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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但鹣鲽印出口已开启许久,不宜在此多加逗留,遂将昏迷的夜斓抱起,踏进日月交汇处那扇云气形成的门中。
眼前一花,他们安稳地回到了黑沉洞内,地上有一块光亮的莹石,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石台上鹣鲽印的雕像已复原为双鸟双鱼,洞口有一道被破解的禁入阵法。
渊宵心下了然,就地盘腿坐下,继续给夜斓传输灵力。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他脑中飞转,猜想此地应是烛玉与宋常栖身之所,他要快些,在他们发现之前替夜斓简要疗愈伤势。
随着灵气的输送,他额上缓缓浸出一层薄汗,直到怀中人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
那下丹田的灵团,他实在分辨不出是为何形成,只能专心补给灵气。
许久,夜斓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快要醒来。
他眼下和鼻尖带着薄红,就算在昏迷中仍是微微蹙着眉。
渊宵静静看他,看他睫羽颤颤,凤目慢慢睁开。
入眼是昏黑的山洞,身旁有一缕灵识,迷蒙间夜斓分不清是真是幻。
身体从未如此疲累过,他连抬手都有些费力,才睁眼便又想睡过去。
温暖的怀抱带着一股清淡的冷香,既暖又冷的奇妙感触,让他觉得怀念。
“好些了么?”
一道声音落在耳旁,昏昏欲睡的夜斓抬起肿热的眼皮,蓦地清醒过来。
眼中闪过错愕惊异,他下意识要推开渊宵,奈何气力不济挣脱不开,自己倒微微喘起气来。
“放开我……”
渊宵没说什么,将他半抱半扶起来。
“你怎么了?”
夜斓格开渊宵伸来的手,勉强站稳了身体,收回漂浮的灵识。
飞快推算出大致时间,此时距离未时已不足三刻,进去的这几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你到底怎么了?”
渊宵的追问没有掀起他心中丝毫波澜,夜斓脚步虚浮地往洞口走,用虚弱低哑的声音冷淡撇下一句:“与你无关。”
这绝不是错觉,经历过幻境后,夜斓的反应明显比初时更为冰冷,对他更是避如蛇蝎。
心中漫上陌生的情绪,在他又一次要去扶夜斓时,得到的依旧是彻底的抗拒。
夜斓靠在洞壁上缓了缓,感觉精神好了些,才道:“不要做多余的事,趁他还没回来,快离开。”
说着他便要强撑精力修复洞口的禁入阵法,这次渊宵不容他拒绝,“我来。”
身体状态不佳,夜斓没再与他为此怄气争抢,暗自运转秘诀勾连体内的妖力循环。
亏得渊宵为他传了不少灵气,略一引导就恢复了许多,当然比不过进印前那般充沛的状态,但也比刚苏醒时好多了。
而渊宵不愧是精于此道,片刻功夫就已将阵法修复完毕。
见阵法恢复原状,夜斓转过身,沿着自己留下的标识往前走,“随我来。”
七弯八拐地穿过一个个山洞,偶尔走得不稳,宁愿扶着洞壁也不会寻求帮助,渊宵一上前就会被他推开,甚至为了和他拉开些距离,总会刻意地加快步子。
往复几次,渊宵只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任他扶着冰凉的石壁穿梭其间。
从昏暗的洞中出来,刚见到炫目天光,夜斓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鹣鲽印中光阴流逝与外界有所差别,虽是幻境,时间却是真实的过去了。
放在往日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他腹中有胎,一瞬成长几月,正拼了命的吸取他体内妖力,以至于让他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
但不论如何,首要任务是把渊宵送出岛去,此后再不会与他相见,如他所愿的了却这段因果。
行至古树林中,眼看离水边已不远,阵法忽地一动,夜斓暗道不好。
早不来晚不来,烛玉偏偏在此刻回来了。
他感知灵敏,若被他察觉渊宵逃脱,免不得横生枝节。
夜斓停下脚步,当机立断咬破食指,主动走到渊宵面前。
“他回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渊宵看了眼他流血的手指,夜斓微微抬头,指腹点到渊宵额上细长的红痕处:“抹上我的血,能遮掩你的气息。”
手指轻柔又快速地掠过,留下清浅的温热湿意,馥郁的香气随风飘过,快到渊宵还没回神,夜斓已距离他一丈之外。
“不要再来了。”夜斓哑着声音,手上捏了个咒诀,“之前忘记收回,今后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窥探你的下落。”
渊宵中指指节闪过一道白光,许久前种下的那道灵流变作花瓣模样重新飞回了夜斓身上。
渊宵神色一动却无法阻止,“夜斓。”
不想与他多言,夜斓最后看他一眼,瞳中一片冰冷死寂,“藏好,别让我前功尽弃。”
渊宵欲言又止,紧迫情况下容不得感情用事,旋即躲到一棵巨树后匿去身形。
夜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路,感觉与他已有了些距离,实在支撑不住,随意寻了棵树靠坐下来。
烛玉远远瞧见了他,高兴地赶过来,瞥见夜斓灰败神色后顿时大感不妙。
他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烛玉的胳膊,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夜斓动了动唇:“没事……我旧伤突发……送我回谷中……”
烛玉大略探查他的伤势,心知以夜斓如今模样恐怕扛不了多久,若真的送他回去,自己进不去云心谷,后续一点忙也帮不上。
如此一想,烛玉抓住夜斓双手,想先将自身修为传些与他。
然而此举非但没让夜斓好过一些,反使他眉目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烛玉不明白问题在何处,更多地提转妖力,夜斓终是忍不住,偏头呕出一口血,脸色比方才更惨白了几分。
躲在暗处的渊宵已按捺不住,正想冒着风险上前,耳旁忽地刮过一阵轻风。
“住手!”
一身紫衣的昭汐骤然现身,几步就到了夜斓身边,挥手打断了烛玉施法。
“你想害死他么!”
他语气不善,烛玉亦是又气又急,“我在救他!”
“沾了那么多的邪气,你的妖力对夜斓来说无异是剧毒!”
昭汐懒得再同他废话,快速出手点了几处穴位,按在夜斓腹上为他传功。
烛玉意识到犯错,没和昭汐为此争论,焦急在一旁看着夜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良久,夜斓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昭汐擦擦脸上的汗,指使烛玉道:“送我们回谷,他需要灵气充裕的地方温养。”
他出来得太急,又在短时间内输了太多灵力,此时略有些疲倦,因而使唤烛玉。
烛玉自然求之不得,将昏迷的夜斓紧紧抱在怀中,跟着昭汐往山谷罅隙走去。
待他们远离,渊宵才放开了紧握的拳头。
第39章
夜斓再次醒转时,入目是熟悉的轻纱帐顶。
他倦怠地抬起眼皮,神思尚在迷离恍惚中。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夜斓迟钝地微微偏头,看到他后嘴角扬了扬,露出个笑来。
“回来了……”
昭汐的手按到他平坦腹上,眉头没有因为他的苏醒而舒展,“怎么回事,我外出不过几日,为何长得如此快?”
夜斓表情僵了僵,咽下翻腾的苦涩,开始说起在鹣鲽印中遇上的诸事。
他已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只挑重要的地方详说。
听罢昭汐更是愁眉不展,“你太胡闹了!”
“以他们之前的成长速度,你就已经是勉强应付,现下一夕成长四个月,如此快的灵力流失,怪不得你会在脱出幻境后衰竭至此。”
“还有!”昭汐瞪着夜斓,语气里有怒亦有忧:“早就说了不要再管那个臭道士,你自己都自顾不暇,居然敢随随便便就进那个什么鹣鲽印!就算你真的想救他,等我回来不行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替你去,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这次是你运气好,还留了半条命能从里面出来,再有下次,大罗金仙在这都救不了你!是不是必须要我寸步不离的盯着你你才会听我的话!”
昭汐是真的生气又后怕,一连串话不间断地砸下来,夜斓理亏,默默听完后不敢反驳,慢腾腾伸手要去拉他衣摆。
“好昭汐……我错了……”
再置气也记得他身体虚弱,昭汐顺势坐到塌边,继续瞪他:“别以为卖乖就能糊弄过去。”
夜斓拉着他的手笑眯了眼睛,“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若不信,你就把我锁在屋里,哪里也去不了……咳咳……”
刚醒来就说了许多话,夜斓声音愈来愈小,末尾直接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昭汐顺势抓住他的手传灵力,“少说话。”
夜斓想要拒绝,被昭汐怒目一视只好放弃挣扎。
感觉体内干枯的灵脉稍有恢复,夜斓便立马抽离了手:“好了……”
昭汐吐出一口气,顺势收了力,脸上闪过一丝愤恨,“那烛玉也是,要不是他莽撞给你输灵力,你也不会弄成这样!邪气和清气在你体内互相争斗,让你的状况危险至极!他是没长脑子么?和邪修鬼混傻了?”
一想到若他当时晚到一点,夜斓不知会变成怎样,还有后续为拔除邪气费的那些功夫,昭汐就一口气堵着下不来。
“说起来我就忍不住,这些日子发生的破事全都是他招惹的!”
夜斓眼神一黯,叹气道:“他也是好心,可惜误入歧途已深。”
“要我说,让他从岛上滚出去,自己去找山头,他的事谁爱管谁管去。”
知道昭汐说的是气话,夜斓没往心里去,反倒担忧起宋常。
“烛玉现今知道我的身体状况,那宋常也知道了,以往他对我略有忌惮,如今见我衰弱,恐怕会暗中做些小动作。”
“放心,还有我在呢。”昭汐替他理了理腮边的乱发,“你现在离不得人,非必要我不会再出谷。就算他想玩手段,也要先过了我这关,何况还有谷外的结界顶着呢。”
顿了顿,他再道:“你刚醒,别为这些事伤神了,最难办的明明是你的身体。”
花妖一族孕胎会吸取母体灵力成长,何时足月不尽相同,且后期亟需大量灵力维持,不然会落个二者俱伤。
夜斓昏迷时曾维持不住人身短暂化为原形,昭汐仔细观察过,推测离他们完全长成已不足三个月。
双胎的一瞬成长汲取了夜斓太多灵气,如今他的妖力几乎枯竭成空,就算每日再努力修炼也补不了这个大窟窿,而传给他的妖力只是杯水车薪。
倒是有个东西可以帮夜斓渡过这个难关,甚至一直熬到灵团们成熟落地,但那玩意长在毒虫遍布的晴雨林中且踪迹难寻,莫说他现在走不开,就算去了,若一直找不到也是无济于事。
依夜斓现下状况,去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将养最好,可惜谷中清气最盛的寒玉潭已是邪气缠绕,昭汐刹时想把那封锁邪气的灵珠扔给烛玉算了,何苦放这个烫手山芋继续侵蚀潭水。
这想法刚出现一瞬便被他否了,若他真的做了,夜斓知道后会如何的艴然大怒可想而知。
夜斓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对此两难境地,夜斓反倒是神色平静那一个,他的手搭到腹上,察觉灵团们还算有活力,不知道在出神的想些什么。
昭汐进退维亟,思来想去还是提议道:“用覆血芝怎么样?”
夜斓闻言一怔,“你有?”
昭汐实话实说,“现在没有,可以让烛玉去找啊。”
夜斓摇摇头,“且不说如今烛玉身体的控制权一半在宋常那里,他定不会轻易应下,光那覆血芝的养成之法……我也不会答应。”
昭汐不当一回事的模样:“若烛玉真能寻到,如何养成你不用担心,我和他一起出力,不打紧的。”
夜斓态度坚决:“不行。修炼不易,我不想你们为我做此牺牲。”
“我愿意!”昭汐一扬眉:“那烛玉但凡有点良心,也不敢说个不字!”
夜斓收起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看着昭汐,“此举需耗费你们数百年修为,我不可能会答应的。”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就这样看着你衰弱下去,境界跌落乃至变为原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有时连人形都已无法维持了!”
自己身体如何他岂会不知?只是一路修炼过来,他最明白其中艰辛,如何能坦然接受。
夜斓放软语调,安慰道:“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坏,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少宽慰我,我清楚得很。”
昭汐眼珠一转,“若你真的不愿,我索性去抓那哑巴道士过来,归根究底是他的错,总不能分毫气力都不出!你如此费心把他救出来,他拿修为养覆血芝算是报答你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夜斓继续摇头:“我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了。”
“怎么了?”
虽看不出端倪,昭汐却莫名觉得说出这话的夜斓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夜斓淡淡道:“什么事都没发生,忽然想通罢了。”
昭汐满腹疑惑,但见他神色恹恹也不便再继续追问。
夜斓重言一次:“昭汐,不要去寻覆血芝,也不要去招惹瑶清宫,算我求你。”
“我知道你不想我去涉险,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下去,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啊。”
昭汐定定的看着夜斓:“你我相伴三百余年,要是能救你,我舍了这一身修为又如何,大不了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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