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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熊是个实在人。”看着老熊憨厚的背影,吝小宗心生感慨,想到自己没少人前人后地挤兑人家一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霎时间,愧意涌出,情不自禁将人喊住,“嘿!老熊!”
“啊?”老熊停下步子,回过头来。
“就是绿蝉那事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别总想着,这样吧,我托我三姑姥姥给你说个本地姑娘。”
逆着光,吝小宗看不清老熊的神色,自顾自说着:“起码得找个身家清白、心思单纯、能过日子的,不能像绿蝉一样,那姑娘虽说人不坏,可心眼子不少,还是个断袖......”
吝小宗接下来的话,老熊听没听到心里,不好说,但整条白马巷都能听见有来蔬果铺里传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死肥熊!有你没我!没完!!”
二
入夜时分,白马巷的院子里,老熊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的两株金桂开得正好,呼——天地间吹起一阵秋风,吹得满院子都是香气,老熊陶醉其中,竟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来:
“又是秋天到,
桂花香又俏。
一摘一大盆,
蒸作桂花糕。”
两棵桂花树之间悬着一张吊床,花月躺在上面,胸口顶着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枣圈。他一边咯吱咯吱吃着焦焦脆脆的枣圈,一边朝老熊发号施令:“死胖子,去,把我靴子洗了。”
“不管。”老熊一口回绝,并再次提醒他,“柳郎君说了,我只有两个差事,一是风月斋的主厨,二是花柳记杂货铺的掌柜,其余的事干不干全凭我高兴。”
咚!
一颗枣圈敲在老熊脑门上,疼的老熊嗷了一声
“柳大君子不在,你高兴不了,快去给我洗靴子。”
“可我还病着呢,昨天我进货时着了凉,柳郎君给我放了十天假!”
“假期取消。”花月高高扔起一个枣圈,用嘴巴接住,边嚼边道,“赶紧地,连袜子一起洗,用胰子给我洗成香的。”
老熊坐起身,不满道:“柳郎君刚走你就欺负我。”
“没错,我迫不及待了。”
“你回回都这样,只要柳郎君不在家,你准欺负我。”
“没错,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我就是那只猴子。”花月坏笑。
老熊气得直结巴:“你你……你就是个小人,在柳郎君前面装样子,背后是另一张嘴脸。”
“没错,”花月笑得更坏了,“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样,厉害吧?”
老熊一拍椅子扶手,噌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柳郎君告你状,你信不信?”
“我信。”花月侧目瞧他,“你赶紧去,不去你就是狗。不过你小心点儿,他那凶巴巴的哥不是善茬。”
“你……”老熊冷静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嘿,我不上你当,我等柳郎君回来再说。”
“行啊,”花月又捏起一个枣圈,“你慢慢等吧,但他回来之前我天天往你头上丢枣圈,只要你不给我刷靴子。”他手一撇,又一颗枣圈砸中老熊的脑门。
老熊又是嗷的一声:“吃饱撑的吧你!”他抄起旁边一个木头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十个枣儿一文钱呢!”
“银子是我的,我乐意。”花月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射,“丢!”
锅盖把老熊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可这次枣圈直奔肚脐眼儿,老熊又是一声怪叫:“这不是银子的事!你拿粮食不当粮食,拿人不当人!你个混账败家贼!”
花月瘪瘪嘴:“你一只熊,哪来那么多人话?叽里呱啦的,招人笑,讨人厌。”
老熊涨红了脸,从锅盖上沿露出两只愤怒的眼睛:“我讨人厌?远的不说,就这方圆十里,谁不说我老熊大方?谁不说我老熊公道?谁不说我老兄热心肠?嘿,我老熊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谁他也说不出二话来。我老熊是三九的暖炉、三伏的扇——人见人爱。你说我讨人厌就讨人厌?大哥二哥都在——你算老几?”
咚!咚咚!咚……
花月抬手一个,再抬手又是一个,一个接一个:“你说你的,我扔我的。”
老熊跳来跳去躲着枣子:“还说我招笑?我老熊虎背熊腰,龙行虎步,富贵又喜庆,哪招笑了?你得意什么?嘿,你不就比我长得高点儿、白点儿、俊点儿么?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可说的地方么?你能书会画,不登庙堂,你一身武艺,不上沙场,你有手有脚,却赖人家里白吃白喝,不嫌臊得慌!”
花月翻了个白眼:“告诉你多少回了,这是我的宅子,你聋么?”
“得了吧你,”老熊接着寒碜他,“当米虫你还当出派来了,看不惯这个,阴阳那个,天天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算什么大能耐呀你?有种欺负皇帝、欺负你爹去!”
“你个死胖子,改天把你嘴缝上。”花月一抬手,又招呼几个枣圈。
枣圈越丢越多,力道越来越大,简直是欺人太甚,老熊吼道:“我也告诉你多少回了,往后不许喊我死胖子,我叫熊太元!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我爷爷给我起的,比你那破名字强多了,什么花了月的,真难听!”
花月一愣,随即脸一沉,目露杀气,咬牙道:“死胖子,敢说我娘给我的取的名字难听。”
“就是难听!跟个小闺女儿似的……诶,诶,你想干嘛?”
花月手一扬,倒掉了碗中的枣圈,老熊预感大事不妙,迅速举起锅盖,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锅盖挡至脸前的同时,瓷碗飞了过来……
哐啷!
大瓷碗在锅盖上砸得粉碎,锅盖直接拍在老熊面门上,他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地上
老半天,老熊才醒过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鼻子,结果一摸一手血,老熊吓坏了,以为破了相了,大骂道:“你个混蛋王八蛋!欺人太甚!我我……我……”他两个箭步冲进厨房,抄起烧火棍杀了出来。见花月手里多了半截青砖,老熊未做片刻犹豫,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我走!”
夜凉如水,星星和月亮都钻进了云里。
“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给你洗衣服做饭,你不拿我当人看。” 老熊想起城外有个便宜客栈,便加快了脚步。出来得匆忙,老熊忘记了添衣裳,他缩着脖子,揣着手,边走边嘟囔,“那我走还不行么?这辈子我都不回去,嘿,往后要饭都绕过你家大门,离了你我老熊也饿不……诶?”他猛然停下步子,一拍兜,“糟了,忘带钱。”
傻眼了。
再抬头时,见眼前是两扇朱门和一对石狮子。
这场景似曾相识。两年前的除夕夜,老熊被燕堂客栈老板潘来宝扫地出门,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只得在石狮子身后躲避风雪。
两年过去了,一样的老熊,一样的光景,细究起来还不如上回呢,起码上回兜里还有俩炊饼,起码上回不是鼻青脸肿,起码上回遇到了菩萨心肠的柳恩公。而这回,就算要饭,连个趁手的碗都没有。老熊鼻子一酸,失声痛哭起来,什么大厨啊,什么掌柜啊,什么好心换好报啊,都是人家的,人家说收回就收回,落自己手里的就只剩下一枕黄粱而已。他瘫坐在地,抹着泪:“我老熊这辈子真失败。”
见老熊落了难,老天爷鼻子一酸也开始哭。刚开始是淅淅沥沥地哭,接下来是电闪雷鸣地哭,很快,瓢泼大雨从天而落,将本就生了病的老熊冲了个透心凉,冲走了他的悲苦,冲走了他的回忆,冲走了他的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老熊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味不是那么正的被窝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怎么阔气但还算亮堂的小屋。正冲屋门的墙边有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香火供奉。桌子三长一短,还垫着瓦片。桌子边上是个泥炉,泥炉边那个猴瘦猴瘦的身影有些眼熟,老熊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死对头,吝小宗。
吝小宗的鼻子也是又青又肿,那是前两天一言不合被老熊夯得。吝小宗听见动静,连忙回头:“醒了?”
合上眼睛装睡来不及了,再尴尬也得面对。老熊坐起身,目光躲闪:“怎么是你呀?”
“这是我家,不是我是谁。”吝小宗盛了一碗加了糖的莲子粥,走过来,“肥熊,你闻着味儿醒的吧?我刚准备吃饭。”他把粥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端来一碟青菜,“烫了点菘菜就着粥喝,哦对了,”说罢,又从水壶里捞出四颗水煮蛋,装碗里,拿给老熊,“都是你的。”
“不用不用,那个……小宗兄弟,”老熊的脸热的发烫,也不知是病的还是臊的,“我没什么事,我这就走。”说着,老熊掀被子下床,结果脚一挨地,膝盖一软,直接给吝小宗跪下了。
“啧!你干什么这是?”吝小宗赶紧把老熊扶起来:“你这不折我寿嘛!哎呀,按说我真不该管你,你瞅你给我打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昨天才通气。”
老熊恨不得钻地缝里:“小宗兄弟,我……”
“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帮你也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知道有来蔬果为什么能成百年老号么?一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二是积德行善,神仙保佑。我劝你啊,别不信,跟我学着请个财神放你杂货铺里头,真管用。”
“嗨,哪是我的杂货铺啊,都是人家的。”老熊耷拉着脑袋,“小宗兄弟,我我……”
“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喝粥。”吝小宗端起粥碗放老熊手中,“一会儿凉了我可不给你热啊,炭可贵着呢。”他看老熊的鼻子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摇头道,“哎呦喂,啧啧啧,千树那小子够不讲武德的,回头我说说他,怎么着你也是他长辈。”
“不用。”老熊真饿了,呼噜呼噜三两口喝完了粥,开始剥鸡蛋,“反正往后不相见了,我准备……”突然,他觉出不对劲,放下鸡蛋,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花千树打得?
“那俩小子来好几趟了,着急的不得了,还请了大夫给你号脉。你还不知道吧,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怪不得呢,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大晚上睡路边。”老熊把剥好的鸡蛋一口放嘴里。
“诶你慢点,别回头再噎着。”吝小宗看他的吃相觉得好笑,“我后院养了三十来只鸡呢,鸡蛋管够。”吝小宗啧啧摇头,“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十几岁的小孩计较,不是我说你,人家不就喊你个死胖子嘛,至于那么大气性么?那你还喊我死卖萝卜的呢,我说什么了?大块头,小心眼儿,真是。”
“等等等等,”老熊抻着脖子咽下鸡蛋,打断他的话,“那小子跟你说我离家出走是因为他喊我死胖子?”
吝小宗点头:“对呀,千树亲口说的。要我说吧,也不能全怪人家孩子,谁让你闲着没事笑人家娘给人家取的名字难听呢,换我我也不乐意。你说你,打又打不过,还先招惹人家,你这不是吃饱撑得自己找卒瓦么?”
老熊知道花月不地道,但不知道他这么不地道,他指着自己鼻子:“那我这鼻子呢?他怎么说的?”
“不是不小心摔的么?你往后做饭当心点,一个厨子做个饭能把鼻子磕锅盖上,哈哈哈,”吝小宗乐了,“传出去招人笑话。”
老熊气得后牙根咯咯咯咯直打架:“这个小骗子,不,是个大骗子,我我我我……我找他去!!”
一刻钟之后,风月斋的堂屋里,柳春风坐在青天大老爷的位置,堂下面对面坐着老熊与花月,地上是一个沾着血的锅盖。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老熊愤愤地盯着花月的眼睛。
花月瞟着天花板:“还说什么呀,该说的我都说了。”
“老熊,”柳春风道,“花兄以后和我一样称呼你老熊,但你也不能笑话他名字难听。”
老熊只觉火气直冲天灵盖,他一拍大腿,起身指着花月怒喝道:“无耻!缺德!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你恶人先告状!”
“诶,注意你的言辞。”花月白他一眼。
柳春风觉出事情不简单,起身安慰道:“老熊你消消气,怎么回事?慢慢说。”
老熊撸起袖子,食指点着花月:“他,就他,坏透了他!你一走,他就欺负我,回回都这样。昨天他让我给他刷靴子,洗袜子,还让我拿胰子给他洗出香味来。我说我病了,柳郎君让我休假 呢,可他不许,还说你老虎不在家,他猴子是大王。”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柳兄,你觉得我能说出这种话来么?”花月抵赖,看向柳春风,寻求信任。
“我觉得你太能了。老熊,你继续说。”
“我说他回回背着柳郎君欺负我,可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这叫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问我厉不厉害。我吓唬他说我这去找柳郎君告你状,可他一点都不怕,还说我要不去我就是狗。哦对了,他还说你哥不是善茬儿。”
柳春风盯着花月,眉毛越压越低:“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
“那什么,”花月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起身,准备开溜,“你们先聊着,我出去转悠转悠。”
“你坐下!”柳春风厉声道,“老熊继续说!”
“然后他就拿枣圈丢我,还说要在你回来之前一直拿枣圈丢我。我说枣挺贵的,他说银子是他的,他乐意。他丢我的时候,”老熊指指地上的锅盖,“我就拿这个木头锅盖挡着,可这小子心黑手狠,抄起碗就朝我砸呀,亏我手快拿锅盖挡住脑袋,要不非得开瓢不可。瓢儿是没开,可锅盖砸我鼻子上,给我砸成这样了。”老熊捡起锅盖,“你看你看,这上面还有我鼻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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