
一想到烛玉和他有所牵连,夜斓便心中忿忿。
渊宵明白又有无辜者受害,只是不知来自濯州城还是他处。
本以为经受重创后宋常会隐匿踪迹一段时日,却不料他如此大胆,甘冒风险在他们眼皮底下继续行事。
如今已查清他来历,已知此事并非他与夜斓能轻易解决,不可再逗留耽搁,应早些知会师门长辈商议计策,避免更多人遭殃,也早日还迷仙岛一片安宁。
可师门一旦介入,也许会一并威胁到谷中众妖。
那烛玉被抓是罪有应得,其他妖灵又何其无辜?师尊如今闭关未出,持戒长老代行掌印,他最是刚直不阿,一向对妖类颇有微词,他并没有把握能说服他打消对其他妖灵的拘捕。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相对无言。
渊宵先有了决断,问夜斓:“你可否带我去看看谷内阵法?”
“怎么了?”
渊宵据实以告:“不日我要启程回瑶清宫,走之前,我想查看阵法有无需要改进之处。”
“你要走?”夜斓始料未及,“为何?”
“宋常一事非你我所能了结,需获得师门助力。”
夜斓虽明白,依旧难掩心神沮丧:“好……我等你回来。”
稍稍收敛情绪,夜斓又道:“烛玉那边,我会去问个清楚。”
渊宵不置可否,只言:“先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匆忙之下只草草起了个浅坑,而那些空荡的皮囊因海风湿润粘黏一起无法分开,只能直接下葬。
他们魂魄散得干净,不知是去了魂海往生或是被宋常捕捉炼化。
无论哪一种,皆是无妄之灾。
做完这一切,夜斓随手在坟茔四周撒了些花种。
他看向渊宵,往日眸中笑意沾了轻愁,“走吧,我们回谷。”
第24章
谷内法阵共有四处,恰好对应四方方位。
夜斓领渊宵自东向西依次看过,乍一看皆是普通山石花草,无甚独特之处,实际上非常巧妙的借势布局,四方勾连成阵。
粗略一观,渊宵心中已有计较,问夜斓:“往日如何维护?”
夜斓如实答道:“阵法一门我不甚精通,粗浅之法皆是从怀枫当年留下的阵书中习得。岛上的迷雾阵只需定时往其中注入灵力维持运转既可。而谷中的阵法除了各处方位,其他的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不过依我看来,这阵法并不需要旁力相助,这么多年也的确未出过任何问题。”
“我知道了。”
夜斓见他胸有成算,“你想到改进办法了?”
“嗯。”
说来也奇,一见到这些布局,他脑中便灵光而过,清晰无比地看出其中关窍。
与夜斓的猜想无差,这是一处借助天然的阵法,自会吸取谷内灵气运转,并不需要法力特意催动,可见方怀枫于此道极为精通。
将之与师尊的雾中梦花阵结合到一起,在其上再覆一层结界,既不会损动原阵,又能达成他的目的。
所谓改阵,他是存了一些私心的。
待他回去,师门众人必会登岛缉凶,那时难免混乱,不如先将山谷隐匿起来,只要谷中妖灵不主动现身,有奇石阻隔妖气,应不会被察觉。
不动阵中分毫,渊宵只在四方阵法的阵枢石上施法起阵。
夜斓看那平平无奇的石块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光圈,一闪而过又消失不见,问:“这样便好了?”
渊宵点头:“此阵甚是坚固,我略加改动隐匿入口,让外人更难察觉。”
夜斓疑惑道:“那我们出去后再回来岂不是也找不着路了?”
“不会。”渊宵朝下一方位走去,解释道:“迷惑的是无法入内的外人,谷内与阵法灵气同出一脉的生灵皆不受阻隔。”
听罢夜斓不由赞叹,“你真厉害,只看一眼便懂了。说实话,这么多年我虽知法阵所在,却始终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就连你方才施法的地方我都一直以为是块寻常青石。”
渊宵道:“我没做什么,是他阵法起得精妙。”
夜斓摇摇头,“你们都厉害。怀枫当年留下的书册已经有些年头了,看来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应该直接请教你。”
话到此处,又想到分别在即,这以后也不知是何时。
“嗯。”渊宵无所察觉,应了一声后在第二个方位施法开阵。
夜斓静静陪在他身旁,依次完成余下两处。
最后一处即成,四方阵枢忽而齐齐迸发出四道冲天光柱,于谷中上方汇合,自上而下幻作一张淡金**网,将整座山谷完全笼罩起来。
直到完全包覆,又倏忽消失于虚空。
见阵法已成,渊宵回身看向他,忽然唤道:“夜斓。”
这是记忆中渊宵第一次唤他名姓,夜斓一怔,笑着应他:“怎么了?”
“我师门中人若登岛捉拿宋常,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要出谷。”
闻言,夜斓反应极快:“因为我是妖?”
渊宵不置可否,只道:“濯州城一事与你无关,不必在他们面前现身。”
夜斓不由得露出个浅笑,“你相信我?”
渊宵看着他,缓缓点头。
夜斓又问:“你说重新布置阵法其实是为了阻挡你的同门?”
渊宵并未正面回复,“师门人众,难免人心不一。”
他话中的弦外之意夜斓听得明白,“我知道了,我会告知大家近日皆不要离谷。”
渊宵“嗯”了一声,抬眼见到夜斓看向他的眸子,里头似盈着一汪秋水。
“谢谢你。”
心中一霎乱了几分,渊宵移开视线,“没什么。”
“你要走时一定要知会我,我去送你。”
“好。”
得他承诺,夜斓长长舒了口气,一扫即将离别的惘然,“方才起阵你定是耗损不少,先回去吧,我现在去寻烛玉与他摊牌,若他仍执迷不悟,便一把捆了他,让他跟你去清冥涧关上个百年,洗洗他身上的浊气。”
夜斓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渊宵自不会当真。
他们在馨雪海分别,一个往竹院,一个去谷外。
风拂过漫山的洁白野花,两道人影背道而驰,渐渐远离。
一路行来,夜斓设想了无数可能,思索着如何劝解烛玉,不留神已走到了他洞府外,抬头便看见烛玉正笑着等他。
“你来了。”
夜斓此刻笑不出来,怏怏道:“进去说。”
见他不太高兴,烛玉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
夜斓并未回答,反问他:“烛玉,你可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当然记得。”烛玉答得快,“你说的我都记得。”
夜斓不禁讪笑:“那是我冤枉你了。”
烛玉不明就里:“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不想再同他绕圈子,夜斓开门见山道:“你曾答应过我不再与邪修为伍,为何身上却又沾了邪气?”
“这……”烛玉一脸愕然,眼神闪躲,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你……知道了。”
“若我未曾发觉,你准备瞒到何时?”
烛玉耷拉着头不敢看他,沉默良久后才道:“我……我没想过。”
夜斓语带诘问:“我实在不解,明明早与你分析得清楚明白,你也答应得好好的,为何还要重蹈覆辙?你我联手破他分身、重创于他,你以为那邪修会放过你么?你这是在与虎谋皮,铤而走险!”
烛玉捏紧了拳头,“我自有分寸,不会任他摆布。”
他讲得轻描淡写,夜斓着了恼:“你可知他底细如何,敢这般信任他?如此奸诈之辈,他的允诺当得了真么?”
又是一时沉默,烛玉低头不答,夜斓怒瞪着他,神情冰冷。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烛玉抬起头看向他,一触着那眸光,陡然生出一股悲凉。
他开口道:“知与不知,重要么?我只是想快些强大起来,有错么?”
看着他琥珀色眼中隐隐跳动的黑色火焰,夜斓头一次觉得他很陌生,不再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狼崽。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夜斓冷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要答应我,难不成想着先糊弄过去,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对么?你将我对你的信任置于何地。”
“我没有!”烛玉反驳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也只骗了你这件事。”
夜斓垂下眼,平复片刻后问他,“烛玉,你认识我多久了。”
不假思索便答了上来:“从我初开灵智到现在,已有236年。”
“你记得这么清楚,却唯独忘了我最厌恶的是什么,是欺骗啊。”
夜斓的声音从未这样冷厉过:“我曾教过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若是做不到便不要轻易答应,想来你从不曾放在心上。”
烛玉牙关紧咬,辩驳道:“我没忘。”
此时仍在与他嘴硬,夜斓似笑非笑,平静地吐出一句:“烛玉,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字字却如利剑穿心。
烛玉睁大眼,愤怒被一瞬间完全点燃,嘶吼道:“你明明也骗了我!你说和那个下贱的凡人没什么,可我看见你们、你们在……”
他似乎难以承受,无法再说下去,拳头狠狠砸在桌上,瞬间将石桌震得粉碎,“我还要忍耐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等你来,你知道我什么感受么?!”
夜斓心中一惊满是疑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烛玉言语之意,应是得知了那晚的事。
可那时除了他与岑清沅并无旁人……不,不对,是宋常,他那时候应是附身在岑清沅身上,因而目睹了一切。
夜斓沉着脸,缄默以对。
他的沉默令烛玉更加暴怒,身上隐约浮现出黑色火焰:“我要变强,我要得到力量,我要向你证明我比他强大千倍万倍!”
见他如此疯狂执拗,夜斓心知言语相劝是徒劳,反倒冷静下来:“钟情一事,半点不由人,无论他有没有出现,我与你都不可能。我和他之间的事并没有骗你,你最开始问我的时候我自己尚不清楚,自是回答无事。”
烛玉痛苦地抱着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看到的是假的吗?”
“你所见是真,但其中有隐情。”夜斓坦率承认,“我不知道那邪修说了些什么挑拨的话,那时是事急从权,我只为救他。若你心中认定一切不再信我,我再多辩驳于你而言也不过是借口。”
“这便是你的解释?简直荒唐!你甚至连骗我都不屑想一个好的理由……为什么,为什么!”
夜斓看向他血丝遍布的双眼,淡漠道:“还要我怎么解释?但凡我所说不符合你心中所设想的缘由,纵使我说得天花乱坠那又如何?你若真的信我,根本不会来再三诘问。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你既决心一意孤行,多言无益,往后好自为之。”
若是歇斯底里的发泄,尚能争吵一二,夜斓却于此时淡然抽身,独留他痛楚彻骨。
“夜斓!”
烛玉慌了神,急急要去拉夜斓的手。
夜斓没有回头,一个腾挪闪出几丈。
烛玉抬手,妖力倾泻而出,似要绑住眼前即将走远的身影。
还未碰到他衣襟,夜斓略略偏头,眼眸并没有看他,“我不想和你动手。”
只淡淡一句,妖力却被震慑得霎时停住,畏缩着消失不见。
夜斓头也不回地走出洞府,将烛玉撕心裂肺的怒吼甩在身后。
天穹上的赤日正缓缓沉下,持续着无尽的东升西落。
霞光照得天边火红,是他看过无数次的景色。
他心中空茫,无心观赏,不知从何时起,曾经熟悉的人已变得面目全非。
穿过谷口的罅隙,夜斓停在馨雪海,走向那棵枯树。
轻轻一跃躺在粗壮的枝桠上,举目暮色入怀。
此刻他拥着这静谧天地,以抚平心中纷杂。
20/44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