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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斓咬着嘴唇,从怀中再取出一颗琼果服下。
他虽无情,但他不能无义。
就算与今生的他因缘已尽,却不能负了怀枫往日恩情。
无论为私还是为其他,他定要让宋常的如意算盘落空。
昭汐如今不在谷中,就算他在,也只能在外面照应一下。
修炼化形不易,绝不能让他进入这未知的法宝当中冒险,思来想去,能去的唯有自己。
手抚到小腹上,夜斓轻声喃喃:“你们乖些。”
回忆着开启此印的方法,除却法宝拥有者驭使,还能用灵力牵引双鱼双鸟移位分开,再抚触其上即能进入印中。
说来都是书中记载,并不知真伪,夜斓只能赌这一把。
往雕像上注入灵力,看似浑然一体的鱼鸟竟真的缓缓分开,变成半鱼半鸟的怪异模样。
夜斓深吸一口气,在洞中留下一抹灵识后,将手掌覆到印上。
眼前闪过一道炫目白光,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时已处于一处虚无空间中。
整个世界皆是苍蓝色天穹,连云朵也染成了蓝色,只有星子闪烁着,汇集成一条缓缓淌过的银河。
夜斓尚且来不及细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为何在这里?”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夜斓回过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数日不见,冷如冰雪一般的人,就算沦落此种境地,依旧安之若素。
渊宵几步走来,夜斓这才发现他并不如看起来那般淡然,黑亮的瞳中蕴着一抹异色。
见夜斓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急切:“你为何来这里?”
夜斓避开他的视线,看见银河中的有几颗星星坠落下来,掉在渊宵身上。
看似并未伤害他,但在掉落的瞬间,消散的星屑牵引着他的灵力变为灵砂,眨眼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好一个堪称温柔的炼化方式。
渊宵又走近了半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夜斓察觉后,退后几步拉开距离,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误入。”
渊宵深深看着他垂下的眼眸,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有许多话想问,但此时不是能对坐深谈的时候。
“你不该进来。”
夜斓眼看着星星落在自己身上,卷走他本就稀缺的灵力,“该与不该,都已来了。”
渊宵缄默片刻,提醒道:“此处不能用灵力,只能延缓其流失,我教你一个口诀。”
夜斓没有推辞的理由,也不会在这里怄这些无谓的气,飞快记下渊宵所念的口诀,就地坐到一朵碧蓝的云团上。
看似柔软蓬松的云朵实际是虚无的,夜斓盘腿而坐,刻意不去在意渊宵,闭眼调整起吐纳频率。
渊宵坐在他不远处,见银河中的星星朝他们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印中不辨岁月,随身灵宝全数失灵,他不知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其间想了诸多办法,无一不是砸在虚无当中,空使了力气。
到最后,面对这无尽的空幻,他只能勉力减缓灵力丧失,以期有所变化让他有的放矢。
而他未曾想到,这个变化是夜斓带来的。
更让他不解的是,见到夜斓的一瞬间,他竟有一些高兴。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心境。
渊宵习惯性地压下这缕异样,专心运转全身灵力。
不知过去多久,夜斓忽觉四周有些不对劲。
潮湿的触感包裹着裸露的肌肤,一波一荡的轻柔力道时而划开他周遭凝固的虚空,不像仍身处在苍茫的天穹中。
他默默睁开眼,未知从何时起,视线里满是湛蓝海水,填满了这方空间。
他呼吸无碍,行动无拘,身边游过一条条泛着白光的透明鱼儿,摆动的尾巴牵引着灵流随它们而去。
因这小小的动静,水里漾起柔波,他披散的长发跟着摇曳悠荡。
渊宵伸手一把抓住白鱼,可惜张开的掌心空无一物。
见他如此模样,夜斓淡淡问道:“第一次见?”
他的话语毫无障碍的传入了渊宵耳中,他点点头,“你的到来引来了新的变化。”
夜斓对鹣鲽印所知甚少,只凭着一腔孤勇进来,但忐忑的心在看到渊宵时变得安稳,莫名觉得他们能从这里走出去。
渊宵只当他事事不知,解释道:“此乃鹣鲽印,进入印中人数为双则会开启比翼天境与比目水境,通过试炼方可离开。”
这般说来,不管选哪个,都是他们独自面对幻境。
夜斓想了想,问他:“必须两人同时破境才能出去?”
“双数仅是开启试炼的必要条件。”
“我明白了。”
视线短暂相触一瞬,夜斓移动了几步,下意识想离那群美丽的鱼儿远一些。
渊宵静静看着他,忽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夜斓头也不抬随口一答,发觉躲避灵鱼无用后,干脆回原地打坐,一副不想多聊的样子。
渊宵碰了个软钉子,在水中朝他走近几步,让俩人隔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亦跟着闭眼入定。
又不知过去多久,就算一刻不停地运转灵力,夜斓仍然感到身体渐渐沉重起来。
熟悉的疲累感袭来,这鹣鲽印看似柔和的炼化手段,终归是在缓慢吸取力量,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得起的,本就亏空的身体也不是多服几颗琼果便能补足的。
夜斓强打着精神继续抵御灵力的流失,脸颊上蓦然拂过一股微风。
风?
他张开眼眸,不知从何时起,盈满的海水已悄然退去,堪堪淹到他胸口,苍蓝的天穹上银河流淌,一路垂入碧海中。
不远处,一群飞鱼自海中不知疲倦地跃起,形成一道半圆水帘。
若他猜的不错,这便是渊宵说的,比目水境的入口。
渊宵比他先入印许久,此时仍不见倦容,很快站直了身体。
夜斓深吸一口气,撑起软绵的肢体提劲起身,刚站稳眼前忽地一花,脚下踉跄了几步。
渊宵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夜斓略微缓过来,感觉温热有力的手掌搭在他臂上,连忙拉开了一些间距。
仅仅这片刻接触,渊宵就探出他内里虚弱灵力衰微,像极了被剥夺妖丹后的模样。
不过数日,他怎会衰弱至此?
但夜斓并不给他仔细查看的机会,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深黑的长发更衬得脸色苍白,就连曾经仿若涂朱的唇都泛着一层黯淡的灰白。
“你怎么了?”
夜斓沉默垂头,眼神落在海里游弋而过的白鱼身上。
渊宵等了一会不曾得到他的回答,随即道:“你这样过不去幻境。”
夜斓很想问他,既已说过人妖殊途,何必管他能否出去。
是他想要划清界限,如今不过是遵循他说过的话而已。
虽这样想着,他却是不会问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如何,隔阂并不会就此消失,他进来这里,只是为他助力,就算他们已分道扬镳,他仍会来。
“我给你传些灵力。”
渊宵朝他走近一步,夜斓匆匆一瞥,后退避开,“不用。”
这情景如此熟悉,时事颠覆倒转,再不似往昔。
夜斓蹙眉强撑、摇摇欲坠的样子落在渊宵眼中,似在平静心潮中投入巨石,荡起层层圈圈的漪澜。
渊宵眼眸暗了暗,不再等他回答,几步过来一把将夜斓拉到身边,手上钳住他手腕,二话不说为他传功。
渊宵未想过他会将瑶清宫的擒拿功夫用在这里,恍然一瞬发觉,在夜斓身边发生的种种,早已破了他许多先例。
而夜斓挣脱不开,又实在无力,只能随他去了。
他倒想平心定气不当一回事,自是能坦然接受渊宵的帮助,但此时,他尚不能真的做到彻底放下。
夜斓心中烦乱,一向冷淡的渊宵也难得有了些情绪,强硬地给他输送灵力,直到他状态稍好些。
他俩的灵力秉性相合,没过多久,夜斓身上便松快了些,腹中灵团亦安静许多,脸上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血色。
想到他灵海中禁锢的邪气,夜斓忍不住出声打断:“够了。”
渊宵不发一言,未曾停下传功,夜斓被巧劲捏着又无法抽出手,有些着急道:“我说够了。”
渊宵仍恍若未闻,只定定看着他,毫无停下的意思。
夜斓压低声音,语气中含着薄怒,“你说过你我不过泛泛之交,我会怎样与你何干?放手。”
渊宵眉峰一拧,并未第一时间放开,而是探查到他体内灵气充盈后才松开了钳制。
一得到自由,夜斓往后退了好几步,与他再拉开不近不远的距离。
渊宵欲言又止,视线转到向上延伸的银练,远处隐约浮现出飞鸟形成的天境入口。
“你去水境,我去天境。”
渊宵径直说了这一句,末了觉得有些生硬,又解释道:“师门有前辈逃脱出去,曾言幻境随性而动,与其他无关。”
“嗯。”夜斓浅浅应了一声,绕过他朝水境走去。
渊宵看着他的背影,海水在他四周荡起一圈一层的波纹,“保重。”
夜斓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踏入白鱼圈成的水帘之中。
第36章
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中仍旧是淹到膝盖的海水。
又有些不一样。
譬如这里没有那些吸取灵力的白鱼,天空中流淌的银河也不会坠落星辰,整个空间只有他走动时拨动海水的声音。
夜斓回身一望,来时的入口已然消失无踪。
空无、寂静,是夜斓对这里的全部印象。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也不知应在何处停下。
周围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这样的虚无幻境,该如何破解?总不会是看他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吧。
等到他有些累了,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四下,确认无甚变化后决定先休息片刻。
按道理来说幻境是空幻,不应感觉到**的疲累,而他五感皆在,除却灵力不再流失外,与外面几无差别。
而随着他的静止,连海水的摇波都停歇,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不动。
夜斓盯着那半池海水,直觉告诉他,这里或许会有些变动。
一枚纯白的花瓣倏然浮出水面,悠悠荡荡,像一叶小舟飘在无垠蓝海。
它的出现,更多的花瓣从海水中浮现,一时间海面上飘满了雪白的花,将海蓝染成洁白。
水位缓缓上升,先到腰接着是胸口,再淹到下巴、眼眸,顷刻,夜斓就完全的沉入了水底,直至伸手也触不到海面。
与之前海水充满空间一样,他能像鱼儿一般无碍呼吸,不同的是此处视野不佳,周围的水蓝得发黑,隐约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摆动。
他往前继续走去,停在那一片怪异的植株前。
肆意生长的纯白色海藻郁郁葱葱遮挡了前路,条状的长枝上生着同样雪白的花,花上又长着无数细小的白须。
静谧的海底无风无浪,它们却规律地摆动着身躯,细长的白须朝着一个方向摇晃摆荡,又倾倒向另一边,看起来有些诡异。
回望来时的方向,空荡的水中偶尔飘过几朵白花,更远的位置浓黑得看不清虚实。眼前是一片铺满海底的怪异水藻,身后是无尽的幽深,如今不能使用灵力,他与普通人无异,只能依靠着仅存的直觉。
停在这里不能改变任何事,总要择一。
夜斓抬手触碰海藻,白须和长枝飘荡着轻轻掠过他指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诡谲,似乎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
可它们生得太过密集,一株挨着一株紧紧依靠纠缠,无法轻易的分出空隙。
站着想了片刻,夜斓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了这片被纯白水藻占据的海域。
密密丛丛的长须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柔软的长枝一摇一晃东倒西歪,上面的白花因他的触碰掉落下来,白须也随之分散到海水中。
失去了牵引,细小的须子如同一缕缕白线,在他眼前胡乱缠绕起来,刮过他脸颊时留下轻微的痒。
这样的场景让夜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愈是深入,视野愈是受限,铺天盖地只有惨白的长枝和混乱的细须。
脚下平顺的地面变得泥泞难行,每一步皆如陷入泥淖中,逐渐寸步难移。
不仅如此,夜斓开始真的感受到窒息。
此时已无法退回来时的方向,直觉告诉他破局的关键就在这。
他忍耐着不再抵抗,任颀长的枝条绕到他身上,断掉的白须溜进他的口鼻,像茧一样把他包裹起来。
脚步越来越沉重,挣扎越来越微小,直到再无法移动一步。
恍惚中他脱离了人身,忘却了拥有身体的感受,再次化为深扎在土地中的、不能肆意移动的植株,只能迎着风摆动,等待天雨的润泽。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曾经这样过了一百年,无忧无虑,无思无愁,夜来盛放,白日沉眠,欢喜时会轻轻摆动枝叶,合着微风细雨生长于天地之间。
不对,不好。
有什么东西飞速地掠过空白的虚无,快到他抓不住。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来,嘈杂喧聒听不清在说什么。
心底扬起一股激荡躁郁,令他尝试去倾听陌生的言语。
渐渐的,依稀能听懂一些——
不能停下,不要放弃!
走,一定要走出去……
有一束光灌顶而下,夜斓猛地睁眼,从被同化的迷蒙中骤然醒来,划动四肢努力挣脱这些诡异的海草。
就算无用,就算结局依旧无法更改,也不该只是停在这里,前进一步也好,他便离脱离幻境更近一步!
心境坚定后,窒息和紧缚的枝条遽然消失,夜斓尚在挣扎,惯性让他朝前一扑,跪倒在坚硬的石地上。
他抓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令人恐惧的窒息感。
为求稳妥,步入那片诡异区域时他给心里下了一道暗示,想不到真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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