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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
烛玉之事,令人遗憾。
言语既已无用,便用行动助他,定不能让他就此泥足深陷。
而岑清沅……最初见到,只当他是怀枫转世,一心想着报答恩情,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已悄然变化了。
又或者,他从来就不一样。
是啊,他与怀枫除了底色的那抹温柔,无一处相像,他从不曾把他当作他。
可依他那性子,自己若不主动迈出一步,他俩也许永远皆会如此踏步不前。
那么明日,明日就告诉他……
不管答复是什么,至少他已说了出来。
渐渐的,夜斓沉入了梦里。
上一次做梦是在什么时候呢?久到他都已记不清。
再次睁开眼时,躺着的地方并不是干硬的枯树枝。
夜斓坐起来,手下触碰到的是软绵的云团。
雪白的花瓣从空中洋洋洒洒飘下,无穷无尽似的,像一场美妙的香雪。
夜斓站起身,踩在柔软的云海中,一步一步慢慢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忽而出现一座高台。
夜斓低头攀登,一步一阶,缓缓向上。
历时弥久,本道是无穷,却猝然而止,抵达一处宽阔平台。
夜斓仰头,正中的位置生着一棵高耸擎天的巨树。
他一眼望见树上缀着的两颗火红果实,是这一方雪白天地中唯一的亮色。
红翠欲滴,浑圆光润。
一刹那心念触动,夜斓忽地明白了什么。
第25章
巳时至,一周天运转完毕,渊宵睁眼,从榻上起身走到窗边。
四季花开得娇艳,红黄粉白,迎风送来缕缕香意。
曾几何时,这里生着梦中的雪白花朵,总是绽放在月下,散满院浓洌。
渊宵发了会呆,眼看时日不早,只身前往悬瀑。
待他修炼完毕收好结界,依然未等到想等的人。
小妖灵的光团粘在他衣上,小动物们尾随他身后,一如往常,除却身旁少了一人。
回竹院静坐至月上中天,夜斓仍旧没有来。
渊宵催动灵力,指尖的灵焰虽微小,却也不曾熄灭。
他跟着火焰的指引,踏月前行,最后停在了馨雪海。
月下的花海美不胜收,粉妆玉砌,漫山皎洁。
轻风送来淡雅清香,微妙的甜与疏离的冷,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渊宵轻踏入花丛,极目望去,中心的枯树上空荡荡的,此方天地只有他一人。
灵焰燃得炽烈,却遍寻不着。
他忆起夜斓每夜皆会在此,忽而有所感,一步步朝奇怪枯树走去。
停驻的地方,丛丛野花簇拥着一株高大的花株,叶片侧扁,盛放的素白花朵吐着淡黄蕊萼,清灵霜洁。
它是何时生在这里的?渊宵不得而知。
脑海闪过一段段纷乱的记忆,是第一次见到夜斓那天,陌生又炽灼的狂热,烧起的燎原大火。
刻意被忽略的忆念一片片拼凑完整,轮转重现,渊宵压下那股震荡心绪,离开了这片灼灼繁花。
第二天,夜斓依然未出现。
渊宵在竹院里等了许久,又去过谷内四方查看阵法,再次确认无虞后,最终抵达了馨雪海。
从日在中天候到余霞成绮,再到星斗漫天,看着低垂的花苞迎月徐徐绽放至绚烂,散出香泽。
抬手轻触雪白花瓣,留下一段抚触的温热。
渊宵不知道夜斓为何会突然失去踪迹,隐约又觉得他并未离开。
答应过要与他道别,也许要食言了。
今日又收到师门信笺,若再不回山,他们会出动来援,今夜或是最后了。
一人一月一花一树相对无言,直到天光乍现。
回竹屋整拾行装,渊宵取来纸笔,想给夜斓留些话,提笔定止,末了只写下“我走了,保重”几个字。
自灵囊里拿出一粒澄石压住纸页,渊宵关好门扉,朝谷外走去。
小家伙们又在他身后跟成一串,到了通往谷外的罅隙处,渊宵回身,对着草丛里躲着的它们说:“不要出谷。”
草堆露出隐约露出几双眼睛,也不知它们听懂了几分。
不再逗留,渊宵进入窄隙穿越山谷。
一路行至岸边,石堆处绑着一叶小舟,渊宵踏上去御风而行,舟身划开水浪平稳前行,将岛屿逐渐抛在脑后。
一个时辰后靠了岸,渊宵目的明确地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一片乱石山。
七弯八拐走进去,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处黯淡的印记。
抬手往传送阵法注灵,确认尚能使用后启动阵枢,光芒一闪即过,须臾传送到了明妙山脚下。
此阵极其损耗灵力,之前与同门来时皆合力开启,如今他已能轻松驾驭。
渊宵抬头遥望向上的青石阶梯,蜿蜒似无尽头。
瑶清宫坐落明妙山顶,藏在一片云海之中。
想要到达需攀登万步石阶,一路朝上,甚至能看到四季景色,最后行至雪窖冰天。
渊宵闷头行进,直到眼前松林覆雪,氤氲云气腾腾,恍惚如入仙境。
石阶变作冰阶,雪崖剔透幽蓝,光洁若镜。
再穿过一条冰道,山门乍现眼前。
通体石制,六柱五孔,檐椽栏板阳刻层层卷云,正门上“瑶清宫”三字矫若惊龙。门前有两尊石道童像,头扎双髻,憨态可掬。
渊宵无碍通过,径直往前。
斜坡满铺青砖,平缓上升,行至途中,远远望见两名站得笔直的守门弟子。
一见是渊宵,二人恭敬地朝他作揖:“渊宵师叔。”
渊宵浅淡的“嗯”了一声,个子稍高些的道士说:“我先去通报各位长老,师叔慢来。”说罢匆匆离去。
另一个方脸的行礼毕,一抬头仔细看了看他,怔愣一瞬又低下头。
渊宵视若无睹地跨过门栏,面前是一片开阔广场。
广场中央放着两人高的铜香炉,烟气缭缭飞入九霄,炉顶只挂了一层薄雪,可见时常清理。
一路遇上的弟子皆恭敬向他作揖,但如那守门弟子一般,凡仔细看他俱是一惊,而后垂头不言。
渊宵淡然经过他们身边,听得身后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直接朝禄星殿走去。
刚穿过如意门,迎面走来一名坤道,一见渊宵便满脸欣喜,“渊宵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渊宵点头,问她:“至真他们如何?”
“没什么大事。”渊月接着说道:“那日师兄追邪魔而去,我们未敢妄动,在原地结阵待了许久,后面突然来了一阵妖风将我们吹回了岸上。当时至真的伤势不容耽搁,仅凭我们几个又无法开启传送法阵,就急着赶回师门求援。一去耽误了不少时日,长老们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后集结了许多弟子想去营救,正要出发时收到师兄的来信才作罢。”
渊宵听完后淡漠道:“知道了。”
渊月担忧的看着他,“师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
明了她想问什么,回来时他已大致想到如今情景,毕竟戒红已碎,再多解释又能如何。
他淡然置之,只言:“说来话长。”
渊月很是愧疚,“都怪我修为不济,未能帮到师兄。”
渊宵宽慰道:“勿要自责,当时你已做得很好。”
“我知道师兄是在安慰我。”渊月眉头紧锁,轻声叹息,“就算接到来信,我们也应该及时去救援,怎能放任师兄在妖岛涉险?掌门现下仍在闭关,若她知晓你被妖物戕害至此,定会万分痛心。”
念及师尊,渊宵眼眸一黯,片刻又恢复如初:“既已发生,不必惋惜。是我力劝长老勿要援助,不怪他人。”
渊月垂着头:“其实我和渊肃曾偷偷下山,却始终寻不到上岛之法,只能回来等消息。”
“往后不要如此。”记忆中浮现一人,渊宵下意识学着他的语气:“若我不能全身而退,你们前来亦是无济于事,性命宝贵,千万珍惜。”
渊月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再化作唇边浅笑:“师兄有些变了……”
渊宵不明所以:“有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更加……温柔了。”渊月马上否认:“并非说师兄以前不温柔,而是更柔和,也会劝慰人了。”
渊宵沉吟须臾,正要说话,方才那个通报的守门弟子急匆匆来了,朝他们作揖:“渊宵师叔、渊月师叔好。”
两人点头算是应答,那弟子对着渊宵道:“渊宵师叔,持戒、丹阵、妙玄三位长老在清星殿等你。”
“好。”
守门弟子瞥了他一眼,又目不斜视继续低着头。
渊月道:“师兄先去,我去寻渊肃告诉他你回来这个好消息,一会三景堂见。”
渊宵颔首,由着那名守门弟子在前引路。
清星殿座落西北,独门独院,乃是长老们议事之所。
渊宵登上阶梯,守门弟子先行通报,朝门内行礼:“三位长老,渊宵师叔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下去吧。”
“是。”守门弟子再拜,渊宵上前,与他错身而过迈入殿中。
殿内正中摆着一尊金像,跏趺坐于莲台,右手执宝瓶,左手结莲花印放于膝头,低眉敛目,眉心镶着一粒浑圆红霞石,其是瑶清宫开山祖师清若真人。
拜台下端坐着三位宽袍广袖的道人,为首的持戒长老须发皆白,不怒自威,左边的丹阵长老是一位坤道,她面如满月,慈眉善目,右边的妙玄长老虽满头白发,面容却甚是年轻,眉心也有一点戒红。
渊宵恭敬行拱手礼,“参见三位长老。”
“免礼。”持戒长老抬手,“坐下说罢。”
渊宵行至蒲团边盘腿坐下,挺直身体目视前方,接受他们审视。
待看清他模样,丹阵长老略有惊诧又恢复平和,其他二位倒是神色不变。
丹阵长老道:“回来便好,此次下山发生何事,细细说来。”
渊宵应允,从林中追邪修开始,言简意赅的讲到追查结束。
三人听罢一时沉默,持戒长老一甩拂尘,掌心溢出一股金色灵力,将渊宵全身笼罩起来。
神识在他身上游走一遭又收回,持戒长老开口道:“邪气未曾外泄,然而不可掉以轻心,仍需观察一二。”
渊宵点头称是,持戒长老又道:“若如你方才所言,作恶的乃是名唤宋常的邪修,狼妖从旁相助,岛上花妖不曾参与。”
“是,弟子与之相处,知他心性平和,无害人之心。”
持戒长老并不认同:“既不曾害人,为何初见便引诱于你?”
此节渊宵亦未想通,也不曾问过夜斓,一下子答不上来。
持戒长老继续道:“你涉世未深,少见妖类的诡诈狡猾,若他有心在你面前隐瞒,实则另有图谋也未可知。”
渊宵回道:“弟子认为,他若是与宋常有所勾结,自不会去查探底细,且弟子遇险时他曾倾力救助,不似是假。”
持戒长老一捻长须:“你在洞内曾昏迷过一段时日,怎知他没有动手脚?而那重创邪修取出玉牌一事皆是他一面之词,岂能尽数当真?”
深知持戒长老对待妖族之事一向严苛,单凭他游说定不会轻易打消疑心,但他仍想一争。
“弟子在浮香观取得地仙方怀枫的灵力,隐约回忆起前世诸事,皆可佐证他所言非虚,他与宋常应无勾结。在城镇时弟子也曾密切监视其举动,见他处事磊落,与人秋毫无犯,弟子以为,不应捉拿他。”
持戒长老神色一冷:“渊宵,你乃瑶清宫弟子,岂能口口声声替妖类辩解?莫不是妖谷待久了,道心不稳?”
他本就不恶而严,此时语中带怒,更是威压十足,殿内一时噤如寒蝉。
被如此严厉责难,换旁人定是吃惊受怕,但渊宵声色不动,不亢不卑道:“弟子不敢。在外时弟子谨遵瑶清宫祖训,不伤害无辜,不轻放妖邪,清若祖师曾言,妖族但凡潜心修炼,不戕害生灵,与人族修行并无二致。弟子辩驳,只因不忍令他人抱冤。”
持戒长老板起脸一声冷哼:“都道你渊宵寡言少语守正持重,今日看来却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分明被此妖破了清修之身,仍要替他诡辩。”
渊宵眉峰一动,低头道:“此事是弟子的错。若道心稳固,何惧外物迷惑,现大错已犯,愧对师门栽培,唯愿早日抓住邪修,了结此事。”
“那是自然。”持戒长老一甩拂尘,正颜厉色道:“但你所想之事,休要再提。”
渊宵还要言说,一旁丹阵长老忙出来圆场,笑道:“持戒长老说得对,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能轻易定夺。你今日所言我们会酌情考虑,必不会冤枉好人。”
说罢转头看向右边:“妙玄长老可有话说?”
妙玄长老全程闭目,此刻才缓缓睁眼,不甚感兴趣的道:“你们决定便好。”
朝渊宵使了个眼色,丹阵长老又道:“今日他才赶回来定是疲累,既已说清前事,便放他早去休息,长老以为如何?”
持戒长老余怒未消,淡漠道:“退下吧。”
话已至此,渊宵只得起身拜别。
心事重重地出了清星殿,念及方才与渊月的约定,渊宵向三景堂走去。
路上仍惦记着夜斓之事,虽早知困难重重,却未料到会当面遭持戒长老如此驳斥,想来几无转圜余地,只寄望雾中梦花阵能迷惑一二,谷内众妖也不要轻易外出。
不知夜斓现在何处,是否看到他的留书?
正沉思着,听得后方传来唤声:“宵儿。”
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渊宵回身朝丹阵长老作揖。
他改了称呼,不再生分的叫她长老:“玄章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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