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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又行驶了没一会儿,叶枝迎就看到了成片整洁的居民楼,街道干净,绿林成荫,和他想象中原始的渔村不一样,完全是现代化的小镇社区。
下车后,竞霄主动把重的东西拿过去,朝着楼上,用方言喊道:“阿婆,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三楼一扇窗户被推开,梁好婆探出头来,看到竞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笑骂着:“衰仔!嗓门咁大,惊死隔离听唔见咩!快滴上黎,阻住地球转。”
她催促着,目光已经越过竞霄,落在了后面那个清瘦挺拔的年轻人身上。只一眼,心里就有了谱。
梁阿婆这一生,堪称坎坷。年轻时丈夫早逝,她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独自将女儿拉扯大。
没成想女儿长大后着了坏小子的道,生下竞霄后便一走了之,再无音讯,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和一堆烂摊子。她二话不说,再次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将全部心力都投在了这个外孙身上。
竞霄小时候皮实、叛逆,没少让她操心,加上还要应付女儿留下的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硬生生将她磨砺得愈发坚韧,也让她对任何接近她家、接近竞霄的陌生人,都抱有极高的警惕心。
初次见面,叶枝迎倒是看着沉稳,不像是会骗她乖孙的人。
竞霄笑着,拎着行李往楼上走,还不忘招呼身后的人:“叶枝迎,跟我来,不要紧张,我外婆人很好的,她就是嗓门有点大,不凶。”
叶枝迎当然不紧张,不过从梁好婆的只言片语中也明白过来,恐怕竞霄横冲直撞的性格,来自于外婆的言传身教。
两人刚走到二楼转角,梁好婆就已经打开了家门,站在门口等着了。她围着干净的围裙,显然正在做饭。
“阿婆!”竞霄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挽住阿婆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炫耀,“你看,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这就是叶枝迎。”
阿婆拍了拍他的手,笑骂道:“无大无细!”
随即,她正式看向叶枝迎,脸上慈祥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温和而认真,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枝迎是吧?路上辛苦啦,快入来坐,当自己屋企就得。”
第36章 想我不
叶枝迎没有去别人家做过客,但基本的礼数还是知道的,问过好之后,就在竞霄的惊讶之下,从包里拿出一分礼物递给梁好婆。
他学着竞霄的叫法:“阿婆,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盒子里是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披肩,颜色是稳重的深枣红色,选购之前,叶枝迎还请教了队里的女队员,纠结了许久才定下来。
梁好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结接过盒子,入手是细腻的质感,连忙说:“哎呦,来就来嘛,破费了,快拿返去。”
竞霄也在一旁咋呼:“叶枝迎,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怎么不知道?”
叶枝迎不理他,还是对着梁好婆说:“应该的,谢谢您愿意让我来过节。”
他的眼神清正,举动得体,梁好婆心里那点最后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提防感也消散了。这孩子,懂事,有心。
她不再推辞,笑着收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有心就好,有心就好,快入来坐。”
竞霄不在意问题没得到回复,忙着展示家里的一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拉着叶枝迎看他小时候做的手工,拉着叶枝迎看他收藏的各种贝壳。
梁好婆偶尔看他们一眼,就能看到竞霄的眼神是黏在叶枝迎身上的,明亮的、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的。她从没见过竞霄对谁这样,才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高高悬起。
晚饭是丰盛的家常菜,席间其乐融融,但也许是吃不惯,叶枝迎吃得很少,只象征性地挨个夹了几筷子。
竞霄家只有他和外婆,所以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也是要的两室一厅,没有多余的卧室。
饭后,梁好婆拿出一套新的被子,搬到沙发上,对竞霄说:“你今晚睡厅,张沙发摊开就得,让枝迎睡你间房。”
竞霄刚把剥好的橘子强制性塞到叶枝迎嘴里,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干嘛这么麻烦?他同我睡一间就得啦,队里我们都是这样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枝迎嚼橘子的动作也停下,想要解释,发现嘴里还有东西,又开始继续着急忙慌地嚼。
还不等他咽下去,梁好婆就先说话了,她探出手点竞霄的额头,半是宠溺半是责怪:“不懂事,今晚睡厅。”
叶枝迎也就没再说什么。
还有五天才过年,窗外年味已相当浓重,暗夜中四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夜深人静,叶枝迎躺在竞霄卧室的床上,床铺干净柔软,还能闻到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向以往竞霄睡的方向,触目所及却是陌生的家具。
环境变了,身边还少了熟悉的热源和呼吸声,叶枝迎有点细微的不适应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半夜一点半,叶枝迎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用力,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一条缝。
四目相对,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
门外,竞霄的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显然也是刚摸过来。
“你做什么?”叶枝迎压低声音问,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
竞霄有点尴尬,挠了挠头,也小声回答:“我起来喝水,顺便看看你认不认床,睡着没有。你呢?起来干嘛?”
“……”叶枝迎一时语塞,但仍面不改色地说:“我也是起来喝水。”
“噢,那你等着。”竞霄转身离开,两分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过来了,“喝吧,喝完快睡觉,我也回沙发上去了。”
叶枝迎又不是真的想喝水,他眼疾手快,拉住竞霄的手腕:“你个子长得好快,沙发放不下你。”
大晚上的,竞霄向来稀里糊涂的脑子,突然灵光了那么一会儿。他嘴角带着笑,返回叶枝迎身边,弯下腰,凑在叶枝迎的耳边,“叶枝迎,你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吧?”
“……你想多了,没有,随便问问。”
说着,叶枝迎松开了手,示意对方赶紧走。
竞霄却没动,他现在真的又长了个,站在那儿的身影,能完全盖住叶枝迎。
身形高了,压迫感也跟着往上涨,叶枝迎从前还能把他抵在更衣室说些狠话,现在却不行了。
竞霄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说:“可是我想你想得睡不着,一转身看不到你,不习惯。”
夜色浓重,盖住了叶枝迎脖颈处泛起的红。
月光明亮,照清了竞霄俊朗无害的五官。
“叶枝迎,外婆不知道我们关系好,怕怠慢你,但是你说我们关系好不好,可不可以睡一起?”
“你……”
叶枝迎又语塞了。
竞霄不再说话,也没要走,就那么站着。
半晌后,叶枝迎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路。
卧室的床挺大,是顾及到竞霄的身高,特意去家具店订做的,和普通标准床尺寸不一样,因此两个身高的成年男人躺上去,并不显得局促。
被子只有一条,竞霄给叶枝迎盖了大半,自己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
“我不冷,睡吧。”
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周遭的环境也就没那么陌生了,叶枝迎的困意席卷而来,没和他过多争辩,闭上眼睡着了。
“叶枝迎?”
无人接应,身侧传来的呼吸声绵长且有规律,竞霄无声地笑了笑,撅起嘴吐槽:“哼,还不承认。”
一夜无梦,叶枝迎睡相好,什么姿势睡着的就什么姿势醒过来,和往日不同,腰间横陈着一截结实的胳膊,是竞霄的。
叶枝迎不和他计较,轻轻拿开他的胳膊,又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先去洗脸刷牙。
意料之中,梁好婆已经起来了,老人家觉少,不仅做好了早饭,连竞霄昨晚沙发上胡乱堆放的被子都收拾好了。
“呃……”
叶枝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阿婆,他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我起来喝水,看他还没睡着,就把他叫进去了。”
梁好婆摆放早餐的动作没停,笑着点头:“我知道,个衰仔从小就这样,难搞得很。你快滴洗面食早餐。”
叶枝迎从洗浴室出来,竞霄居然还没醒,梁好婆说不用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孩子在外面过得不容易,回家可能是觉得放松了,每次回来都要睡很久。
她给叶枝迎盛了一大碗南瓜粥,在叶枝迎诧异的眼神下解释:“系阿婆唔够细心,竞霄昨晚偷偷同我讲,让我整滴清淡软和的东西给你。”
叶枝迎没想到竞霄注意到这些细节,更没想到他还会悄悄跟外婆说,觉得竞霄也没那么不靠谱,“谢谢阿婆。”
两人边吃饭边聊天,梁好婆提起:“枝迎,竞霄呢个仔,脾气是差了点,个性又冲动,一根筋,有事就喜欢闷在心里,好似都唔在乎,其实心好软,他犯浑,你多担待一下,帮阿婆看住他,好唔好?”
叶枝迎对此倒是深有体会,不由得想起最初相识时,竞霄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混小子样,不过现在嘛,过去的就不要提了。
他放下勺子说:“竞霄很懂事,其实在队里是他照顾我多一点,您可以放心,他性格很好,直率,很重感情。”
说到这个,梁好婆叹了口气,看了还紧闭的卧室门一眼,突然问:“枝迎,你知唔知,竞霄点解会变成这样?”
叶枝迎只听过一点,关于竞霄父母的事,其它的一知半解,是以摇了摇头。
“呢个仔,命苦啊。”
叶枝迎想过竞霄的童年没那么好,但没想过,居然会比他想得还要惨。
第37章 小哥哥
在梁好婆的讲述中,竞霄的妈妈,生他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心性不定,被个会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外地人迷得晕头转下,孩子出生半年,就跟人走了,从此再没音讯。
那会儿他们还住在渔村,破旧的老屋被海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梁好婆的丈夫刚去世,女儿一走,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要养活自己,还要拉扯一个嗷嗷待哺的外孙,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
在那种环境下,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强硬,嗓门要大,脾气要冲,遇到不公和欺负要第一时间顶回去。否则,孤儿寡母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小小的竞霄哪懂太多,他看着外婆用凶悍的态度保护风雨飘摇的家,潜移默化中,也渐渐学会了用愤怒和攻击来伪装自己,应对世界。
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处理所有陌生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谁惹他,他就凶回去,打回去。
这导致其他同龄的小孩都觉得他脾气坏,不好惹,渐渐疏远他。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沙滩上,看潮起潮退,看日升日落。
在竞霄十岁那年,他消失多年的母亲突然回来了,穿着光鲜,言谈举止也沉稳了不少。她说自己在外面站稳了脚跟,这次回来是想接竞霄去大城市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
梁好婆内心挣扎万分,她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外孙,更不放心这个曾经不负责任的女儿。但看着女儿似乎真的改过自新,再想到大城市的教育资源的确更好,为了竞霄的未来,最终还是含着泪,忍着心痛,同意女儿把竞霄带走了。
竞霄被带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北方工业城市,现实却没有承诺中那般美好。
母亲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依附另一个男人,生活并不稳定。
新的家庭环境复杂,继父对他这个拖油瓶冷漠排斥,母亲在新的关系中也显得软弱,无力维护他。
大城市的学习环境并没有给他带来温暖。陌生的方言、同学的排挤、家庭的冰冷,让他格格不入。
曾经在海边练就的那点野性和凶悍,在陌生的环境中更显笨拙无效,他内心的不安全感与日俱增。
听到这里,叶枝迎内心已是滔天巨浪。他还想继续问下去,想知道更多竞霄艰苦的来时路,可这时卧室的门响了。
竞霄揉着惺忪的睡眼,伸着懒腰站在门口,嗓音是刚睡醒的沙哑:“早啊。”
阳光从窗台洒进来,他就那么站在光柱中,笑得舒展,和故事中无助悲痛的男孩两模两样。
叶枝迎心口的位置不太舒服,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都被竞霄及时察觉。
“你怎么了?”光柱中的人已收起笑,绷起脸,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梁好婆的情绪也被竞霄这一惊一乍喊了回来,跟着关心起来。
骤然成为焦点,叶枝迎收敛起不小心外泄的情绪,摇了摇头:“没有,阿婆不要听他胡说,我很好。”
竞霄不信:“真的?”
“真的。”
“可是……”
“你能不能去洗脸,头发很乱。”
竞霄被撵走了,叶枝迎继续喝粥,梁好婆也没再说什么,默默把一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午,梁好婆出门和老姐妹去逛街置办年货,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家没什么意思,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去打会儿球。
没有去正规球馆,竞霄带着叶枝迎去了社区公园,公园里有几个破旧的羽毛球场地,水泥地,铁丝网也生了锈。
竞霄双手插在兜里,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喏,就是这里,你别看场地旧,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看别人打羽毛球。”
叶枝迎眉尾一挑,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你小时候就对羽毛球感兴趣?”
他只是好奇,听梁好婆的讲述,竞霄在离开渔村之前都没有进行过打羽毛球这项运动,难道还有外婆也不清楚的事?
竞霄不知道这些,只是说:“算是吧,遇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哥哥,他喜欢。”
“……”
叶枝迎眉头紧紧皱起来。
“小哥哥?”
竞霄说:“是啊,我们就见过一面,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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