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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年的事,那小娘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嫁,闹得可大了。”
“不应该呀,”花月听得津津有味,“我听说瑞王可是一表人才,别提多招姑娘待见了。”
“什么一表人才,就是个拈花惹草、游手好闲的绣花枕头,哪个正经女子能看上他呀。”秦无忧接着道,“话说回来,虽说人不怎么地,而且来路不明,可人家毕竟是皇帝、太后的宝贝疙瘩,皇帝和太后都不嫌弃的东西,你敢嫌弃?还能退婚不掉脑袋?这能是一般关系?你想想……”
“想什么想!”瑞王殿下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柳判,”花月在一旁憋着笑,提醒他,“失态了。”
“这位仙官为何动怒?”秦无忧瞟柳春风一眼,阴阳道,“难不成瑞王经常给仙官烧香上供?”
“你少管我闲事!你听好了!”柳春风喝道,“瑞王还没有订过亲,更没被退过亲,瑞王也不是绣花枕头,他绝顶聪明,还会断案,相中他的小姐多了去了,能从悬州一直排到洛阳,再拐个弯排回来!还有……”他气得头蒙,扶住桌子,“还有,瑞王也不风流,他从小到大就……”他脸一红,声调也降了下来,“就倾慕过一位小姐,姜大学士的孙女,姜敏真小姐。”
花月一愣,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柳春风没工夫搭理他,继续为自己正名:“可瑞王自知一事无成,都不敢和敏真妹妹说话……”
“什么敏真妹妹?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花月急着问。
“你又没问过。”
“这么大的事,我不问你就不和我说么?我可是什么事都告诉你。”
“那又不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我说二位,”秦无忧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们道,“审完再聊行么?”
柳春风这才坐下:“那你接着说。”
“我……”秦无忧想了想,“我说哪儿?”
“你说冯霖让你别得罪叶昉。”还是花月记性好。
“啊对,冯霖让我服个软,我想了想,也对,千错万错都是下等人的错,说破大天来,上等人就没有不对的时候,有机会给上等人服软,那是我的福气。我这人就这点好,但凡能退一步息事宁人,绝不进一步惹事生非。但凡有机会赔不是,绝不为自己辩解。可是,二位仙官,这杀人的罪我可不能认啊!我秦无忧这辈子虽说缺点儿骨气,可从来不缺德,杀鸡我都怕造孽,别说杀人了。还望二位仙官明鉴,还我个清白,我还指望投个好胎、下辈子享福呢!”
“你怀疑冯霖是凶手?”柳春风问道。
“不不,没有证据我不能胡说。我没说冯霖是凶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怀疑我还不如怀疑冯霖,是他酿的酒,他组的局,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冯霖没有在酒坛中下毒。”花月道,“据你与叶昉所言可以推断出,宋清欢是在你们中毒身亡后回到现场,喝了坛子里的酒,若是坛中有毒,他早就一名呜呼了。”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爱谁谁,反正不是我,我就知道我有下毒的机会,可没杀人动机,我指着他们照应,还打算糊弄他们些银子自己开家乐坊呢。”
“他们几个人里,你认为谁有动机?”柳春风问。
秦无忧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四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可他们之间具体有什么仇恨,恨到同归于尽,我就不好说了。”
“怎么不是好东西?展开说说。”花月道。
“比如那个金铭,明明出身寒门,却帮着那些权贵欺负和自己一样的寒门学子。他文章写得确实好,能靠一支笔颠倒黑白,一首好诗他能贬得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他却能捧成佳作,一个草包他能捧成才子,而一个才子他又能指鹿为马贬成草包。都说执笔如执剑,若这剑锋指向贫弱无辜,那与盗匪何异?这世间之人十有八九人云亦云,遇事图个乐呵,是黑是白又有几个人愿意费功夫去分辨呢?据说,前段时间,金铭笔伐一个秀才抄袭叶驸马的曲子词,那秀才喊冤,最后一气之下寻了短见。再说冯霖,看似德高望重,其实就是个老不羞。他靠自己那点威望带着金铭这种想在官场攀爬的斯文败类给权贵捧臭脚,就连叶昉那笔破字都能被他们吹出花来,还有脸四处给人题字写匾,前段时间还攀上雁山,将人见人嫌的那笔破字刻于山石之巅,混迹于诸多高士名家的墨宝之中,好比蚯蚓扭于蟠龙之前,哎呦,”秦无忧拍拍自己的脸,“我都替他臊得慌,我就奇了怪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甚至怀疑,这次就没有人下毒,完全是山神降罪。”
柳春风信鬼神,他认真地问道:“若是山神降罪,也不该连你一起惩罚呀?”
“急了呗,爱谁谁,全弄死再说。”秦无忧道,“仙官,你是没见那笔破字,改天你去见识见识,你就能明白山神为什么大动肝火了。”
“叶昉呢,他怎么不是好东西,接着说。”花月道。
“叶驸马,呵,我都不稀得说他,酒囊饭袋一个,还是个软饭袋,却偏偏喜欢附庸风雅,喜欢在读书人里面呼风唤雨,拉一帮软骨头的书生给他搽脂抹粉,好让自己在一众朱紫之中不显得那么卑微滑稽。前段时间太后过寿,他听说太后想听曲儿,便打通关系让我去太后的寿宴上唱一首他填的醉花阴……”
“是那首‘雨霁风摇塘畔柳’么?”柳春风一时嘴快。
“对……诶?仙官,这你也知道?”秦无忧惊讶道。
“我……”
“柳判痴迷音律,”花月圆场,“到处收集阳间词曲佳作。”
“看不出啊,”秦无忧惊喜道,“有机会还望与仙官探讨探讨。”
“好好,那个……还是先说案子,”柳春风不识五音,紧张地拐回正题,“那曲子词写得确实好,我娘特别喜欢……”
“连令堂都听说过?”
“不是不是……是我……”又说漏了,柳春风语无轮次。
“柳判的娘亲以前是歌妓,她……”花月道,“她花明玉净,声如天籁,曾几何时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
“原来仙官是前辈之子。”秦无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若有机会,无忧定要前去拜望。”
“好好,我替我娘先谢谢你,我娘……”柳春风将错就错,“我娘说这曲醉花阴曲好词更好,幽婉清丽,浑然天成,寿宴过后甚至要来曲词自己学着唱,还说今后要对叶昉刮目相看了。”
秦无忧又是一愣:“前辈还知道叶昉?”随即又摇头冷笑,“也是,他也是有些名气的。”
“你觉得他浪得虚名,对么?”花月观察着秦无忧的神色。
“草包一个,有名无实。”
“可他确实写出了好词。”
“那就说明不是他写的。”
“你是说那首醉花阴是别人写的?”
“一朝是草包,一世便是草包,仙官何时见草包能开出花来?”
“可我娘后来又请他写过两首词,那两首同样是佳作。”
“那就说明他又拿了两首别人的词呗。”秦无忧满目鄙夷。
“拿的谁的?”花月问。
“这我如何知道,我只知道他写不出这样的词。”
“会不会是冯霖和金铭帮他写的?”花月又问,“一个大学士,一个状元郎,写首词应该不在话下。”
“不可能。”
“你怎会如此肯定?”
“道理很简单,文如其人,混浊之人写不出清丽之词来。”
“那余祥呢?”柳春风问,“你还没说余祥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无忧道:“嘴上说是江湖游侠,其实就是个贼,整日里钻研怎么当下等人里的上等人,坑蒙拐骗,忘恩负义,最喜欢挑朋友下手。反正就是这么一群腌臜东西,孽镜里不是看得很明白么?”
“孽镜里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花月提醒他。
“我和他们还是有区别的,”秦无忧道,“我从不偷盗,从不颠倒黑白,从不为虎作伥,从不视人如草芥。”
“可我不明白,假如凶手在他们四人之中,就算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也不能连自己一起杀吧?”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秦无忧皱眉道,“或许是误饮毒酒?此外,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孽镜能照见一人生前种种罪孽,为何没能照出凶手身份来?”
第244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三
“谁还没个过往么?一天是贼,一辈子都是贼么?”余祥道。
“一天是贼,未必一辈子是贼。但一天是贼,一辈子都得当贼防着,防你贼心不死。”花月道。
这五人之中,柳春风格外厌恶余祥:“你一边做着鸡鸣狗盗之事,一边以侠自居,江湖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余祥振振有词:“那又怎样?一码归一码,江拂雪也偷鸡摸狗,可他不照样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么?”
“江拂雪一不留盗来之银,盗来的银子全用来救助贫弱,二不盗妇孺贫弱,只盗为富不仁者,三不攀附权贵,天子呼来不上船,四从不以侠自居,这四点你能做到哪个?”花月问他。
余祥不答反问:“若是没有些鸡鸣狗盗的本事,像我这样的人如何攀附权贵?不攀附权贵又如何自保?不自保又如何行侠义之事救贫扶弱?既行侠义之事,我为何不能以侠自居?侠义便是赏善罚恶,那我自己便是头个该赏,为何不能留些银子享乐?”
“……”柳春风一时哑然,回过神来才呵斥道:“歪理!”
“你说这些都没用。”花月道,“其他人都怀疑你是凶手,也是,这五人里就你一个是贼,不怀疑你怀疑谁?”
“贼喊捉贼!”余祥不忿。
“只怪你的贼名在外,你若想让我们信你不是贼就尽快说出个一二三来。”花月冷笑,“反正你们五个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下无间地狱。”
余祥思量了片刻后,说道:“酒确实是我从酒坛子里进酒壶里的,我确实有下毒的机会,可我没有杀人的动机啊!我好不容易才攀上叶昉这个高枝,有了它,我才能在悬州立足,我为何要杀他呢?再说秦无忧,他一个弹琵琶的,我与他几乎没有往来,能有什么死仇?更不必说冯霖和金铭,我与他们两个是初次见面。倒是他们四人久居悬州,经常走动,谁知道他们之间结了什么仇怨?”
“他们四个之中你怀疑谁?”柳春风问。
余祥又是一阵思量:“这不好说,不过,若问谁没有嫌疑我倒能说出一个。”
“谁?”
“秦无忧。”
“为什么这么说?”柳春风又问。
余祥答道:“因为秦无忧虽说性情不定,浪荡无礼,但他为人尚有底线,不追名逐利于恶事。另外三个就不好说了。”
“说具体些,怎么就不好说了?”
“比如,仙官在孽镜中看到的,前段时间有个眼盲的秀才说叶昉抄了自己的曲子词,千里迢迢跑来悬州要个说法,堵在叶府门口不肯走,大叫大嚷,闹得人尽皆知。叶昉此人最在意虚名,他恼羞成怒,立刻命家丁打了那秀才一顿,随即赶出城去,接着,又去找冯霖商量着怎么挽回自己的声誉。冯霖便让金铭写文章,说那秀才想投至叶驸马门下却因有抄袭诗文的前科被拒,这才恼羞成怒地想要败坏叶昉名声。”
“那曲子词果真是叶昉抄那秀才的么?”
“这我不知。但叶昉是个草包,众人心知肚明,也从不问他如何隔三差五写出两首好诗来。”
“你见过那秀才么?”花月问。
余祥摇头:“没见过,我与他并不相识,我只知道他姓罗,这事之后抄人文章的恶名传到了他的家乡,书塾也没人去了,还遭相亲街临的白眼,甚至有人编起了童谣取笑他,没多久就听说他投河自尽了。”
“那秀才是哪里人?”
“洛阳人。”
第245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四
“你认识罗秀才么?”柳春风问。
“老朽认识不少姓罗的秀才,敢问仙官所说的罗秀才尊姓大名?”冯霖道。
“你在装傻么?就是孽镜中被你与金铭口诛笔伐的罗秀才。罗秀才后来跳河自尽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柳春风又问。
“人命关天,仙官慎言。”冯霖捏着雪白的山羊胡,缓缓道,“老朽认为孽镜不可信,否则就该照出凶手的罪行来。”
“前三个人的口供一模一样,”花月开始胡诌,“都说是你害死的,你是主谋,你那好学生金铭是帮凶,此次你借秦无忧设宴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我……”
冯霖想辩解,花月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冯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想来也不信他们能说出什么实质的证据来,无需再审了,牛头,马面,将他带下去,换金铭来。”
“等等!”冯霖慌了,尽量端住翰林学士的架子,“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事关名节,老朽需得为自己辩解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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