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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被扑倒在地的吝小宗,差点被压成蒸饼,一颗小巧玲珑的脑袋险些被按成烂橘子,他费了好大劲才将俩眼珠子聚到一个方向,有气无力道:“死……死肥熊,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
在书房里,花月东摸摸、西看看,李清终于不悦道:“诸位到访究竟所谓何事?”
花月停在罗之金身侧,目光扫过罗织金的小腹,话语轻浮:“一年之内双喜临门,先是得妻又要得子,我等是来向李先生道贺的。”
李清一愣,想问你如何知道,却只是拱拱手:“多谢。”
“你别怪梅大夫,是我们不小心看到了保胎药方。都是邻里,又喜不贺说不过去,顺便问问你与绿蝉什么关系。”
李清又是一愣:“不是说过了么?我与绿蝉、与诸位都是街坊。平日里我都是往花市买花,与绿婵姑娘几无接触。”
花月挑挑眉:“读书人讲话果然高明,字字为真,句句是假,假话藏真话里说,既没说真话。也不算撒谎。”
“花兄此话何意?”李清不解。
“你说你与绿蝉几无接触,可你并未说你与她不相识。你说你与绿蝉几无接触,可并未说是在绿蝉来悬州之前还是之后,所以,我猜,你们是旧相识。”花月开门见山,“你与绿蝉的前尘往事,是你来告诉我们,还是让官府去查?”
“你们不会怀疑我杀了绿蝉吧?”李清先是讶异,随即忿忿然道,“在下大名府人氏,原住槐树西街大寺胡同,亲友皆在大名府,尽管去查,看看我有没有明州的亲友,看看我去没去过明州,看看……”
“呵,又开始了。”花月叫停,“又开始真话拌着假话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吧,就爱耍小聪明,把别人都当……”
“诶,别一骂一大片行么?”左灵不乐意了,“我也是读书人。”
“我没骂你,你又不是小聪明,”花月斜她一眼,“你是大聪明。”
“逮谁咬谁你是狗么?”
莫名其妙起了内讧,柳春风拿出老板的威严,训斥道:“你们两个,吵架也分分场合。”
左灵不服:“他先骂我的。”
“她狗似的跟来找骂。”
“你再骂一句试试。”
“哦抱歉,我错了,你不是狗,你是狗皮膏药。”
“哎呀说正事!”柳春风往二人中间一站,“花兄,你凭什么怀疑李先生与绿蝉是旧相识?大明府和明州一南一北,万里之遥。除非李先生去过明州,或是绿蝉到过大名府,或是二人在某地有过相逢?”
花月道:“吝小宗说了一通废话,可最后一句极有道理——两个月能结什么死仇?我推测,在六月初九绿蝉遇到老熊之前,曾与那个令她痛不欲生的人有过一段时间不短的相处, 那么这段相处发生在何时何地呢?时间我尚且不知,但地点我猜是在……”
每个人都屏息望着他,李清更是难掩紧张,这令花月心生快意,于是他故意话说一半,顿了片刻,方才吐出一个字,“蜀。”
李清眼波一颤,喉头滚动,一时想不出如何应答,倒是左灵脱口问道:“蜀?巴蜀?为何这么说?”
花月答道:“因为,绿蝉不是明州人,而是巴蜀人。”
“你又如何知道?”柳春风也问。
花月又答:“绿蝉爱吃槐叶冷淘,她对老熊说,在她的老家淘类吃食极受欢迎,且自信自己的做法是正宗的。而淘是从巴蜀传至悬州,这也是为何川饭店中通常售卖此类吃食,比如槐叶冷淘、大小抹肉淘等等。因此,我推测,绿蝉有可能来自蜀地。”说着,他走至书案旁的锦帘边,“落花流水锦是蜀锦,罗先生不是说过么?这匹锦缎是回乡时带回的,所以我猜……”
“我娘是成都人。”罗织金突然说话,“几位舅父与姨母至今在成都居住。这锦缎是我探亲时捎回来的,那会儿我与相公还未相识,他并没去过成……”
“去过,我去过成都。”罗织金刚说几句又被李清截住,“既无丑事,何必遮掩?锦缎是她带回来的,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成都,在成都住了一阵子,那时候娘子与我并不相识。此事与她不相干,你们不要牵扯她。”
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花月孝道是条汉子。
“这么说,你是在那时候结识得绿蝉?”柳春风问。
“结识?”李清赶忙解释,“我只是说我去过成都,并非说我与绿蝉相识,除非……”说到这儿,他微微蹙眉,似有犹豫,“当时,我住在一位老友家中,老友有一女儿,名唤飞夏, 相貌倒是与绿蝉姑娘相仿,年纪……可否告知绿蝉姑娘的年纪?”
“十六。”柳春风道。
“十六……”李清回忆着,“两千年飞夏刚满十四岁,岁数倒也对得上,可飞夏不聋也不哑,绿蝉姑娘却口不能言,飞夏是成都人,绿蝉我却听说是明州人,而且,飞夏的父亲对她管教甚严,怎会让她独自远行?再者,两年前,我是因病去成都求医,在我那老友家中住了三月之久。在这三个月里,我应老友之请,教授飞夏诗文。若绿蝉即是飞夏,那她又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出于这诸多缘故,即便她二人是同一人,我也是断然想不到的。”
“可你也曾觉得绿蝉眼熟,当你得知绿蝉被害后,为何不向我们打听打听?她们万一是同一人呢?你从没想过么?”柳春风又问。
李清面露愧色:“倒是有过这个念头,可……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惭愧。”
“多一事,你指何事?”花月插言道,“是把绿蝉的尸体送回故土,是担心坏了你们的夫妻情分,还是为绿蝉偿命?”
“花兄,”李清难掩愠色,“有话不妨直说,你怀疑绿蝉为我所害?”
花月摇头:“我没有怀疑绿蝉为你所害,而是断定绿蝉为你所害。”
李清恼火:“你休要诬陷……”
“相公……”
罗织金再次打断他,哪知李清厉声呵斥她道:“妇人家,休要多言。”说罢,又对花月道,“人命关天,你们若想给我定罪,得有罪证,除了绿蝉姑娘刚来玄周时,我买过两回她的花,后来,我再未与她打过交道。我听说,绿蝉被害时房门是反锁的,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进到房中杀她?”
花月看着他,片刻后,答非所问地念起一首诗:
“荒郊古墓时时断,野水浮云处处秋。
唯有河边衰柳树,蝉声相送到扬州。”
一丝慌乱难以察觉地闪过李清的眼睛:“朱晦的《秋日送别》?”
花月点头,继续答非所问: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无连生。”
“卢照邻的《送二兄入蜀》,你念这些做什么?”
“客从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又念了两句,花月停下来,冷冷看着李清的眼睛。那双因饱读诗书而明净、沉稳的眼睛闪烁着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
花月冷笑,又念了几句: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李先生,还没想起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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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击板散学
② 槐叶冷淘
③ 落花流水锦
这三个注释待整理
第171章 催命符(中)
这些诗句柳春风听着耳熟:“唉,这不是思思背给我们听的那些诗么?”
花月道:“没错,也是一溪雪最近几日下午教授学童的诗。 我们一直认为整条白马巷只有两个人未提及绿蝉死前几天的异常表现——秦开花和李清。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不,应该说,只有一户人家未提及绿蝉死前的异常,那就是李清一家。至于秦开花,她虽未说什么,但她的女儿秦思思却告诉我们了一个重要线索——其他人所提及的异常都是绿蝉所表现出的异常,而秦思思告诉我们的却是导致绿蝉表现出诸多异常的异常。”
左灵听得直皱眉,柳春风更是一头雾水:“啊?”
李清知道这场雨躲不过,也不准备躲了:“还请花兄将话讲明白。”
“好,那我就给你展开来讲讲。你刚才不是说杀死绿蝉需得近她的身么?但接近一个人不是非要靠两条腿。”
“那靠什么?”
“每日傍晚临放学前,你让学童诵读两刻钟古诗,把你想对绿蝉说的话藏在这些诗中,送进绿蝉的耳朵里,这便是你接近绿蝉的方法。”
李清目露不解:“可绿蝉是聋女,你忘了么?”
“她聋不聋,你不知道么?”花月反问,“假如她不装聋作哑,她怎么骗别人说她是明州人?假如我们早早听出了她的巴蜀口音,哪里还用得着槐叶冷淘和落花流水锦推断你与她的死有关呢?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可你呢?从八月初八起,你一天一首离别诗去折磨她,让她回蜀地老家,让她哪来回哪去,让她不要踌躇不决,质问她到底走不走?催促她赶紧离开,莫问缘由,让她好去莫回头,这些诗就好比一张张抛向绿蝉的催命符。”
“催命符?什……什么催命符?”老熊踉跄着闯进来,大着舌头问:“小婵她不是自杀么?”
冲天的酒气吓柳春风一跳:“老熊?”他赶忙上前将人扶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绿蝉姑娘是自杀?”李清瞪大眼睛,吃惊不已。
“对啊,自杀,你不知道么?”花月学他吃惊的样子,“你明知她万里迢迢来投奔你,却斥弃她于不顾。你明知她已有家难回,却赶她走。你知道她心性天真,喜好诗文,便以诗为刀,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扎,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甚至中秋也不肯放过她,告诉她,即便她马上离开,你也不会有半分悲伤、半分挽留。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多好的一首诗啊,于天光之下,于稚子之口,光明磊落,纤尘不染,就像……”花月侧目,目光落在罗织金身上,“就像罗先生的白衣裳一样,谁又能想到,这是最后一张逼死绿茶的催命符呢?”
老熊听了个半懂,酒也醒了一半,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咬牙问李清:“小蝉来悬州是为了找你,是你逼死了她?”
“荒谬……荒谬至极!”李清憋红了脸,“秋日送别的古诗本就多,时下正值秋日,我应景教授学童几首送别诗,你便说我有意将这些诗读给绿蝉,说这些诗是赶绿蝉离开悬州,甚至说她为此寻了短见,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匪夷所思么?”
柳春风也道:“是啊,花兄,即便李先生确定绿蝉就是飞夏,怕她给自己添麻烦、想赶她走,才故意教授这些诗让她听,那么,他如何确定绿蝉每天都会在学童读书那两刻钟内经过书塾?即便绿蝉恰好在这段时间内路过几次,听到过几句,那她为何会留意这些诗,又为何认为这些诗是读给她听、赶她走的?就算知道这些诗是在赶她走,那她不走不就得了,何至于寻死?”
“问得好。”花月道,“也就是说,要想用那六首送别诗一步步将绿蝉送上死路,就要确保三件事:一,读诗时绿蝉刚好路过,且听到;二,知道那些诗是读给她听的,且明白意图是赶她走。三,赶她走这件事深深刺激到她,令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老熊心脏一疼,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地上。
“确保这三件事倒不是不可能。”左灵接着花月的话道,“要想绿蝉听到诗,只需观察她的作息,只要她晚归时,恰好赶上学童读诗,就能听到。”
“可每日傍晚学童读诗时间只有那两刻钟,如何确定绿蝉能在这两刻钟里路过?况且,送别诗只有六首,又如何让她在这六天的某一天或某几天准时路过?更别说天天准时路过了。”柳春风道。
“那第二条就更难了,几首送别诗而已,她怎么会知道是读给她听的?”左灵又道。
“第三条更怪,”柳春风接着道,“几首诗而已,她为何反应那么大?”
“你问谁呢?”花月突然拉下脸。
柳春风一愣:“啊?”
“你自己没脑子么?整天问这问那。”花月冷冷反问。
“我没……”突如其来的羞辱令柳春风语无伦次,“你才没……”
花月言辞愈发刻薄:“没长脑子你开什么侦探局?照照镜子,你呆头呆脑的模样像个侦探么?”
“干嘛这么说我?!”柳春风腾地红了脸“你才呆头呆脑!”
突如其来的内讧让众人一脸发懵,左灵觉出些不对劲,可又不懂花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问他:“你犯病呢?”
在这世上,老熊在乎的人不剩几个:一个远房老舅,快断气儿了,一个心上人绿蝉,已经断气儿了,唯一一个囫囵个儿的救命恩人,正在受辱。他气急,起身要跟花月玩命:“姓花的!你敢欺负我恩公……”
“滚一边去。”花月扬手给了他一帽塌子,老熊当即就眼一翻,倒了。
“老熊!”柳春风赶忙去探老熊鼻息,确定无恙,回身推了花月一把,“你别太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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