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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向天问忍着难堪,把蔡衍晴抛给他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果然,周夕尧听到一半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不过向天问一说完,她就立刻给出回答:“三角形一定要是静止的吗?设横坐标为时间轴,三角形围绕自己的中心沿横坐标滚动,三条边轮流与横坐标重合。”
向天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在坐标轴上滚动的三角形,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的确,在某一时间点无法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但可以某段时间内放弃其中一个、只抓住两个,下一阶段再换一个放弃、顾及另两个,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实际上是三件事都兼顾到了。
蔡衍嘉进娱乐圈最初,是最需要资本开路、需要蔡家为他保驾护航的阶段,这个时候两人最好不要在一起、先冷一冷,让蔡衍嘉专心打拼;过两年蔡衍嘉要是真混出头了,成了大明星,有能力独当一面、不再需要蔡家的庇护,到时候两人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又或者过两年蔡衍嘉发现自己混不出头、还是乖乖回家当个富贵闲人,那不就更好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等不了。
两人正谈得上头,分开这几天,向天问人都要熬没了,哪还等得了几年后?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的‘时间轴’都快走不下去了。这几天我感觉很累,又很麻木,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这个世界好像根本与我无关,太孤独了……”
他猜周夕尧不理解他在说什么,这正是他愿意说出这些话的原因:她不懂,就不会八卦他、笑话他,更不会追问、不需要他给出任何解释。
虽然这么想是有点儿“缺德”,但周夕尧的确很适合当一个“人型树洞”。
没想到,周夕尧竟破天荒地抬了一下嘴角,说:“世界本来就与你无关。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感兴趣不是很好吗?你就可以专心思考真正有意义的大问题了。”
“我连基本的知识框架都没建构起来,思考不了‘大问题’。”向天问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实变函数太难了,自学进度很慢……算了,问你也没用,你反正都觉得不成问题。”
周夕尧拉下脸来道:“不是说好不打扰我的吗?我已经破例回答你一个问题了,你不要得寸进尺。5楼6楼都是教授办公室,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他们,工作时间内他们有义务给学生答疑。”
向天问已经习惯她这种“毫无人性”的说话风格,并不介意;而且,她提供的信息很有用,数学院的老师们的确可以帮他解决学习上的具体问题。
熬过一个分秒如年的周末,周一没课的时候,向天问带着几个没弄明白的问题,来到博雅楼,敲开教实变函数那位教授的办公室。
后来的日子里,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学习数学上,每当想起蔡衍嘉、感到痛苦和焦虑的时候,他就跑到数学院找老师们请教问题、寻求指导。
老师们都很好,不仅耐心帮他扫除知识上的障碍,还借书、打印资料给他,同他聊研究兴趣、学术方向的选择之类的问题。
一位研究方程的秦教授对他尤为关照,表示欢迎他明年选择数学专业,愿意成为他的本科生导师。向天问因此做出了决定,学习数学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秦教授得知他在和周夕尧“合作”之后,好心提醒道:“其实对现阶段的你来说,打好基础、做点脚踏实地的东西更有意义,没必要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我们院本科生周四晚上有个讨论班,可能更适合你。”
向天问知道秦教授的建议有道理,换个讨论班的确对他更好,可假如他从周夕尧的讨论班“逃跑”、改换门庭,这件事又会成为周夕尧“没有合作精神”的新证据,他不能“背叛”周夕尧。于是他每周四、每周五两个晚上分别去数学院参加两个讨论班。
虽然在周夕尧那里不能叹气、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其实很享受这短短两个小时的“静默修行”。因为在那里,他可以卸下情绪面具,尽情想念蔡衍嘉、露出心碎失落的表情,反正周夕尧看不懂,也丝毫不关心。
这天晚上,向天问坐在宿舍桌位前呆望着书,两眼发直。他在想,蔡衍嘉会不会因为受不了分手后的孤独,又和陈子骁、和那些旧日损友恢复联系?会不会认识新的狐朋狗友、被别有用心的坏人盯上?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响,许久未见的来电号码令他心头一震。
是老季。他跑出宿舍接通电话,心跳得咚咚响。
“向老师,事情紧急,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你现在方便出来吗?”一向沉稳的老季,语气竟有些着急,“老爷子要见你,我的车就在你宿舍东边的路口,我现在接你去湖滨康养中心,可以吗?”
啊?蔡老爷子在国内,而且醒过来了?向天问赶紧答应,拔腿就往楼下跑。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位,老季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介绍情况:“其实衍晴小姐十月份就把老爷子接回来了,就在蔡衍诚企图骗衍嘉少爷去瑞士那件事之后。衍嘉少爷被关在康养中心这段时间,天天跑去老爷子床前哭,天可怜见,老爷子可能真的听到了!
“刚才吃过晚饭他又去老爷子那儿坐着,哭了没一会儿,老爷子居然醒过来了!不过,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
“老爷子脑子还挺清楚的,把董事会和律师都召来,说要见你……”
老爷子在最后的时刻,要见他?为什么?向天问脑子嗡嗡的,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喘了。
第66章
车开上沿湖大道, 目之所及一片幽冥,窗外时不时闪过一道道黑漆漆的树影儿。老季不再说话,只一味猛踩油门, 向天问也愈发紧张起来。
车停稳后,老季带他走进一栋飞檐翘角的三层楼房。一进门的开间大厅里人真不少,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有中国人、也有老外,无数虎视眈眈的目光将向天问一路送上二楼。
走廊里站着四个戴耳麦的西装壮汉,老季冲他们点点头,其中一个人推开房门, 放向天问进去,老季则留在门外。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蔡衍嘉那双泡在泪里的眼睛, 眼下两坨又青又红的黑眼圈,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看起来憔悴异常。
“向老——”蔡衍嘉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尚未出口,就被一旁蔡衍晴的横眉怒目给吓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生人, 向天问不敢造次,只得皱眉看进蔡衍嘉眼里,小幅度摇了摇头。
他终于见到了神交已久的蔡铭生老先生。叱咤风云半个多世纪的商界巨鳄,如今只剩一身枯瘦的皮包骨,氧气面罩上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稀还能看出些许残存的威严。
蔡铭生缓缓转动眼球与向天问对视, 目光沉沉打量了许久,终于张了张嘴。
向天问赶紧低头想把耳朵凑过去,老爷子却又艰难地扭头向另一边,冲那几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的男人开口:“向天问……代持……我个仔蔡衍嘉……股权……”
“五年。”老爷子奋力抬起小臂, 颤抖着张开枯树枝般的五指。
蔡铭生气息奄奄、口齿含混,说的还是香江话,向天问一时没听明白。
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大声向老爷子确认道:“蔡先生,您是说,希望由这位向天问先生,代持您儿子蔡衍嘉那份股权,为期五年?是这个意思吗?”
老爷子胸口起伏,尽力应了一声:“是。”
“这是您自主自愿、真实意思的表达吗?辛苦您再说一次,可以吗?”
“向……代持……衍嘉……5年……”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几声嘶鸣般的喘息,拼尽全力抓住蔡衍嘉的手,往向天问面前挪了几寸。
向天问愕然不知所措,只得接过蔡衍嘉的手。
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把他们两个的手抓在一起,紧紧握住,力气却越来越小,瘦骨嶙峋的手最终滑落在被子上。
“阿爸,阿爸!”眼看着老爷子眼神渐渐凝固,蔡衍嘉扑上去哭喊起来。
蔡衍晴揪住向天问的胳膊,将他往后拽了个趔趄,也冲过去哭倒在老爷子床前。
医生、护士,许多人冲进来,也有人往外挤。向天问不知被谁推搡着出了房门,走到楼梯口,却见一个褐发碧眼的老外,举着手机大步冲上楼来。
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蔡衍诚派来的“代理人”。蔡铭生弥留之际重申蔡衍嘉是他的“仔”,遗嘱里说的“一双儿女”便没有蔡衍诚什么事了,这个烂人也算是罪有应得。
向天问来到楼下厅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低头摆弄手机,假装不在意落在他身上的道道审视的目光。
站了一会儿,一个打扮干练的女人走过来,向他伸出手:“Amanda。向老师你好,我们微信沟通过。”
是蔡衍晴的助理,他赶紧叫了声“姐”。
Amanda将他带到一位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人面前,为两人介绍道:“这位是集团的国资代表程书记。程书记,这是京大向天问同学,蔡衍嘉的辅导老师。”
那人的手温暖而有力,自我介绍道:“程毅。向同学你好,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有志气、有能力,很好。”说着拍拍他肩膀,郑重点了点头。
向天问倍感惶恐,正不知说什么好,程毅又道:“蔡先生要求你作名义股东、代蔡衍嘉行使股东权益,对吗?我想提醒你,你是可以拒绝的。
“但如果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就需要和蔡衍嘉签署正式的代持协议,从法律上加以确认,避免未来可能产生的纠纷和风险。”
向天问点了点头,立即明白程毅的话外之意。
蔡衍嘉和蔡衍晴各分有39.5%的股权,并列为最大股东。如果他拒绝代蔡衍嘉持股,蔡衍晴自然有一万种方法逼迫蔡衍嘉把自己的股权交给她。
一旦这79%的股权都在蔡衍晴手里,她就能左右集团的重大决策,蔡氏便成了她的一言堂,只占21%的国资方基本上就被架空了。
这39.5%的股权在向天问手里,他会与蔡衍晴相制衡,国资方手中的股权就是双方拉拢争取的对象,程毅才能在重大问题上有一定的话语权。
程毅当然希望向天问能按照老爷子的遗愿作代持股东,所以才来提醒他,要尽快和蔡衍嘉签代持协议,以防蔡衍晴从中作梗。
“谢谢程书记。我现在需要找律师,帮我拟定代持协议。”向天问赶紧表态。
程毅欣慰地提了提嘴角,Amanda则一脸焦虑地低头在手机上啪啪打字,快步走开了。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您,程书记。”向天问趁热打铁道,“蔡衍嘉即将参加艺考,有很大几率能考上最好的那几所表演系。我想依托蔡氏集团成立一家经纪公司,为他进入演艺行业助力。我查了,注册资金要300-500万……”
程毅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又恢复和气的神情:“是这样的,向同学。我的职责是监督国有资产不流失,一般不参与具体业务经营,可能帮不了你。
“不过,作为最大持股人之一,你有权召集董事会,提出你的经营规划案。如果能争取到超过半数的董事投票,成立一家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是没问题的。”
“好的,好的,我懂了。”向天问顿时燃起熊熊热望,心在胸腔里狂跳。
先找律师跟蔡衍嘉签代持协议,然后召集董事会、成立经纪公司!一旦把蔡衍嘉闯荡娱乐圈变成集团旗下公司的业务,蔡衍晴再想反对,就没那么容易了。
“需要我帮你推荐靠谱的代理律师吗,向同学?”程毅打断他的美梦,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向天问连连点头,与程毅加上好友。
程毅很快推给他一个名片:“这位赵律师是大所合伙人,我们震华校友,与我私交不错……”
向天问听见“震华”两个字,不由自主愣了一下。
他加上赵律师,发去打招呼的消息、说明事由。赵律师很快回复,与他约好明天一早面谈。
这时,老季打来电话,用极低的声音说:“向老师,我要在这儿陪衍嘉少爷,走不开。出租车进不来,要不你今晚在这儿将就一宿?你出门往东,沿着湖走个几百米,找到一个叫‘融园’的院子,里面有客房,报我的名字入住。”
向天问道:“不用了,季叔,我上去陪他,换换你。”
“哎呀向老师,你不要上来!”老季叹气道,“衍晴小姐正在气头上,你最好暂时别见衍嘉少爷。”
“她凭什么把蔡衍嘉关……喂?”向天问没说完,老季就把电话挂了。
向天问心口一跌,随即意识到事情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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