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了,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为叶枝迎感到不忿。
凭什么输了球,最难受的人还要被这样步步紧逼?
父亲又怎样?竞霄根本没有父慈子孝的概念,所有让他不开心的人,他都不会给好脸色。现在叶枝迎是他的搭档,他也要保护叶枝迎的心情。
叶枝迎很犹豫,不知道怎么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都按不下去。
正犹豫间,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覆在他拿着手机的手上,连带着盖住了亮着光的屏幕,以及那些冷漠无情的话语。
叶枝迎一怔,看向竞霄。
“叶枝迎。”他的搭档说:“不想看就不看,不想回就不回,你想干嘛就干嘛。输了球,咱俩一起挨骂,挨得也是教练的骂,要一起扛。但怎么扛,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别人?真论起来,竞霄才是叶枝迎的别人。
可他说得那么大胆,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蛮横,好像他才是叶枝迎最亲密无间的人,好像他么是一个共同体,其余的全是他们的外人。
叶枝迎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不解地看向他。
竞霄被这么看着,并没有尴尬,也没有想后退,而是将手掌蜷起来,把叶枝迎的手包裹在手心里。
十指连心,那温度和力道就这样通过紧密想贴的皮肤,一路传递到内心最紧绷的角落。
叶枝迎的那点底气,被注入了催化剂,不可抑制地膨胀着。
他在竞霄的注视下,把叶国栋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
加拿大公开赛的赛程如期结束。
中国羽毛球国家队在其他项目上有所斩获,徐盈克和吴潜稳扎稳打,闯入四强,算是完成了任务。高頔和童霏爆冷击败强敌,夺得亚军,带来了不小的惊喜。总体成绩符合预期。
但对于竞霄和叶枝迎来说,第一次出征国际赛场,是以一轮游画上了句号。
回国的航班上,气氛和来得时候大不相同,少了些忐忑和期待,多了点风雨后的沉闷。
竞霄和叶枝迎的座位依旧挨着,两人之间还是话不多,不过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感觉又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共同吞下了失败的苦果,共同在异国的夜晚相互支撑过。
他们不仅是搭档、是战友,也成了共犯。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的北美大陆渐渐远去,熟悉的国度越来越近。等待他们的,将是必不可少的总结和检讨。
回国后,短暂的休整期很快被复盘取代。
训练局的会议室里,李振宏和伍文涛带着竞霄、叶枝迎一起,反复观看加拿大公开赛那场失利的录像。每一个失误都要拿出来放大分析。
气氛严肃,但不是指责。谁都清楚,指责没有用,有用的是找到问题根源,避免下次再犯。
竞霄比以前专注靠谱多了,还拿着个小本本,挨个记录教练指出的要点和自己意识到的问题。
叶枝迎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指指他写得东西,“错了。这个球,对手的意图你判断错了,不是想杀直线,是准备吊斜球。”
“噢。”
……
分析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束时,李振宏挨个看了两人一眼,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问题看得很清楚了,技术和战术可以练,但这还不是你们目前最要紧的问题,你们缺的是默契,这东西,光在球场上是磨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在屏幕上调出一份详细的方案:“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们的训练和生活计划,全部调整。”
训练上的内容倒是和以前大差不差,又加入了些默契训练而已,重点在最下面的生活管理方面。
队里安排竞霄和叶枝迎搬到同一间双人宿舍,作息时间也要同步,一起起床、吃饭、训练……所有日常活动尽量同步进行。
除此之外,队里有整理器材啊,收集信息这类琐事,也交给他们两人共同负责完成。
李振宏最后强调:“记住,把你们绑在一起,不是为了惩罚,而是给你们创造一个环境,让你们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方。从打球的习惯,再到生活的细节,最后能够读懂对方一个下意识的眼神。你们需要把这些东西融到骨子里,变成一种本能,这样在赛场上,你们就是一个真正的整体,而不是两个偶尔合作的个体。”
堪比惊雷的安排。
搬到一起住?所有日常活动都同步?
这对于需要私人空间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谁也不想把训练和生活完全缠绕在一起。
竞霄愣了一下,心情复杂地看向叶枝迎。
叶枝迎向来思虑周全,明白这是教练组能给出的最好,也可能是最后值得一试的办法了。
“明白了。”叶枝迎率先开口。
竞霄七上八下的心情,因为叶枝迎的平静安定了下来,紧跟着点头:“是,教练。”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天晚上,两人就收拾好行李,从原本相隔甚远,甚至不在一个楼层的宿舍,搬到了同一个房间内。他们的球拍并排放在一切,洗漱用品挤在同一个洗手台上,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虽然比以前相熟不少,可完全地入侵对方的空间,还是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尴尬。他们各自整理自己的东西,全程没有交流。
竞霄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了柜子,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动作缓慢,一件件衣服都要规整叠好的叶枝迎。
他没话找话:“那个……你晚上打不打呼噜?”
叶枝迎站在床对面,抬头看过来的表情相当无语,反问:“你睡觉打呼噜?”
竞霄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说:“应该不打吧?我自己睡的,也没人告诉我,我不知道。”
叠衣服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叶枝迎莫名起了捉弄人的坏心思,他双手撑在床上,俯身抬头,一脸不好意思:“那你得包容包容我了,我不仅打呼噜,还磨牙,说梦话,有时候也梦游。”
竞霄眼睛睁得溜圆,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半夜被呼噜声吵醒,听到磨牙咯吱响,还有被梦游的叶枝迎掐着脖子吓醒,说不定还会挤到他床上和他一起睡的场景。
天呐!他咽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叶枝迎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笑出来,继续维持着“我很抱歉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竞霄。
或许是捉弄到人的心情太过舒爽,叶枝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了一点弧度,眼睛在灯光下更显明亮。
被这样生动到有些明媚的看着,有点震惊又有点担忧的竞霄,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了过来。
“你骗我的吧!”
叶枝迎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笑出声。他笑起来也是很小声的,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扫过,刮得人心里痒痒的。
竞霄本来想说的话全被卡在嗓子眼里,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逗弄他就逗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失败的阴云悄然散开,他们要迎接的是新的朝阳升起。
训练步入正轨,叶枝迎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在训练间隙,知会过自己的搭档后,独自去了总教练办公室。进到办公室后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张指导,我父亲近期的一些行为,已经对我的训练状态造成了干扰。”
张永平没发表看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理解他的关心,但我已经成年,有能力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
叶枝迎的条理很清晰:“因此,我正式请求,以国家队的名义,明确告知我父亲,谢绝他对我训练、比赛以及搭档安排的一切干涉。我的意愿很明确,我希望留在双打,我的搭档是竞霄,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从来没有赞同过叶国栋的想法,国家队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被证明是错误的体系。这里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正规、最科学、也最讲道理的地方。
起码比叶国栋讲道理很多。
叶国栋让他借着国家队当踏板,再狠狠打脸国家队,可他清楚,国家队是他成功的助力,还是他羽翼未丰时的庇护所。
事已至此,必须由国家队出面,他才能摆脱叶国栋的对自己的干涉和控制。
第23章 二轮游
次日,张永平亲自致电叶国栋,具体说了些什么,叶枝迎并不知情,也没有细问。
他只知道,自己往后不再是谁的延续,不再是谁的证明工具。
他是叶枝迎。
一个会选择、可以跌倒,能够挣扎着爬起来的运动员。
他留在赛场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内心深处对羽毛球最纯粹的热爱和不甘,为了告诉所有人,即便他枝叶受损,他的意志依然能让他蔓延生长。
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包裹了他,每一个动作都更加舒展。
叶枝迎转头,竞霄也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
不久前还和他水火不容的人,现下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求表扬:“刚才那球,看到没,我接到了!”
他指的是一个非常被动的防守球,按照他们以前的配合,大概率会失误,但这次没有。
叶枝迎对上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嗯,看到了。接得很好。”
竞霄脸上的得意瞬间扩散得更大,移位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
时间步入十月底。
经过一个月的针对性磨合训练,竞霄和叶枝迎的技术配合和默契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那些令人无语的低级失误大幅减少,轮转也开始有了雏形。
为了检验训练成果,积累实战经验,教练组为他们报名参加了2022年越南羽毛球国际挑战赛。
这同样是属于世界羽联国际挑战赛系列的低级别赛事,级别甚至比加拿大公开赛(Super100)还要低,竞争压力相对较小,适合他们这样还在摸索阶段的新组合。
首轮比赛,竞霄和叶枝迎面对的是一对名不见经传的东道主选手。
虽然过程仍然有波折,但他们凭借逐渐成型的战术体系,以及个人能力的优势,直落两局赢得了胜利。
这是他们组合以来的首场国际赛胜利,意义非凡。
拿下最后一分时,竞霄还激动地低吼了一声,转身去找叶枝迎击掌,一个兴奋下,更是直接把叶枝迎抱了个满怀。
叶枝迎以前是单打,这种获胜后有同伴分享喜悦的感受,蛮新鲜的。因此即便被竞霄抱得有点呼吸困难,也随他去了。
不过他们的赛运好像也不是很好,第二轮就遇到本次比赛的种子选手,一对世界排名远高于他们的,经验丰富的韩国组合。
双方在第一局打得难舍难分,一直打到关键分,才以微弱的劣势告负。第二局打出几个连贯漂亮的攻防回合,遗憾的是最后还是输了。
两人以二轮游的成绩结束了越南之旅。
对于这个结果,教练组内部是认可的。一轮游到二轮游,肯定是切实的进步,大家都能看到努力的方向和希望。
但这样显而易见的进步,在一些追求话题和流量的媒体说来,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迎霄组合越南挑战赛再度折戟,仅二轮游。”
“叶枝迎转型双打前景黯淡,低级别赛事也难求一胜。”
“从世锦赛亚军到挑战赛二轮游,叶枝迎的职业生涯是否已经步入尾声?”
“国家队强强联手尝试受挫,迎霄组合难堪大任。”
……
还有一些媒体,甚至给他们贴上了“失望组合”、“高开低走”、“雷声大雨点小”这样的负面标签,看得影响人心情。
竞霄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被叶枝迎眼神制止。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竞霄愤愤不平。
叶枝迎拿过他的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给他顺毛,“他们懂不懂,不重要,我们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够了。”
“你说的有道理,”竞霄近来对叶枝迎言听计从,炸毛一摸就顺,他撇撇嘴,“好吧,不和他们计较了。”
仅有一次的胜利让竞霄愈发有动力,放下手机就拉着叶枝迎去了器械房,吭哧吭哧练起力量。
一练就练了半下午,叶枝迎看他还要加练,赶紧过去戳他的手臂肌肉:“过量了,明天会酸。”
“噢。”竞霄也不反驳,乖乖做起放松拉伸。
“竞霄,”叶枝迎叫他的名字,“我想去康复室做做按摩。”
“你哪儿不舒服?”竞霄蹭得站起来,紧张兮兮。
虽然叶枝迎后来一直没犯过世锦赛现场的那种突发状况,但是明显训练量过多之后,他的速度和爆发力都会跟不上。
队医没说什么,叶枝迎本人没说什么,竞霄却每天如临大敌。
“没有不舒服,常规放松而已。”叶枝迎也对他的过度反应见怪不怪了。
“那走吧,现在就去。”竞霄抓起两人的毛巾和水瓶,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枝迎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什么保镖。
他们刚到康复室,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里的那张理疗床上,徐盈克正趴着,季然站在床边,正在给他腰部按摩。
徐盈克似乎被按到了酸胀处,倒吸一口凉气,闷声道:“轻点啊,季大夫。”
没想到季然力道丝毫不减:“忍一下,这个粘连点不揉开,你下周高强度你训练肯定受影响。”
竞霄和叶枝迎往里走了几步,分散了徐盈克对身体的注意力,“呦,我们迎霄组合也来保养了?”
队里的相处氛围很好,平时大家也会互相调侃,叶枝迎不觉得被冒犯,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
竞霄没顾得上理会,他的注意力都在叶枝迎身上,忙着给叶枝迎占位置、铺毛巾,嘴里还跟个小助理一样念叨着:“你躺这儿,这个床好像舒服点。”
徐盈克噗嗤笑出声,“你们两个现在关系真不赖啊,当初大家伙儿还以为你们要拆对呢。行了啊,竞霄,别跟个门神一样杵那儿了,季然手法好着呢,叶枝迎受不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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