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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据我观察,李先生是好人。”
“噗,据你观察。”花月笑他,“那我受累打听打听,你都观察到什么了?他拉屎的模样你也观察过了?”
“你才看别人拉屎!”
“你过奖,我没这爱好。所以嘛,他拉屎不让你看,那藏揣着的龌龊心思、做过的龌龊事也不会让你看的。”
“那那那......那相由心生你没听过么?”柳春风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李先生一看就是君子相。”
“哈哈哈,”花月挑高调门怪笑着学他说话,“那那那......那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人面兽心、人模狗样、假正经、伪君子你没听过么?姓李的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相。”
“你这人,”柳春风吵不过他,“总把人往坏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的仇人似的。”
“你这人,”花月接着学他,“总把人往好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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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落花流水锦
② 玉玲
③ 大燠面
第166章 白马楼和四娘细果铺
午后,房门紧闭,半卷的珠帘将光影摇曳在翠色缎面的鸳鸯被上。
黄四娘捂着脸喘气, 白珍珠从被窝里钻出来,擦擦嘴,扒开四娘的手,邀功似地问:“这回的《高山流水》弹得如何?满不满意?”
“不要脸。”四娘红着脸,哑着嗓子,推她,“漱嘴去。”
白珍珠不去,嘴巴湿哒哒地往人脖子上凑:“四娘,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回大声点嘛,光弹琵琶的卖力没用,”她嘴上浑说、手下乱莫,“唱曲儿的总憋着不出音儿也没意思。”
四娘扭着腰躲她:“别闹,小心开花嫂真告咱们。”说着,心虚地看向门窗,顿时一惊,“呀!你怎么又......” 她拧白珍珠的胳膊,嗔怪道,“又不关窗!”
白珍珠无赖地搂人入怀,手又开始作妖:“不是关门了嘛。”
四娘挣开她:“下次再这样我就......就......”她一扭身子,背对白珍珠,“我就不唱了。”
白珍珠从背后贴上来,环住她的腰:“要不这样,下回咱俩换换,你弹琵琶我唱曲儿,凭我这嗓门,保管秦开花关住门、合上窗、捂着被子还能听得真真儿的,堵上耳朵都没用。”
四娘拿她没辙:“白珍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家还有个孩子呢,咱不能......什么声?好像有人敲门,快穿衣裳。”
白珍珠懒洋洋地翻了个仰面朝上:“谁呀,大中午的讨人厌。”
四娘穿戴齐整,扣紧扣子,又拢了拢头才去开门。来者是对门的花月与柳春风,不用说,是为了绿蝉的事。四娘请他们在院中石桌边落座,又沏了茶,茶沏好才见白珍珠目光幽怨地走了出来。她妆发不整,随意披了件薄衫,雪白的颈肩乱七八糟留着好几片红,也分不清是胭脂印子还是牙印子,反正跟四娘唇上所剩无几的唇脂一个色儿。
柳春风大约知道她俩的关系,看光景也能猜出为何黄四娘半天才应门,唯独不知道女人也会这么亲另外一个女子的脖子。目光触及白珍珠颈间的红印,如同指尖碰到了火苗,他赶紧转头去看黄四娘,可想到那一片狼藉是这个卖圆欢喜的女人干得,又是一阵面红心跳,最后,只好把无处安放的目光投向花月:“花兄,你......你来问。”
“有一回,四娘叫住绿蝉买花,我就上前打了个招呼,也不知怎么的,从那往后她见我就躲。所以吧,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脸皮薄,说句话就害臊。”白珍珠道。
四娘白她一眼:“脸红是因为说话么?你俩眼珠子跑人家胸脯上转悠过来、转悠过去,人家那是吓得。”
“总比你强。”白珍珠立刻呛声,随即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学黄四娘的样子,“乐大人来喝杯茶呀~乐大人吃点果子呀~乐大人慢走呀~乐大人再来呀~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不惜的说你。”
“你敢骂我?!”四娘撸袖子要打人,“我低眉顺眼的还不是替你打算?谁知道你过去当土匪时干过什么缺德买卖?等哪天东窗事发,我不得上下打点捞你出来么?”
“四娘你......”这是白珍珠所没想到的,她瞬时感动的一塌糊涂,望月亮似的望着黄四娘,“你对我真好,是我不识好歹,我白珍珠死在你手里都没二话,我......”
她上手又搂人,却被人一巴掌打开。黄四娘拉拉衫子,红着脸骂她:“有人在呢,瞎呀你。”
白珍珠压根没把这俩白面小子放眼里,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两位,便不耐烦地送客:“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想问就去后院找左灵,她跟绿蝉熟,昨天傍晚绿蝉还来找过她。快去快去,去找她吧,我和四娘这......”她回头看向黄四娘,像是要把月亮一口吞下去,“有急事要办。”
蔷薇花开,蔷薇花落。
姹紫嫣红褪去,园子里只剩下暗淡的绿。放眼望去,几朵残红瑟瑟颤抖于风中,仿佛还在期许些什么。
花园东北角栽着一棵大柳树,柳树下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支着个破凉棚,凉棚下头是张小方几,方几边上摆着个破圈椅,椅背上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正是左灵。她左手往嘴里一个接一个填果脯,右手握着一把缺嘴小茶壶,时不时饮两口,眼睛眯着,二郎腿翘着,鼻子里还哼着曲儿:
“坛山里,日何长。
青松岭,白云乡。
吟鸟啼猿作道场。
散发采薇歌又笑,从教人道野夫狂...... ”
“呵,小日子挺舒坦。”花月道。
闻声,左灵手一僵,抬起眼皮,看清是谁后,接着吃喝:“钱我也还了,歉我也道了,捉鬼、算命、看风水的买卖也黄了,除了给你们看铺子,我天天待这侍弄花草,我寻思着没碍着你们二位大侦探吧?”
“哦?是么?”花月走至她跟前,抱臂站定,“老熊的钱还了,老熊之前的也还了?比如年初,你去孙芾林他丈人家跳大神,收了人家二百两......”
“吃饱了撑的吧你?”左灵急了,这篇儿算是翻不过去了,“我说你们别照准一个软柿子捏成么?算我求你们了,二位大爷,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行不行?”
“那别的柿子也没有坑蒙拐骗的毛病吧。”柳春风道。
“小子,你说话客气点,谁坑蒙拐骗了?”茶壶与果盘放回方几上,左灵拍拍手里的渣子,站起身,准备教训教训这两块牛皮糖,“啊对,我过去是个骗子,可你们就是什么好人么?谁还没个过往?”她看着花月,“你就没干过坏事?你敢说你就清清白白,你就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与清清白白是两码事。我这个人确实没干过好事,可我干过的坏事不怕别人知道。”花月道。
“哦?是么?”左灵学他的语气,“瞧你这光明磊落的派头,怎么看都不像被人养在外宅的小官——老熊告诉我的,可你若不是小官,你一个毛头小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还买这么大个宅子,你哪来的银子?肯定是你爹给你的,那你爹又是谁?你是易水镇来的——这也是老熊告诉我的,我托朋友打听过,易水镇上根本没有姓花的大户,倒是有个土匪的干儿子叫花月,住在镇子上。最近九嶷山被朝廷招安,那姓花的小土匪跑路了,我寻思着,你这么光明磊落,不会从花月改名叫花千树吧?”
“......”花月嘴角微微抽搐,手不由自主往剑上摸,“除我自己以外,我特别不喜欢聪明人。”
“来来来,你砍,”左灵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架势,伸着脖子叫板,“有种你往这儿砍。”
柳春风慌了,往两人中间站:“不至于不至于,有话好好说,那俗话怎么讲来着?出门靠朋友,远亲不如近邻,穷不帮穷谁照应?大家都是......”
“穷帮穷?”左灵收回脖子,转移战场,“你当我没见过穷人呐,我可是天天照镜子。”她侧目打量柳春风,“你姓柳,可据我所知,悬州城也没有姓柳的大户,那你这个富家公子是打哪冒出来的?所以,我就寻思,既然他能用化名,你就不能么?桂山上那个年轻人能把一帮玄蛇卫呼来喝去,除了皇帝,我实在想不出玄蛇卫还能被谁三孙子似的使唤。他告诉我他兄弟在山上,若他真是皇帝,那他就姓刘,他的兄弟肯定也姓刘,可困在浮云山庄的人里并没有姓刘的,姓柳的倒有一个。我听说皇帝特别待见他的同胞兄弟刘纯凤,刘纯凤,柳春风,挺像啊,瑞王殿下?”
“你......你好聪明。”柳春风由衷叹道
“你在威胁我们么?”花月环视蔷薇园,想着一会儿把左灵埋哪儿好。
左灵一屁股坐回圈椅,丧气道:“你一个土匪,他一个王爷,我一个穷光蛋,我威胁谁呀我。”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死到临头穷显摆一下你的聪明才智?”花月又问。
说起聪明才智,左灵可就不谦虚不起来了:“我还用显摆?这不是你干爹的眉毛——明摆着么?而且,我肯定你们不会杀我,”她指指柳春风,“起码他不会。之所以坦言我早已清楚你们的身份是因为......那个......咳,你们不是开了个侦探局嘛,刚开张正挺缺人手吧?你们看我成么?”
“......”
“......”
她继续道:“你们考虑一下,真的,我觉得你们急需一个像我这样的得力干将。因为你们虽说聪明,但读书太少。遇到浮云那种案子,若缺了我的点拨,你们怎么破?有了我就大不一样了,我这个人你们是知道的,既聪明,读书又是多,而且收费不高,一个案子八十两就行......”
“我看你是穷疯了。”花月咬牙道。
柳春风却心动了:“我觉得还行,挺划算的。”
“行什么行,她就是个骗子。”
柳春风又道:“那就别耽搁时间了,我们现在就有个案子要你帮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也不看大小,就往左灵手里塞。
左灵接过银票,一看,嚯,一百两,对着太阳照了照,又闭眼摸了摸,喜上眉梢地问:“说吧,又谁死了。”
“绿蝉。”柳春风答道。
左灵手下一滞:“谁?”
“绿蝉,就你们对门花铺那个姑娘,一早发现她死了。”
左灵愣了片刻,又把银票还给了柳春风:“这回算试用吧,下回收钱。”
看她的反应,花月觉得有点意思:“能让你钱都不要的人,关系匪浅吧?听说昨晚她还来找过你,你们很熟么?”
“说熟吧,也不熟,说不熟吧,也熟,从哪说起呢?”
“就说她昨天来找你干什么吧。”
“还书。”左灵答道,“一本晏殊的曲子词,月初我托朋友弄来的,看了几首就厌了,没劲,温吞水,可绿蝉说她喜欢,我说‘那就送你了’。”说到这,左灵目光黯然,“怪不得她要把书还给我。”
“你跟她那么熟,那你有没有留意这几日绿蝉哪里不对劲?”柳春风问。
“不对劲?没有。”左灵摇摇头,“除去昨晚见她那次,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借书给她那日,那日是八月......八月初二,我托朋友弄来了几本新出的曲子词,又赶上四娘放我一天假,我就喊绿蝉来喝茶、看书,反正那会儿她挺正常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你可知道她与谁相熟?
“除了我就是老熊呗,啊?你们不会怀疑老熊吧?不可能,”左灵笃定,“绝对不可能,若是老熊杀得人,以他那脑子不可能让你们查半晌还查不出来凶手是谁。”
“你说的对,老熊不是凶手。”花月道,“因为绿蝉是自杀。”
“什么?”
第167章 欲寄彩笺兼尺素
“绿蝉是个好性子。有回我开玩笑说,我借你书看,你来帮我干活怎么样?第二天她便真就没去卖花,在园子里帮我干了一天的活,不叫苦也不叫累,一直忙活到天黑。从那开始,我就挺待见这丫头的,有了好茶、新书都想着她。”
“你刚才说的‘熟也不熟、不熟也熟’是什么意思?”柳春风插言问的。
“沉住气,马上说到。”左灵继续道,“我俩能聊到一块儿去,就寻思和她交个朋友。既然要做朋友,就得多了解了解不是?于是,我试着打听她的私事,起码得知道她姓什么,总不能姓绿吧?我正着问,侧着问,横着问,竖着问,末了,就问出三件事:明州人,今年十六,喜欢吃槐叶淘。”
“老熊他爹什么时候脱开裆裤都被你问出来了,一个小丫头的事你问不出来?”花月道。
“那能一样?老熊什么脑子?绿蝉什么脑子?而且那丫头很聪明,非常聪明,跟猫似的,心思又细又机警,我怕问多了吓跑她。”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么?”
“别的......别的就是她容貌出众,这不用我多说了,是个人都能看见。白珍珠整天眼珠子粘在四娘身上,连她见了绿蝉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结果,四娘吃醋了,一肚子邪火全撒我身上,让我清理这一园子枯草、落叶,说了,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一到,发现一片叶子扣我五十文钱。今天就是第三天。”左灵往椅背上一瘫,从容端起果盘,捏出刚刚落进盘中的一片柳树叶子,往嘴里扔了颗蜜枣。
“那你还有心思喝茶吃点心?”柳春风替她着急。
“不喝茶吃点心难道去捡叶子么?五十文呐!”左灵展开巴掌比划,“我一天工钱才五十文,一个月一千五百文,也就够三十片叶子的。你觉得我能在今日亥时结束之前让这园子里剩下三十片以下叶子么?”
柳春风抬了抬脚,脚下的落叶咯吱作响:“我觉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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