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再重蹈覆辙。
而夜斓再次下定的决心,在看到渊宵拿出的东西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自灵囊里取出一个食盒,里面放着浇了蜜汁的雪白花糕。
“李娘子今早做的。”
夜斓愣愣的盯着糕上琥珀色糖汁里飘的金黄小花看了一会,才抬头望向渊宵。
“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你在瑶清宫待得好好的,为何会被抓入鹣鲽印?”
渊宵并未思考多久,平静的回答:“我以为是你来了。”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夜斓眼中的犹疑有了散溢的裂口。
罢了,如此彷徨纠结,既然无法放下,何苦折磨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滚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此话出口,夜斓忽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选择重新相信并非容易的事,他只是在方才的瞬间一霎想通了,优柔寡断做不到狠心,那便再来最后一次吧,大不了是继续两相分离,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当然虽言和好,却不可能一夕之间当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夜斓不会再刻意的无视躲避。
他俩作息颠倒,连给渊宵安排住的地方都省了,白日里渊宵去悬瀑修炼,夜斓回来休息,待到夜里,夜斓外出,而渊宵又回来。
渊宵问起他身体时,夜斓并没有说出实情,只说是剥离妖丹时伤到了根基仍未好。
他不是刻意隐瞒,一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二是他俩这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冷不丁讲出来怕是会变作惊吓。
来日方长,夜斓并不着急,他在等,等渊宵是真的安心留在云心谷中。
此事尚且好说,反倒是宋常那边有些难办。
之前渊宵在瑶清宫中自有师门扶助,他现下既已留在谷中,解决他灵海邪气的事便落在他身上。
向渊宵提及后,他只轻淡道:“无需担心,师尊已授我秘法。”
夜斓见他胸有成竹又讳莫如深,料想他定是有所计较,只是不便说出。
过了几日,寻了个机会带他一步步登上溪山顶,去看那棵长在玉石当中的果树。
夜斓简略讲了琼果的生长周期,再交给他一个任务,往后每日由他来采摘琼果。
这样夜斓可在修行完毕后直接回竹院休憩,避免更多劳顿。
渊宵自然是毫无疑义,并未问询为如此安排,之后每日夜斓回返,他就掐准时间提前准备好琼果,递给夜斓后才去修炼。
时如逝水,眨眼又过去半月。
渐渐的,再面对他时,夜斓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意。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渊宵拿捏得恰好的分寸,潜移默化地软化了他建置的心防,直到他又重新拾起了那个疑问。
“你是如何看我的,又为何要留下来?”
渊宵目光灼灼,眸中疏索寒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笼上煦煦温润。
他认真的、一字一句的回答:“不想与你分开。”
心中怦然,面上却仍要诘问:“之前你曾与我说,你我人妖殊途、泛泛之交,如今怎么又改了说辞?”
渊宵的神色不变,视线一瞬不移和他交缠一处,并无半分心虚胆怯的回道:“那时浑然无知,故而语出伤人,想通后追悔莫及。我已拜别师尊,自逐出瑶清宫,往后我们便一起修行,同悲喜,共患难。”
夜斓凝眸而视,良久不语。
渊宵也这般静静看着他,因为迟迟没有等到答复而染上一抹焦灼。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唤:“夜斓……”
一股力量忽而冲击过来,夜斓虽未说话,却给了他一个拥抱。
渊宵愣了须臾,下一刻便抱紧了怀中人。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心意相通的拥抱,用手丈量对方的身躯,紧到仿佛要嵌入进去。
“不要再骗我。”
夜斓的声音微微发着颤,终于肯流露出压抑许久的委屈。
渊宵一寸寸抚过他的长发,坚定的回了个“嗯”。
自此开始,他们之间终于破冰,看似仍旧如昔日相处,其间隐约流动着千丝万缕的情愫。
夜斓睡去的时候,渊宵时不时会开启传送阵,有时给他带些吃食,有时是书籍话本。
直到某天他醒来,发觉渊宵竟然未去修炼,而是守在他榻边,一见他睁眼便给他腕上套了个冰凉的物事。
夜斓尚且迷蒙,眯眼看着自己腕上的玩意儿,是一只通透浅绿的镶金玉镯。
玉色水润无暇,细薄金片雕工精绝,镂空处还镶着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丝异样,渊宵仔细看他神色,敏锐捕捉到了他的情绪,问道:“不喜欢?”
夜斓粲然一笑,偏头枕到他腿上,“喜欢,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第38章
一闪而过的异常,在夜斓心里栽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忽略这一丝怪异。
那只玉镯看起来太过眼熟,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渊宵送给他时的神情那么认真,让他又不禁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些。
他很喜欢如今的相处,不想因为捕风捉影的疑虑打破这段美好。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奇怪的违和感愈发重了。
及至那日,渊宵又送他一支玉兰白玉簪,郑重地绾起他的发簪上。
夜斓朝他笑着,脸色却慢慢苍白起来。
等渊宵离开,夜斓呆愣着坐了许久,一抬手把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掌心默默摩挲。
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夜斓将昭汐送他的那堆礼物翻了出来。
将匣子一个个打开,越看越是浑身冰冷。
里头东西不算多,有的甚至完全是空的,可他知道,谷内没有谁会去偷盗这些凡俗的玩意。
现实摆在眼前,就算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那也是事实。
未时他去见了烛玉,烛玉乖乖地取晨露给他,实在太过平静,反倒显得诡异。
算算时日已过去近两月,他每日皆是如此,一副根本不在意鹣鲽印的模样,分毫的异常动作都没有,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前些时候他已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挂怀的都是渊宵,以至于疏忽了下去。
又随手翻开那本昭汐带回的丹书,见上面果然有大半空白,那些空白便是他还不曾读到的部分。
无需再寻找其他的佐证,一切已昭然若揭。
他仍在幻境,从未离开。
他试图幻想,会不会渊宵和他一起落入了同一个幻境,他们之间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幻境制造的假象。
但理智又残忍的告诉他,万物皆是梦幻泡影。
渊宵留下是假,剖白心意亦是假。
夜斓咽下满腔的酸苦涩然,忍不住哂笑出声。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从里面脱身。
这幻境并不掩饰其中的异常,可见根本不担心被他察觉,而待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又十分安宁,好似在回应他内心的寄望,那什么才是破局的关键呢?
不是烛玉,也不会是宋常,这段经历里他们存在感太低,更遑论不曾出现的昭汐,余下的,只有渊宵。
既然皆为虚假,不必再做那些无用之功,夜斓木然地拉开椅子,端坐在屋里等他回来。
他原本可以去悬瀑寻他,最终还是决定等下去。
余照绯红半染苍穹,一如不变的每一日。
残阳慢慢沉下去,月牙斜挂枝头,门扉响动中,渊宵走了进来。
见夜斓在屋内,他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淡弧度,疏冷眉目因这个轻浅的笑变得生动。
“今日为何没去修炼?”
渊宵坐到他身边,自然地将手掌覆在夜斓手上。
夜斓没说话,抬起的眸中蕴着深沉,“我如何才能离开?”
“离开?你要去何处?”
渊宵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夜斓凝望着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我已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你不是他。”
渊宵一怔,须臾恢复成冰冷淡漠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他。
“你很聪明。”
听闻此言,虽早知答案,汹涌而来的失望仍霎时淹没了夜斓。
猜想是一回事,坐实又是另一回事。
那点微渺的可能性彻底的磨灭,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神空洞地盯着这个虚妄的空壳:“本就没有细心伪装,为的便是等我发现吧。”
“渊宵”不语,算是默认。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是你的愿望,因你而存在。”
我的愿望么?
夜斓的视线不曾离开“渊宵”,若忽略掉他的话语,和真正的渊宵何其相似,甚至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你的所思所想凝成一切,再塑造了我,回应你的真心。”
“渊宵”点醒他:“其实你知晓如何才能出去的。”
对视了太久,夜斓的眸中有些酸涩,终于放弃凝视虚假的造物。
他低下头,烦躁不安地拨动腕上的玉镯。
他以沉默应对,“渊宵”却没有停止言语。
“能破除的刃早已交到你手上,你有选择的权利。”
“留下来,你能拥有一切,包括‘我’的爱。”
“真实令人痛苦,与其回到事事不如意的现实,不如待在这里,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完全随你心意而动的地方。”
“诡辩。”
再抬起头时,夜斓的脸上已多了一抹坚毅。
“假的便是假的,永远不会变成真的,我也不需要捏造的幻梦。”
“渊宵”又露出那个淡淡的笑,他执起夜斓藏在袖中的右手,那紧握的掌心里分明有一支玉簪。
拉着他的手将尖头抵在心口,“渊宵”的眼神中蕴着一汪似水柔情:“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绝不会背弃你。”
夜斓咬紧牙关,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刺进去。
“渊宵”双手覆在他手上,用他熟悉的声线温柔的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如此温热的掌心,却是假的。
怆然在一瞬间到达了顶点,夜斓往前用力,让玉簪没入了眼前人的心间。
嘴里尝到了甜腥的锈味,他看见手中的簪子只余下尾部的玉兰花。
青色道袍上的血色刺痛了夜斓的眼,洇湿的区域在不断地扩大蔓延,让他的视野中满是殷红。
“渊宵”笑着张开双臂,将夜斓拥入怀中,指腹轻轻抹过他脸颊,“别哭。”
鼻端是冷香混合的血味,夜斓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
他好像才是那个被刺中的人,痛到他只能佝偻起身体。
“渊宵”一下下抚过他的发,“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此时,幻境的空间开始垮塌,竹屋的场景风化褪色,露出原本的苍白。
夜斓浑身僵硬,颤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搂着他的手臂依旧有力,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若你选我就好了,我一定不会令你难过。”
“不选我也没什么,至少你可以回到真正的他身边。”
温存的话语像冰冷的刃,一刀刀地剐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刹那,夜斓产生了想抓住这点温柔虚假的念头。
可他又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前事种种皆是他的一厢情愿。
无论如何去否认,是他放不下,也是他离不开。
他在臆想中创造了一个希望的幻境,骗自己他们之间仍有可能。
什么心意相通、缱绻情深,统统都是假的。
人妖殊途,早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然结束。
如果抱着他的“渊宵”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惜永远不会成真,他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心。
紧拥的力度在慢慢减弱,身躯亦渐渐变为虚影,失去依凭的夜斓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到地上,喉中终于释放出压抑的呜咽。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断地滑过脸颊,火焰炽烈地灼烧肺腑,将血肉模糊燃成灰烬。
灵鱼圈成的水境消失,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场景已然变幻。
海水退去,银河消散,日月高悬于苍蓝天穹,一半白昼一半夜晚。
早已在此等待许久的渊宵见状微微睁大双眸:“夜斓?”
朦胧的视野中是刚刚消失在眼前的人,恍惚间像是抓住了一块水中浮木,令他死死攀附不放。
霜雪一般的清冷味道让他安心,他埋首在宽阔的胸膛中,尽情释放着最后的余烬。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强行运转空白的思绪,意识到自己或许已从比目水境中脱离。
木讷地抬起头,酸涩的眼睛刚触及那双淡漠星目,夜斓霎时醒了,一把推开眼前人。
又做了可笑的事。
这一下也耗尽了夜斓的力气,他再也无法压制上涌的沸腾血气,呕出一大口血。
黑暗随之席卷而来,他直直倒了下去,落进一双有力的臂膀中。
渊宵让夜斓靠在自己胸膛,捏住他细瘦的手腕,两指搭上探脉。
片刻后他眉峰忽地一动,不可置信地又试了一次。
五内亏虚,气滞郁结,灵力稀少如同普通人,可妖丹仍在,怎会到如此境地?
他究竟在水境里遭遇了什么,竟会伤成这般。
当务之急是给他传些灵力,渊宵一手揽着他,掌心贴到他背上,灵力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但他的身体却像个无底洞,投入的灵力皆被吸纳,转瞬又消失无踪。
渊宵觉得很是奇怪,再往下探,在他下丹田附近发现两团灵力,竟几乎将夜斓浑身妖力吸纳在此。
33/44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